轉眼就是三日之後。
黑金城周圍的空域早已提前完成了戒嚴。
時值春夏交際,處處都是蓬勃生長的氣息。
而遠處的工廠和位於領地西北方向的冶煉區則飄散著淡淡的煙塵。
在飛艇上看到的天空則是一種澄澈到透明的淨藍。
好幾縷薄雲都被高空的風給拉成細長的絲絮。
其實單論氣候與環境,黑金城還遠遠談不上太惡劣。
雖然這裡春遲夏短,但整體還算四季分明。
此時此刻,西北方向的天際出現了兩艘掛著巨大飄帶的飛艇。
它們的周圍還有眾星拱月般的小點,在有意降低高度的時候就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兩艘王冠級飛艇,是王室威嚴在空中的象徵。
它們龐大的紡錘形氣囊在陽光下反射著暗褐色的冷光。 下方懸掛的艦體格外堅固,側舷顯眼處繪有咆哮金獅徽記。
此刻它們正以沉穩的姿態切開高空的氣流,朝著黑金城的方向堅定駛來。
在它們周圍,有一整支保持完整編隊的獅鷲騎士。
這些獅鷲騎士們披甲執銳,坐騎的羽翼在陽光下泛起光澤,整支隊伍都保持著相當嚴密的護衛陣型。
而在更外圍,還能看到好幾艘體積、塗裝各不相同的護衛飛艇。
今時不同往日,當王室的財政狀況得到一定緩解後,拉格納此行就額外僱傭了幾艘加強安保的護衛飛艇。
這支空中隊伍沒有選擇最短的直線航路。
從王都到黑金城,如果直線飛行就能更快抵達。
但為了保險起見,拉格納命人繞過了最近態度曖昧、領地位置敏感的貴族封地。
尤其是那些近年未能按時繳稅的狼旗派貴族。
他們地盤所對應的空域都被謹慎地繞開。
為此整個編隊不得不向南迂迴了一個超大的弧線,額外耗費了大半日的時間。 要知道安全總是第一位的。
尤其是在國王親臨還攜帶著王國重要底牌的時候。
跟去年的東域仲裁之行比起來,這次國王出行的排場要大得多。
所以這次是兩艘王冠級飛艇一起出動,其中一艘負責領航。
而位置更靠後的那艘飛艇主艙室內,有著一處陳設考究的空中書房。
厚重的加固視窗為乘員提供了極佳的視野,昂貴的深色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腳步聲。
這裡看不到穿著工裝的飛艇損管工,身處於此的全都是身穿華服的王國貴胄。
國王拉格納·潘德拉貢就站在最前端的觀察窗前。
他將雙手背在身後,身形挺拔地站著。
財務狀況回暖之後的舒暢,拉格納比誰都明白。
而王國分封的痛苦,他如今也有所了解。
然而驀然回首,他如今所依仗的羅德同樣占據著屬於封臣的主動權。 近來思考良多的拉格納性情有所改變,少了以往的暴躁,多了幾分深沉的思緒。
此刻他正審視著腳下這片屬於他名義上臣子,實際上卻擁有完全自主權的領地。
他提前換上了莊重的全套禮服,卻還沒有披上厚重的拖尾披風。
此行雖然是正式訪問,但也帶著務實考察的意味。
至少名義上這也算是在巡遊王國北方,從而彰顯王族權威了。
他身邊還有幾位重要人物。
一位是馬丁·道格拉斯大法官。
這位以法理嚴謹和忠誠著稱的老臣,同樣打扮得一絲不苟,身上穿著暗紫色的常服,手裡還拿著一份用金線束起的羊皮卷宗。
他目光跟國王一起投向窗外。
這是他們第一次來到黑金城,所以心中也忍不住要評估並記錄所見到的一切。
而另一位甦醒者則要沉默得多,他靠在稍遠處的艙壁旁,身形瘦削硬挺,身上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旅行服。
他便是斷刃,國王難得能叫動的七色耀光級強者。 也是此行的貼身護衛。
沉默是他的常態,警惕更是他的本能。
平時拉格納是很難叫得動他的,但這次不同,聽說要來黑金城,斷刃一反常態的答應同行。
但令他感興趣的顯然不是這趟護衛任務本身,而是因為黑金城是羅德的地盤。
之前在倫德邦城的時候,斷刃跟羅德與霜燼曾短暫地並肩作戰。
這讓他對羅德產生了一定的好奇。
除此之外,在艙內還有一位平和的施法者正靜靜坐在角落裡一張高背扶手椅中。
拉格納的老祖宗澤斯還是老樣子,明明是活了許多年的老怪物,但看起來跟一位中年學士差不多。
他擁有一頭束起的銀髮,身上仍穿著那件帶有銀色星芒紋路的法袍。
他此行前來主要目的倒不是為了保護國王。
不過他的存在本身已是拉格納的一份額外安全保障。
不過他這次來到黑金城是特意來跟法比安就一些敏感事宜進行面談的。 至於具體要談什麼,拉格納就不知道了。
他只曉得近期懸浮於皇城之上的浮空城並不安分。
每天傍晚時分都會準時發出一陣魔能運轉的巨大轟鳴。
而浮空城上用於偏轉陽光的力場也出現了問題,使得皇城時常會被大片陰影所籠罩。
這些情況在過去的時候只有偶爾才會發生。
飛艇的高度正在隨著距離的接近而逐步下降,這玩意看起來龐大且威武,實際上的操控卻很有講究。
跟上層艙室里的歲月靜好不同,下層艙和頂層艙里的飛艇兵正在忙於調整氣囊並準備好後續掛載配重的接引索。
而在這個過程中,黑金城的輪廓也在視窗前變得越來越清晰了。
「黑金城就要到了。」
拉格納國王驀然開口。
眾人都聽得出他的語氣變得十分感慨。
「幾年前,在拜倫伯爵向我申請以債務接管的形式得到這片土地的時候,這裡還只是北域後方一個不起眼的小鎮。」 「據說只有幾條泥濘的街道和破舊的茅草房子。」
「是已經破產的弗雷明男爵最後的領地。」
馬丁大法官聞言輕聲接口道。
「是的,陛下。」
「過往那些巡查報告的描述,事實確實如此。」
「只是眼前這座城市已經變得跟記錄中的描述截然不同了。」
國王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目光所及,他們看到的是一座正在極速擴張的城市。
而且跟王國中那些歷史悠久街道蜿蜒且建築風格混雜的城鎮不同的是,黑金城的布局呈現出一種令人驚嘆的規整。
主要道路橫平豎直,像是用尺子在大地上畫出了網格。
這些網格將城區給分割成大小不一的方塊區域。
而每一個方塊中都能看到排列有序的建築群。 在建築材料方面,黑金城大量使用磚混結構,紅色的磚牆在陽光下看起來鮮明且堅實,這裡還普遍會把勾縫、窗框和屋檐刷成白色或淺灰色。
這就形成了非常鮮明的對比。
這種紅牆白沿的視覺印象,正順著城市的發展成片成片地蔓延而去。
正是因為這種整齊劃一的工業美感,它才能跟那些老牌城鎮中以石材和木材為主的公共建築形成強烈反差。
這裡的道路顏色深黑、表面平整堅硬。
即使在飛艇上俯瞰,也能看出它的獨特之處。
這種用瀝青鋪蓋,用水泥和墊層修築出來的硬化道路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對原住民來說也算是另類的奇觀了。
這種道路能夠承受重型車輛碾壓,雨天不泥濘,晴天少塵土。
即便是王國內最好的石板路也無法與之相比。
城市裡高大的煙囪林立,主要集中於西北和北邊方向的劃定工業區。
在靠近黑金城中心的區域則能看到幾座代表公共建築的方正樓宇,還有一片相對空曠且綠化良好的區域。
這裡沒有城牆,只有稜角分明的防禦塔樓。 「這就是黑金城?」
「簡直是規劃得像一座大工地。」
斷刃不知何時也走到了窗邊,他聲音平淡地評價道。
他的目光重點關注城牆的防禦位和城內那幾條主幹道的位置走向。
拉格納凝視著這座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憑空崛起的新城。
他能看到城市邊緣還在向外延伸,新的紅磚建築正在如雨後的菌子般瘋長。
同時,他還能看到主幹道上絡繹不絕的貨運馬車和人流,還有遠處碼頭上停泊的船隻和正在裝卸的貨物……
這是一種野蠻生長的姿態,它有著不受任何傳統束縛的活力!
這份活力完全屬於這片土地,同時也屬於那個名叫羅德的年輕伯爵。
它在帶給王國北域堅實支持的同時,也隱隱讓拉格納感受到了一種難以掌控的壓力感。
馬丁大法官點了點頭。
「看得出羅德伯爵為此投入巨大,而回報目前看來主要在軍事和戰略層面體現得更為直觀。」 「這裡的民生和商業繁榮,更多是依附於其軍工和相關產業。」
「不過這種高度集中的模式,確實能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他沒有把話說完。
因為在馬丁·道格拉斯的理解中,這種模式對領主個人能力和權威的依賴極重。
所以與王國傳統的地方治理和階層平衡的模式有很大不同。
拉格納搖晃了一下腦袋,他的理解其實不如馬丁那麼深入,分不清普通領主的治理模式與羅德這種高度集中的模式有什麼區別。
在他看來,各地不都是由當地領主一把抓嗎?
會產生這樣的區別,只能說是羅德擁有不同於常人的統御智慧。
這個時候,隨著距離的拉近,他還看到城市那幾處明顯是新建不久的大型倉庫和貨場。
那裡有著堆積如山的貨物,即便在高空也能看到堆場的規模。
「這就是羅德敢挑戰狼主的真正底氣。」
艙室內陷入沉默,只有飛艇引擎低沉而穩定的轟鳴聲透過艙壁傳來。 飛艇編隊開始進行最後一次姿態調整,準備進入進場的航線。
可以看到黑金城方面做了周到的迎接準備。
城市的主要街道兩旁以及重要公共建築的屋頂上,都插著潘德拉貢王族的旗幟。
這些旗幟順著風勢招展飄揚,雖然看不清細節但是旗幟飄揚所營造出的莊重氛圍還是顯而易見的。
在城南專用於飛艇起降的2號空港已經被提前清空,地勤人員在劃定的區域移動。
空港周圍的警戒兵力也增加了不少。
這些部署都彰顯了對國王陛下蒞臨黑金城的重視。
下方,羅德、潘妮公主、澤維爾皇子和羅伊斯大公都已經到場就位。
羅伊斯大公的心情複雜。
這位南域九城的扛把子,同時也是執掌德雷克財團的老牌公爵,對拉格納國王個人,有著難以化解的心結與不滿。
但他同時也是一個精明的傢伙。
他不會在客場表露任何不睦。 飛艇進一步降低高度,這使得地面上的細節變得更加清楚。
空港外的區域聚集了大批人群,都是羅德安排好的氣氛組,國王喜歡面子,那他就給足國王面子。
那幾艘護衛飛艇保持浮空姿態。
而兩艘充當主角的王冠級飛艇則穩穩地對準了空港的泊位。
巨大的陰影掠過地面。
魔能引擎的轟鳴聲從咆哮轉變為低沉的喘息。
著陸裝置從下方艙室緩緩伸出,提前拋出的鉤索則掛上了更多的壓艙物。
位於首尾和兩側的主錨鏈則被栓在了空港的絞盤上。
艙室內的拉格納國王整理了一下盛裝。
直到這時,同樣提前換裝完畢的姍迪娜王后才走了進來。
他們抓住艙內的固定把手以對抗降落時的些許顛簸。
等到飛艇落定之後,泄氣的排壓聲傳來。 兩名侍從為拉格納披上那件又長又厚的國王斗篷。
而身穿一襲綴有寶石的紫羅蘭色長裙的王后在這個時候挽住了拉格納的胳膊。
艙門開啟。
下方以羅德為首的黑金城迎接團正在招手。
羅伊斯大公看上去笑容依舊。
反倒是澤維爾蹙起了眉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而潘妮公主的情緒最為直白簡單,她的神情里只有期盼和思念。
不管怎樣,這次蒞臨黑金城的兩位對她而言,首先是她的爸爸媽媽,其次才是國王與王后。
當艙門徹底開啟,紅色的地毯順勢滾出。
周圍的僱傭樂團在這個時候便開始奏響禮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