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始一邊思索著來到黑金城之後的生活，一邊將餐盤洗淨收好。
母親莉亞娜則為他縫好了工裝上的扣子。
在煤油燈的光照下，她的側影看上去既平靜又專注，好像縫補就是世上最要緊的事。
而凱斯則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間裡。
他攤開《初級機械工程學》的課本，目光落在闡述活塞機構的工作原理的段落上。
他看得很慢，儘量讓自己的腦袋能有效地思考。
手指還時不時地在上面虛劃。
課本上印有活塞、連杆、飛輪、氣閥等結構部件的粗略印刷繪圖。
僅就當前來說，這些內容對他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完全是天書了。
凱斯如今能在腦海中模糊地構架出它們如何協同運轉，並將熱能轉化為往復運動，再變成旋轉的機械能。
這原理背後的原理對他而言雖然稍顯艱澀，但至少已經看懂推導的方向，知道該從哪裡去理解了。
這其實就是進步。
人類都具備學習能力，區別只是強弱，所以不會有人一成不變，除非他處在一個滿是沉疴的環境中。
黑金城里可沒有冰湖城堡中那些北域貴族從小就要接受的禮儀訓練，也沒有關於領土治理和貴族義務的泛泛之談。
有的只是這些具備嚴密邏輯的知識。
知識不關心你的血脈，只在乎你是否理解，能否順暢地運用。
凱斯合上書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黑金城對比日間要安靜了不少，只有遠處港口方向隱約傳來夜班貨船裝卸時的鳴笛聲，但傳入室內的時候這個聲音就變得格外縹緲了。
他想起之前母親說的話：「現在有個手藝要比什麼都強」。
是啊，手藝……
芬得利家族世代相傳的手藝是持劍握盾，是淬魔衝鋒，是在冰湖上鑿冰捕魚，是在城堡大廳里跟家族封臣和使者周旋討論。
這些手藝全都建立在土地、爵位和封臣之上。
只要家族的根基動搖，這個所謂的手藝就會轟然倒塌。
而在黑金城，手藝是看懂圖紙，能操作機器，用雙手和頭腦去創造出更切實際的東西來換取新的生活，同時也換取在這座鋼鐵與磚石構築的新世界裡一個安穩的立足之地。
想到這裡，他突然起身來到床邊，順勢從床底拖出了一個舊木箱。
他用手拍了拍木蓋，然後將其打開。
木箱裡面都是些私人舊物。
裡面有全套的輕質皮護具、帕巾和戰鬥裝飾品。
這些都屬於另外一個凱斯·芬得利，那個冰湖城的繼承人。
那個少年曾經的人生軌跡已經被先祖的榮光和父親沉默的背影劃定了界限。
成年後他會得到一個家族勳爵的爵位，然後娶一位門當戶對的妻子，生兒育女。
直到他正式繼位，然後守護冰湖城直至生命終結。
凱斯曾為此感到沉重，天性不喜爭鬥的他，一直以來都背負著貴族繼承人所要承擔的責任感與焦慮感。
這也是他屢次三番遭到弟弟挑釁而無動於衷的原因。
如今，這條命運軌跡在風雪與血色里中斷了。
取而代之的，是當前平凡的新生活。
沒有宏大的使命，沒有需要守護的祖地與榮光，只有對母親的照顧，對學業的奮進，還有對一份未來新生活的期盼。
凱斯接受了芬得利家族失去采邑的現實，接受了從少爺到「凱斯」的身份轉變，還接受了需要用雙手勞動、需要學習陌生知識才能生存的新規則。
但這份認命中，卻沒有太多自暴自棄的情緒。
有的只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寧靜。
同時，身處在黑金城的凱斯，還產生了些許能夠掌握自身命運的信心。
畢竟在這裡，努力好像真的能看到回報。
知識學會了，測驗就能通過。
而手藝練熟了，導師就會點頭。
黑金城的一切都有跡可循，所有一切都能通過自身的付出去爭取。
這比他記憶中冰湖城那種依賴天時、地利、以及父親與各方勢力斡旋才能維持的貴族生活，要更讓人感到踏實。
所以，他對羅德的看法是複雜的。
首先是羅德帶領麾下的軍隊收復了冰湖城，儘管後來是以全面接管的方式，但羅德終究給了他們母子一條生路和一筆安身立命的錢財。
同時，也是羅德的介紹信幫助他獲得了儘快就讀的機會，為他開啟了學習新技能的未來。
而凱斯還聽說過羅德在德林邦城與狼主對峙的事跡，從《黑金周報》上零星的戰報和人們的議論中，拼湊出了這位年輕伯爵是如何以強硬手腕擋住荒原惡霸，為王國爭取到了時間。
這讓他對羅德除了感激外，還添了一份對強大保護者的信賴與崇拜。
想到這裡，凱斯輕輕吐了口氣，熄滅了桌上的煤油燈。
煤油在黑金城的照明物資里屬於偏貴的那一檔，雖然凱斯手頭上有一筆保障工分，但他畢竟還在學習，沒有具體的收入，能省還是省一點比較好。
屋內頓時陷入黑暗，他拉開了窗簾一角，使得微弱的星光透入房間。
凱斯簡單洗漱後就躺到了床上，閉上眼睛進入到夢鄉中。
轉眼就是翌日清晨。
「咚…咚……」
鐘聲穿透了晨霧，在黑金城上空迴蕩。
第一聲晨鐘響起，頓時就喚醒了整座城市。
城中正在修建鐘樓，聽說從澤拉斯大陸請來了地精中最好的巨鍾工匠，來建造屬於黑金城的發條鐘樓。
造鐘屬於高端手藝。
鍾作為一個計時工具，目前最好的鐘匠能造出黃銅質地的大型鐘座，只是還搗鼓不出更精密的小型鐘錶。
城中從每天清晨6時到晚間22時，每隔兩小時都會敲響一次長鳴鐘。
凱斯已經提前起床和母親一起簡單吃過了早飯。
搭配的是硬麵包和兌了熱水的羊奶。
自從霜徑鎮那邊配合著黑金城搞了幾處農牧區的試點後，黑金城的供銷社每日都有穩定的牛奶和羊奶供應。
只是明確要求購奶者回去後必須煮沸一次。
吃完早餐後，凱斯換上另外一身乾淨的工裝，昨天穿的那套工裝母親會負責洗好並晾乾。
在他準備出門時，樓梯外傳來一陣頗為明顯的腳步聲。
來者直接停在了他家門口。
緊接著就有敲門聲傳來。
凱斯透過門上的柵欄視窗看了一眼然後就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位身穿黑金城治安軍深藍色制服的年輕軍官。
他的腰板筆直，臂章上寫著排長的軍職。
他的表情嚴肅，目光在凱斯臉上停留了一下，隨後又短暫地掃過屋內。
「你是凱斯·芬得利嗎？」
這位治安軍排長的聲音平穩。
「是我。」
凱斯點頭，心中泛起了些不安。
治安軍中的小軍官親自上門通常不會是什么小事。
「奉羅德伯爵的命令，向你傳遞口信。」
排長言簡意賅地繼續說道。
「伯爵大人已經歸來，他邀請你於今日的上午第二聲鐘響前，去伯爵府邸與他面談。」
「府邸外會有人接待你。」
凱斯愣住了。
羅德伯爵要見他？
就在今日上午？
他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重複道：「羅德大人……要見我？」
「是的，記住是在第二聲鐘響前，今天你所在的機械班不會記你缺課。」排長點頭確認道，但沒有多做解釋，只是簡短地補充了一句：「務必要準時。」
說完，他用右手握拳輕叩左胸，行了個簡短的軍士禮就轉身利落地下樓離開了。
凱斯站在門口，神情有些茫然。
母親莉亞娜從廚房走出來，臉上帶著關切。
「怎麼了，凱斯，剛才來的是誰，說要讓你去哪兒？」
「是治安軍的人。」
凱斯順手關上門，轉過身脫下工裝外套，眉頭微蹙地說道。
「羅德伯爵回來了，要我今天上午第二聲鐘響之前去伯爵府見他。」
莉亞娜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羅德伯爵……」
「他找你有什麼事？」
儘管這大半年在黑金城生活安穩，但羅德突然召見，總讓她聯想起過往那些不由分說的權力紛爭。
但凱斯明明已經放棄了芬得利家族的封地權力，而且這件事也經過了貴族院的通告確認。
「我…不知道。」
凱斯心中其實隱隱有所猜測，他還記得羅德之前跟他說過的那些話。
但他還是對自己的母親搖了搖頭。
「應該不是什麼壞事。」
凱斯試圖讓母親安心。
「如果是要處罰我，來的就不會只是一個傳口信的排長了。」
話雖如此，他心裡還是有些忐忑。
畢竟，那是羅德·奧爾德林，黑金城的主人，王國戰帥。
這個名字在當前足以讓大半個北域局勢為之震動。
羅德崛起的太快，許多人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就成為了當之無愧的地區霸主。
他看了一眼窗外估算著時間。
第一聲鐘響已過。
「我得準備一下。」
凱斯對母親說道，隨後就回到了房間，換上了一套料子稍好些的深灰色棉質長袖和長褲。
他隨後又仔細洗了臉和手，把頭髮梳理整齊。
「去吧，孩子。」
莉亞娜走到他身邊，替他理了理衣擺。
凱斯點點頭，握了握母親的手。
「我很快回來。」
他說完就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
同一時間，黑金城東區。
這裡同樣有一片規劃整齊的住宅區，其中的一戶人迎來了相同的訪客。
這裡的房屋比西區工分之家一期、二期的建築規格好不少。
多半是帶著小前院的兩層磚樓，主要分配給海軍內的中高軍官、資深技術骨幹和部分貢獻突出的行政管事。
在其中一幢小樓的二層，窗戶正敞開著，從中飄出了煎蛋和烤麵包的香氣。
哈維·斯賓塞親自站在灶台前，動作熟練地將鐵製平底鍋里的煎蛋給鏟到盤子裡。
他穿著海軍軍官的夏季襯衫，袖子挽到了肘根。
在兩三年前，他還只是王國海軍戰船上負責清理弩炮滑軌的技術軍官，淬魔修為只有白銀級。
如今他是黑金城海軍體系內的一名火炮教官。
就連淬魔修為都在強化淬魔液的配給推動下提升到了黃金級。
他的面容早就褪去了原本的青澀，黑金城的軍伍生涯讓他的五官變得格外硬朗，下巴也留著修剪過的短須，有著令人充滿安全感的眼神。
「麵包烤好了嗎？親愛的。」
他側頭問道。
「馬上就好！」
有個輕快的聲音從旁邊的烤爐邊傳來。
說話的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姑娘，名叫艾莉森·克雷夫。
這位姑娘穿著一身素雅的碎花長裙，腰間還繫著圍裙，正用厚布墊著手，從陶砌烤爐中取出一個散發著誘人麥香的麵包。
艾莉森原本是一位船商之女，一年半前定居黑灘鎮。
現在是黑金城的一名教師，負責基礎教育，教導低齡孩童識字和算數。
兩人將簡單的早餐端到客廳的小圓桌上。
窗外是夏末清晨明媚的陽光，灑在窗台上幾盆茂盛的香草上。
房間被布置得溫馨舒適，雖然家具同樣談不上奢華，但卻樣樣齊全，牆上還掛著一幅海港風景畫。
「今天訓練場那邊要試射新一批校準過的120毫米艦炮。」
哈維一邊吃著麵包，一邊挑一些無需保密的事情說道。
「下午我還得帶新選拔的那批炮手熟悉一下新式射表計算，估計晚上回來得要遲些。」
「嗯，我下午會隨隊去城外的土豆農莊。」
艾莉森點點頭，把藍莓果醬推到他面前。
哈維笑了笑，握住她的手。
「我們婚禮的日子定在明年開春，到時候可以湊出兩個月的休假。」
他和艾莉森的相遇，是在黑金城之前相親大會結束後舉辦的軍民聯誼活動上。
這其實就是軍版的相親大會。
只是挑選女伴的標準變得更加嚴格。
他們從相識、相知再到決定共度一生的感情發展自然且踏實。
在這座充滿機會和新秩序的城市裡，他找到了事業的方向，也找到了情感的歸宿。
對於早年漂泊於海上的哈維來說，這種安定與幸福簡直珍貴到難以想像。
他偶爾會想起羅德伯爵之前在碼頭私下對他說過的那些話。
關於他是天賦者的事情。
只是當時羅德伯爵沒有多做解釋，更沒有像傳聞中對待其他天賦者那樣要求他立刻去做些什麼。
羅德只是讓他好好修煉，帶好新徵召的水兵。
哈維對於這件事倒不是太糾結。
天賦者的存在在黑金城內部不算是真正的絕密。
他很清楚城裡有許多特殊人才在為伯爵效力。
這些天賦者圍繞著羅德而存在。
這兩年他專注於海軍炮術，憑藉紮實的努力和不錯的悟性，從維護弩炮到掌管新型火炮訓練，一步步晉升了上去。
他不僅突破了黃金級門檻，還擁有了更強健的體魄和更穩固的基礎。
他對自己目前的生活很滿意。
至於那個天賦，如果有朝一日伯爵需要他，那麼他自然會全力以赴的去鑽研。
如果羅德伯爵一直用不上，那也沒什麼，畢竟黑金城給了他尊嚴、前途和愛情。
這些每天看得見摸得著的溫暖要比一個天賦者的名頭更加重要。
早餐剛吃完，敲門聲響起。
哈維有些意外，這個時間通常不會有訪客。
他起身開門，發現門外站著一位治安軍排長。
「您是哈維·斯賓塞教官？」
排長出言確認道。
「是我。」
「奉羅德伯爵大人命令，傳個口信。伯爵大人已歸來，請你於今日上午，第二聲鐘響之前……」
他說出了跟此間正在西區向凱斯傳遞消息的同僚所說的同款口信。
哈維微微一怔，隨即面色恢復平靜，從容地點頭道：「明白了，我會準時抵達。」
治安軍排長行禮離去。
哈維關上門，眉頭微微皺起。
艾莉森走到他身邊，輕聲詢問道：「羅德伯爵找你？會是什麼事？」
「不清楚。」哈維搖搖頭：「可能是關於海軍訓練的新指示，也可能……」
他想到了那個一直懸而未決的天賦者身份。
難道伯爵終於決定要處理這件事了？
艾莉森握住他的手。
哈維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
「我去換身衣服。」
作為海軍兵團內的正式軍官，他需要換上海軍軍官常服。
無論召見所為何事，面對自家領主，儀容整齊是最基本的尊重。
艾莉森幫他整理衣領和袖口，動作很是細緻。
陽光透過窗戶將兩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地板上，看上去靜謐而溫暖。
而在第二聲鐘聲敲響前，伯爵府邸外就先後出現了兩道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