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西南地區。
德林邦城。
時間就在雙方的籌備中,悄然流逝了半個多月。
近日來德林邦城外的原野,早就褪去了初夏時那點稀薄的綠意生機。
在靠近城牆附近數百米的區域,那裡的泥土都被反覆踩踏,有些地方還遭到了炮火和爆炸物的翻犁。
這片區域呈現出焦黑板結的硬殼狀。
而在更遠處的丘陵區域,蠻族和狼旗聯軍綿延的營帳宛如一片灰褐色的苔蘚。
它們近來的規模不斷擴大,逐漸覆蓋了前方視線所及的大部分丘陵與林地。
處處都能看到炊煙,營帳附近還滿是牲畜與圖騰獸糞便的臭氣。
在這盛夏將至的時節,這些糞便里的微生物會瘋狂繁殖並對糞便進行分解,產生大量的揮發性臭氣。
狼主麾下這支以蠻軍為主的大軍雖然受其指揮,但在紀律性方面簡直跟民兵差不多。
這就使得營地內有一種大量人聚集後而產生的渾濁氣息。 那是一種濃烈的腥膻氣味,這裡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處大型畜棚。
半個月的時間足夠很多事情發生,但在這裡又好像什麼都沒改變。
狼主芬恩·盧佩卡爾此時就站在那座依託山壁修建,不過整體規模已經擴大了數倍的前哨營地峰頂的最高處。
從這裡望出去,德林邦城的輪廓變得格外突兀。
日常維持常態警戒時,防禦光幕只在敏感區域開啟。
只有在開戰的時候它才會擴展出去。
只見狼主那淡黃色的狼眸微微收縮,進入到強化視力的狀態。
在這樣的狀態下,他的視力堪比4.0倍數的望遠鏡。
這也讓芬恩能看清城牆上的那面黑金旗幟。
它就那麼刺眼地飄揚著。
夏風有多張揚,這面旗幟的舞動就有多囂張。
狼主越看越生氣,不由得冷哼了一聲。 「哼!」
「羅德!」
他的瞳孔重新舒張,恢復到正常狀態。
這半個多月他和那些精力旺盛的蠻子也沒有閒著。
至少他腳下的這片丘陵的山體內部大多都已被掏空了。
變成了一座能夠儲存糧草軍械,以及供大部隊躲避空襲的庇護所。
只要是岩山就可以挖掘,躲進洞裡,就不用擔心那煩不勝煩的空襲了。
打到現在,狼主繳獲了好幾架那種古怪的木頭飛行器。
除了部分骨架用料奇特外,別的方面可謂是平平無奇,他不曉得這玩意究竟是怎麼飛起來的,但他不難猜出羅德手下肯定有不少了不得的傢伙。
事實證明他的猜測是對的。
萊爾作為【羽民】天賦者,近來在狼主後移營地後,也開始改變戰術。
偶爾會讓獅鷲騎士帶著自己升空。 他把自己當成了一個移動的無人機母巢中樞。
畢竟他的【羽民】天賦操控這些飛行器的範圍完全是以他為中心點來確定的。
但是這一招用不了第二次。
因為狼主派出了那些圖騰猛禽嚴防死守。
雖說獅鷲的機動性和戰鬥力要比圖騰猛禽強出一截。
可在有意的圍堵下,這樣的行動就變得險象環生。
這就使得萊爾只能從側面迂迴,偷襲他們的後方與部分輜重車。
而在丘陵營地這裡,狼主隨軍帶來的奴工和那些力氣大的蠻子日夜不停地開鑿山體,並將鑿出的岩石運出加固外部的營壘。
以往那種小打小鬧的陣前連營完全不適用德林戰區的情況。
這種模式讓狼主想起荒原上的旱獺打洞,只不過這裡的鑿挖規模要比旱獺們大了千百倍。
而目的也從躲避天敵,變成躲避那些神出鬼沒會下「炸蛋」的木頭鳥。
空襲,這是半個月來最讓他惱火也無可奈何的事。 那些小玩意兒幾乎每天都會光顧。
它們飛得高來得快,投下的東西更是噁心。
有的會爆炸,有的則能讓原地燒起難以撲滅的大火。
甚至還有單純為了製造噪音的玩意兒。
巨鷹和馴化的獵鳥嘗試過攔截但整體效果寥寥。
狼主還嘗試派人在周圍構築防空網,試圖抓住那位他猜測中的幕後操控者。
因為他發現當他將營地後移到這片丘陵地之後,每次出現木鳥空襲必然能在附近數里範圍的空域裡發現鬼鬼祟祟的獅鷲或是雷鷹騎手。
而且跟以往的空騎偵察不同,這個時候獅鷲騎手往往會在外圍兜著圈子。
但能發現是一碼事,能抓到就是另外一碼事了。
上次圍堵失敗後,對方也漸漸變得猥瑣了起來,昨日守軍方面更是組織了一個約莫兩千人的方陣前出進行挑釁。
這讓狼主不由得感嘆世道變了,這樣的情況跟他在戰爭書籍看到的那些戰例完全不同。
哪有守城方出城挑釁攻城方的? 而當他派出一支由狼騎兵和控制著荒原暴熊的熊族勇士組成的三千多人的隊伍前去驅逐時,還沒有進入交鋒範圍就先遭到了幾架大型木鳥的襲擊。
這些大型木鳥攜帶了更恐怖的「炸蛋」,每一發都能在原地轟出一個直徑十多米的大坑!
白銀級之下的蠻軍勇士只要擦到邊都會被震死。
狼主不知道,那可是五十公斤級的炸彈。
用的還是烈性炸藥外加魔能火藥製作的藥柱。
如果製成雷管並進行精準爆破,炸掉半個街區都不成問題。
每一架隼式能帶兩枚這樣的炸彈,而萊爾能同時操控四架。
當天空中的巨鷹抓住隼式的時候所迎來的往往是玉石俱焚的空爆。
而在地面陣線,狼騎兵、熊族勇士以及十幾頭四五米高的暴熊好不容易衝到方陣前兩百米範圍時,只見前方持盾的陣線步兵突然向兩側變陣。
隨後就露出了由後方的十多挺加特林,三十多杆抬槍和四個衛戍連隊手持轉輪步槍組成的火力網!
如今的金屬定裝彈外加無煙火藥所發射的槍彈威力和射程比之黑火藥與紙殼彈時期提升了將近40%。
膛渣大幅度減少,使得連射和裝填效率都大幅度提升。 當然,這裡的每一輪射擊都等於是燒銅子!
換算成金葡萄,四個連隊的單次出擊就要燒掉數百金葡萄的彈藥與槍械損耗的成本。
可以想像狼騎兵、荒原暴熊與那些熊族勇士面對槍林彈雨和隼式飛行器轟炸時的場景。
看似薄弱的兩千人方陣,硬是化為了礁石。
狼主派出的這支沖陣隊伍勉強衝到陣前就已經被削掉了六成的數量。
而在抵近之後,眾人魔素騰起以逸待勞。
最後逃回去的狼騎兵與熊族勇士連四分之一都沒有。
而守軍一方的傷亡則是屈指可數的。
最噁心的還是那些木鳥,它們太靈活了。
它們往往會從不同方向和不同高度俯衝下來,扔完「炸蛋」就跑。
巨鷹撲擊一兩次不中就容易失去目標,要麼就被地面集中攢射上來的火力給驚走或擊傷。
偶爾撲中了要麼遇到自爆,要麼就會被下方守軍的武器射傷,簡直是得不償失。 畢竟巨鷹等圖騰猛禽要比那些能夠批量產出的木鳥珍貴多了。
在損失了二十多頭珍貴的巨鷹和圖騰猛禽後,那些氏族薩滿們心疼得直跳腳。
狼主也不得不下令非必要不升空硬拼,只是讓猛禽隊伍分散起來,儘量阻撓空騎往來。
因為前些天奧秘殿堂的飛艇再次出現並帶來了一支規模不低於兩千人的隊伍,再次引起了狼主的警惕。
在這樣的前提下,地面進攻的展開更是變得艱難。
在最初幾天,狼主還嘗試了千人規模的衝鋒。
但在城頭那種交叉火力和抬炮的轟擊下,變成了一場場單方面的屠殺。
後來他改為小股精銳獵手利用夜色或晨霧襲擾,試圖摸近城牆破壞工事。
但是守軍的警惕性極高。
這半個月下來,除了在城牆外丟下更多屍體外幾乎一無所獲。
若非如此,守軍後來也不會有主動出城誘敵的那一波操作了。
目前狼主正在讓狼旗派貴族召集施法者和高階的施法道具,準備以法術為突破口。 同時籌備一次五萬人級別的分批衝擊。
利用衝車、雲梯和盾車組成防線,強行突破前沿火力並嘗試衝擊城門與城頭。
然後找准機會發動高階法術,破壞城市的防護光幕。
德林邦城這塊骨頭,如今嵌在了他的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其實狼主的選擇只有強攻或退卻。
他還是有退路的,並不是一定要猛攻到底。
畢竟後方就是已經被他占據的藍溪林地區,原屬於奧利弗·倫德伯爵也是目前狼主所紮根的地盤。
只是狼主無法接受這條退路罷了!
至於為什麼不能繞過去?
這個問題,狼主麾下已經快跟那些蠻子解釋膩了。
此地是他南下的門戶。
後方還有位於德林邦城西南方向的廣袤林區。 從藍溪林地區起始,狼主的戰士可以源源不斷南下,這裡的補給線最短,而他麾下勢力在此地的聯繫也最為緊密。
繞過德林邦城是做夢。
因為往東有奧爾德里奇家族控制的山地堡壘。
而且道路崎嶇,易守難攻。
往西是幾個態度不明的貴族領,還會觸動冰松谷的神經。
只有打下德林邦城,他才能把藍溪林和更南邊土地連成一片,得到一個真正穩固的前進基地。
往後狼主進可威脅王國腹地,退可依託藍溪林與北域山區。
這裡不僅是地理上的要衝,更是戰略上的咽喉。
至於小股部隊滲透騷擾後方,確實是可行的。
而事實上他也派出了不少小股隊伍,去反制奧爾德里奇家族後方的運輸線。
但幾百人的滲透襲擾,對於區域的戰役而言意義不大。
要想真正威脅到王國腹地,他需要的是擊潰德林邦城守軍,繳獲那些新式武器,然後以勝利者的姿態讓大軍滾滾南下。 滲透的方法不可能讓幾萬乃至十幾萬人的軍隊在敵人眼皮子底下繞過一座戒備森嚴的堅城。
而且根據探子回報,德林邦城後方通往東域和中庭方向的要道和隘口,都有加固工事和哨卡的跡象。
奧爾德里奇家族和羅德可不是在看守眼前的城門,更在提防著他可能的迂迴。
德林邦城這道大門已經被羅德打造成了鐵門,就等著狼主和他的大軍撞上來。
不打這裡,就沒法威脅到東域和中庭!
所以他只能在這裡,在德林邦城下跟這塊硬骨頭死磕。
後方的兵力還在增加。
藍溪林地區留守的蠻軍持續響應著他的號召。
蠻族戰士像溪流匯入大河那樣源源不斷地開來。
營地里戰士數量已經逼近十萬之數。
還有差不多四萬的蠻族戰士留在倫德城地區用來維持後方。
同時他們也是狼主的預備隊。 此外,還有七家狼旗派貴族帶來的人馬從一萬三千餘眾增加到了兩萬八千餘!
這些貴族軍隊裝備相對精良,紀律也要稍好,但是整體戰鬥意志和那些渴望掠奪的蠻族戰士不可同日而語。
他們大多是被領主的意志裹挾而來的,還有少數則是抱著戰爭期間的投機心態而來。
人多並不總是好事。
每日消耗的糧草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雖然從藍溪林和附近歸附狼旗派領主那裡徵集了不少糧草,但是坐吃山空,附近劫掠隊能帶回的補給寥寥無幾。
奧爾德里奇家族的堅壁清野使得劫掠獲得補給的方式徹底行不通了。
再加上天氣漸熱,營地里的衛生狀況迅速惡化。
儘管薩滿們用草藥和各種荒原流傳的淨化儀式盡力維持潔淨,然而零星的熱病和針對淬魔者體質的惡性痢疾已經開始出現。
蠻軍戰士們的士氣,在每日的等待和時不時從天而降的死亡威脅中慢慢消磨。
各部落之間為了營地位置、潔淨水源、還有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所引起的摩擦日漸增多。
這就需要他或其氏族的領袖不斷去調解。 而最讓他感到憋悶的是,他們明明擁有絕對優勢的兵力,卻像是一頭被繩索捆住了四肢的巨獸,有一種空有力氣卻無處使的憋屈感。
圍困毫無意義,對方補給不斷,士氣不墜。
在黑金城介入後,這裡就不再是絕望的孤城了。
時間在一點一點地流逝,對他越來越不利。
「狼主。」
艾德溫·科倫男爵近期擔任他的副手。
此時他的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嗓音裡帶著些疲憊。
「荒原犬氏族和野鴉氏族的人又打起來了,這次是為了爭奪一處靠近溪流的紮營位置。」
「鬣蜥氏族的大薩滿派人來問,下一次進攻什麼時候開始,他的戰士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還有南邊來的消息,王國派出使者四處發信,但我們這些明確高舉狼旗的貴族還沒有收到相關信函,這次的發信範圍很廣但似乎又做了甄別……」
狼主聞言猛地回頭。
「王國信使?」 「羅德又在搞什麼鬼?」
關於全域動員令的消息已經在小範圍內傳播。
但還沒有傳到狼主這裡。
凡是明確高舉狼旗的貴族都不會受到召集,而是將直接被定性為叛逆!
但是狼主即便不知道具體的情況,也能猜到這是羅德有所動作了。
狼主有些心煩地在原地踱步。
艾德溫·科倫躊躇了片刻後說道。
「會不會是王國戰爭動員令?」
其實這種大範圍的送信和召集是不難猜出原因的。
因為數來數去就那麼幾種情況。
全域戰爭動員雖然面臨諸多掣肘和麻煩,但也不是完全沒可能。
畢竟拉格納的身邊如今多了個羅德。 拉格納瞻前顧後不敢放手去做的事,羅德可完全沒有那些顧慮。
狼主聽到他這麼說,眉頭蹙得更緊了。
如果真是攤牌局,那麼這一把很可能就是他的最後一舞了。
至少許多威逼利誘的騷操作從此以後將不再管用。
因為隨著攤牌的進行,所有態度曖昧的貴族都將被迫選擇陣營並拿出行動來……
思忖良久,狼主也沒有對策,只能先將這方面的猜測擱置,先處理眼下那些令人煩心的雜務。
「先去周邊密切打聽。」
「然後派人告訴荒原犬和野鴉氏族,如果他們繼續內鬥,那麼下次衝鋒就讓他們的人排在最前面!」
「同時讓鬣蜥的大薩滿讓人好好打磨武器養足精神,進攻的時候,我要看到他的戰士第一個登上城頭。」
「對了,繼續向冰松谷派人再去嘗試接觸,告訴凱勒博侯爵,我芬恩·盧佩卡爾承諾的東西一定會兌現。」
「詢問他們此前明明承諾過的誠意如今為什麼突然保持沉默?」
艾德溫連忙記下。 隨後他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又問道:「那咱們的下一步該怎麼做?」
狼主沉默了:「先繼續挖。」
他最終開口道,聲音裡帶上了決斷。
「把這片山挖得更空,把溝線挖得離城市更近,把外圍營壘修得更堅固!」
「告訴各氏族,從明天開始,輪流派出小隊,不分晝夜,用弓箭,用投石索!」
「去用一切辦法分散並騷擾城牆上的守軍。」
「兩周之內我將發起第一輪總攻!」
「這個世上就沒有優勢兵力無法填掉的防禦,也沒有永垂不朽的堅城!」
「只要我們進攻的力度足夠大,照樣能登上他們的牆頭!」
話雖如此,但是狼主心中那不祥的預感卻如營地上空那道不散的煙塵那樣變得越來越濃。
德林邦城,正在變成消耗他兵力、時間和士氣的泥潭。
而羅德則像是一位經驗豐富的獵人,正在冷靜地看著獵物在陷阱里掙扎並等待著最佳的出手時機。 夏季的烈日灼烤著大地,同樣灼烤著德林邦城外這片日益焦躁的軍營。
攻城與守城,代表著進攻與忍耐。
這是一場意志與資源的消耗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