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維和凱斯其實並不熟。
在今天以前，他們甚至都沒有在公開場合里見過面。
哈維屬於海軍兵團序列，之前針對冰湖城和狼獾城的行動與之無關。
而現在的凱斯·芬得利也只是個機械班的學生而已。
他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說是八竿子打不著一塊。
此時二人在這裡相遇，頓時疑惑地對視了一眼，然後才輕輕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隨後他們就安靜地等候在原地，沒有貿然上前去敲門。
他們知道府邸內會有負責接待的人關注外邊的情況。
果然，沒過多久側面那扇小門就突然打開了。
從中走出了一位頭髮經過梳理，身上穿著深色管家服的男人。
他的面容端正，眼神平靜，正是羅德伯爵的管家奧利。
只見管家的目光迅速看向等在門外的凱斯和哈維二人，在確認過來者的身份後，他便朝著二人頷首致意。
「凱斯·芬得利先生，還有哈維·斯賓塞教官，請你們隨我來吧。」
「羅德老爺正在書房辦公，還請不要大聲喧譁。」
他的聲音分外沉穩，這都是經過長期且嚴格訓練後才有的語氣。
畢竟管家也是個技術活兒。
雖然羅德這位老爺跟一般的貴族有著不同的生活習慣，但奧利可從來都不敢懈怠自己的基本功。
身為管家要讓自己的聲音也能達到不倨傲也不過分謙卑的得體程度才行。
說完，奧利就側身讓開道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凱斯跟在奧利管家身後邁過了那道門檻。
哈維則特意調整了一下軍帽的佩戴，他緊隨其後，步伐比凱斯更加穩健。
伯爵府邸的內部要比凱斯想像中的更樸素不少。
這裡雖然寬敞，但是整體所用的裝飾並不多。
牆壁是堅實的石砌結構，地面鋪著打磨光滑的深色木地板。
這幢宅子其實是羅德在黑金城的第二套宅子了。
第一套就是當初來到黑灘鎮時所居住的那幢二層小樓。
而在後來城堡修建過程中，羅德才住進了現在這裡。
其實就羅德本人而言，他倒是不怎麼挑住處。
主要是他的睡眠時間並不長，而且還經常要騎著龍女出公差。
所以在黑金城住所就等同於是一處專屬的辦事處。
走廊兩側沒有多餘的裝飾，自然光線從高處狹長的窗戶透進來，照亮了空氣中緩緩浮動的微塵。
整個府邸的氣氛以安靜和肅穆為主。
這裡確實要更像是一個高效的指揮中樞，而不是奢靡成風的居所。
奧利管家的腳步聲輕盈，引著兩人沿走廊前行，來到一扇緊閉的深色木門前。
他這才停下腳步，輕輕敲了敲門。
「老爺，凱斯·芬得利先生和哈維·斯賓塞教官到了。」
「進來吧。」
門內傳來羅德的聲音。
奧利推開房門，側身讓兩人進入，自己則留在了門外順手將門帶上。
這是一間寬敞的書房。
高大的書架占據了單面的牆壁，上面塞滿了各種規格的書籍、厚重的卷宗和用皮革綁好的圖紙筒。
而另外一面牆上則懸掛著巨大的地圖。
包括索拉斯全圖、東域與北域詳圖、西境戰線圖，以及黑金城及其輻射區域的規劃圖。
上面特意用不同顏色的墨跡和標記針做了額外的標註。
跟原來羅德總喜歡在小書房裡接見客人不同，這間書房蘊藏機密，輕易不會讓外人進入。
房間中擺放著一張寬大的深色木質書桌。
桌面上堆放的文件如同小山，只不過進行了有序的排列。
幾份攤開的圖紙則覆蓋了桌面剩餘的空間，旁邊還放著繪圖工具、墨水瓶和幾個精巧的機械模型。
書桌一角，專門有一盞造型簡潔的黃銅魔石燈，利用珍貴的古銅絲線與魔能迴路實現導通，只是此刻沒有點亮。
羅德坐在書桌後面奮筆疾書。
他正在對某份文件進行審閱，剛從深沉的思考中回過神來。
二人向他行禮致意。
羅德看了他們一眼，隨意地指向旁邊的客座。
「你們先坐著，等我處理完手頭這些積壓的公文再跟你們聊一聊。」
「旁邊的陶壺裡有淨水，杯子就在櫥櫃裡，自己倒水自己喝。」
現在第二聲晨鐘還沒有被敲響，羅德是個時間觀念非常嚴謹的人，所以他照例進行著既定的工作。
他目光只在二人身上分別停留了片刻，算是回應了二人的問候。
凱斯和哈維依言坐下。
前者小心地只坐了半張椅子，哈維則把腰背挺得更直。
他昨天剛回來，所以事情很多。
先去了趟武器廠，看了新一批黑金一式步槍的生產線，然後又跟工廠的負責人們談了談。
黑金體系發展到現在，攤子越來越大，羅德在見識到布萊庫人的瘋狂後就明白自己要加速進行改革了。
不能像以前那樣，什麼都靠幾個核心工廠區撐著，或者等他想到什麼就臨時搞個項目出來。
關於這方面的安排，羅德倒是有著全新的規劃。
接下來，他打算走向專業化。
所以要先正式組建起兩個較為關鍵的研究院。
首先是黑金火炮研究院，專門研究更大口徑、更遠射程、更高精度的艦炮和陸地火炮。
包括配套的彈藥、觀瞄和火控系統。
而黑金船舶研究院，負責設計新型戰艦，優化船體結構，研究更高效的推進方式，同時有限度的嘗試結合部分魔導技術。
他對魔導技術雖然感興趣，但一直都處於只遠觀少褻玩的程度。
現在願意在魔導技術上放水也只是紅蓮地精給了他一些啟發，但他不會在核心技術上啟用魔導技術。
否則當新一輪沉寂災變到來，所有魔導設備都要白瞎。
而專業化分工，集中力量攻關關鍵技術，才是羅德關心的重點，這樣能少走彎路，進一步提高效率。
黑金城的工業優勢會加速轉化為別人難以追趕的軍事和技術優勢。
換而言之，羅德要通過專業化改制為黑金體系鋪設更高階的發展軌道。
約莫兩刻鐘之後，羅德放下了手中的筆，頗為小心地拿起旁邊的黃銅鎮紙將其壓好，等待後續交由書記員謄抄傳遞。
羅德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旋即起身來到客座的主位上坐下。
他沒有繞圈子，只是看著神情迥異的兩人開門見山地說道。
「凱斯·芬得利，還有哈維·斯賓塞。」
「我知道你們心裡有疑問。」
「我把你們喚來是因為，你們是與眾不同的天賦者。」
凱斯眉頭輕挑後點了點頭。
哈維的眼中則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神色，隨即就化為了等待命令的專注。
德克蘭曾經是他的下級，但因為提前激活了天賦，如今是黑金城內舉足輕重的強化能力者！
連出行都有高階強者保護！
哈維其實不希望天賦打破原本的生活，但他又隱隱期待自己因為天賦而得到更進一步的重用。
至於凱斯，他的訴求其實跟哈維一樣樸素。
他雖然不是直接效忠於羅德的軍官，但經過大半年的生活，他同樣體會到了黑金城和羅德所創造出的新秩序究竟是怎麼樣的。
「天賦者在黑金城的體系內不算什麼大秘密。」
「你們應該聽說過，甚至當面見過其中的一些天賦者。」
羅德繼續說道，他採用了平鋪直敘的交談方式，不準備跟二人彎彎繞繞。
「天賦者都擁有常人難以企及的特殊能力，這些能力是天賦，也是責任。」
「而我就是唯一能夠喚醒這些天賦，並引導其走上正確道路的人。」
羅德和天賦者的關係就相當於鑰匙和鎖。
甚至深層次的關聯還要更加緊密，羅德是水，而天賦者則是水中的游魚。
同時通過【王權】和後續的相處，羅德也會潛移默化地為這些天賦者們打上忠誠的烙印。
他頓了頓，給二人留了個心理緩衝的時間。
「今天叫你們來，就是要正視這個問題。只是在此之前，我必須要先確認你們的想法。」
羅德的聲音隨之變得低沉且莊重。
「凱斯·芬得利，哈維·斯賓塞。」
「我，羅德·奧爾德林，以黑金伯爵和你們領主的身份詢問你們……」
他的視線首先落在凱斯身上。
「你是否願意向我，獻上你全部的忠誠？」
「將你的才智、你的未來、乃至你的生命都與黑金城的事業緊密相連？」
羅德這番突然的舉動，再加上莊重的誓言，讓凱斯感到一股熱血衝上了頭頂。
他的耳中嗡嗡作響，看上去面紅耳赤的。
果然，領主老爺的號召要比少女的情話還要帶勁。
凱斯看著羅德的眼睛，過去近半年的畫面重新在腦海中閃過。
所有新生活的起點，其實都源於眼前的羅德老爺。
凱斯失去了貴族的頭銜與領地，但在這裡他找到了新的責任。
那心中潛藏的對羅德種種成就的崇拜，也在這一刻被點燃了。
他連忙上前一步，單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前。
「我，凱斯·芬得利，在此向您宣誓效忠。」
「感謝您給予我和母親新生與庇護。」
他的話語樸素，飽含少年人的決心。
羅德微笑點頭，隨後這才將目光轉向了哈維。
「哈維·斯賓塞……」
他的聲音變得嚴肅。
「你是否願意向我獻上你身為戰士的全部忠誠？」
哈維沒有任何猶豫，他單膝跪地以拳叩胸，同時目光灼灼地回以更真摯的注視。
「伯爵大人！」
「我，哈維·斯賓塞，此生都是黑金城的軍人，是您麾下的戰士！」
「我的忠誠無需再次宣誓，它就是我的生命。」
軍官的誓言，果然直白。
言語中還帶著鋼鐵般的信念。
「很好。」
羅德站在兩人面前。
「記住你們的誓言，忠誠是喚醒天賦的鑰匙，更是以後能駕馭它的方法。」
他說完這番話後重新看向凱斯，然後伸出手指點在凱斯的額頭上。
沒有疼痛，凱斯只覺得腦海中有什麼東西被突然觸動了。
隨即就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清透感。
這種清透感在腦海中擴散，仿佛吸入了一大口薄荷油揮發出的刺激氣體，但是並沒有那麼突兀。
此外，他的視野變得格外清晰，書房裡每一本書封上的字跡和地圖上的標註，都能在腦海中被放大聚焦，每一個意識都變得非常活躍。
尤其是當他進行思考的時候，思維流速就會顯著加快。
這種體驗對他而言還真是陌生而奇妙。
「你的天賦名為【沉思者】。」
羅德收回手，聲音變得悠遠，就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那樣。
「這個天賦無法直接賦予你強大的力量，它只是一個『工具』而已。」
「沉思者能提升你的觀察力與信息吸收的效率，讓你在需要深度思考時，進入一種思維加速的狀態。」
羅德的介紹比較具體。
小地圖上有天賦者的簡略介紹，足以對這些新手天賦者完成啟蒙了。
在羅德看來，其實【沉思者】這個天賦就是精簡版的【記憶宮殿】與【思維加速】的結合。
但具體能達到什麼效果，還得看凱斯後續對天賦的開發和成長進度。
羅德認為他應該不遜色於掌握【萬物解構】天賦的阿克什。
未來有機會成長為黑金體系下，除他和阿什爾之外的第三位全科人才。
於是他拍了拍凱斯的肩膀，進一步給予了更具體的指導。
「它最適合學習與研究。」
「【沉思者】能幫助你更快，也更深入地理解和掌握各種知識。」
凱斯怔怔地站著，還在努力適應腦海中這種全新的高效模式。
這種感覺就像是換了個新腦子。
天賦能讓他學得更快，想得更深，看得更透。
對於一個剛踏入知識殿堂，渴望掌握一門實學手藝的機械班學徒而言，這簡直是夢寐以求的能力。
天賦本身就無比契合他如今選擇的道路。
其實凱斯原本就不喜歡戰鬥，這也是他原來在家族裡的時候熱愛看書與釣魚要遠勝過訓練的原因。
在介紹完【沉思者】的大致作用後，羅德就轉向了哈維。
他同樣抬起手指一點，哈維的身體巨震。
他頓時感覺到體內似乎有一個「閥門」被打開了。
奇特的感知瀰漫開來，讓他對周圍一切物質的流動，甚至是光線的方向和羅德身上自然散發的體溫輻射，都有了一種模糊的方向感。
此外還伴隨著能夠進行干涉的直覺。
「你的天賦是【偏折】。」
羅德罕見地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
相比於【沉思者】這個潛力無窮的學習類天賦，【偏折】就純粹是個機制型天賦了。
「這個天賦，很有意思，潛力同樣很大。」
他隨手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羽毛筆，輕輕朝哈維的方向一拋。
筆沿著拋物線落下。
而哈維福至心靈，下意識地集中精神對著羽毛筆落下的軌跡推了一下。
只見那支筆在空中明顯一頓，落點向左偏移了半尺，掉在了地毯上。
「如你所見，【偏折】的能力在於影響指向性。」
「你可以偏折實體的投擲物，比如石塊，往後甚至是箭矢和炮彈。」
「而且它的上限很高。」
「要知道光線、元素魔力和聲音的傳播都具有方向性。」
「還有某些概念上的指向……理論上隨著你對天賦理解的加深和自身的成長，能偏折影響的物質類型會不斷增加。」
他看著哈維震驚的眼神，緩緩補充道。
「你想像一下，哈維。」
「當敵人的箭矢鎖定你的位置，你可以偏折那些致命的箭鋒。」
「遇到那些比較極端的情況，你說不定還能偏折投來的視線等等……」
羅德幫助他發散著思維，擴展出了【偏折】這個天賦可能會派上用場的地方。
「所以這個天賦除了能作為防禦手段外，只要運用巧妙，也可以創造出驚人的戰術機會。」
「而且它還能用在科研與工業研究中。」
其實羅德腦海里當前重點思考的同樣是【偏折】天賦在光線領域中的進攻運用。
要知道羅德可以操縱冰霜魔力凝聚出懸空的菲涅爾透鏡。
光線這玩意的運用無非就是聚與散的變化。
通過冰霜透鏡、陽光和【偏折】天賦，羅德還真能創造出一個新的殺招，打造出足以焚毀城市的致命光線。
哈維的胸膛微微起伏著。
作為一名資深炮術教官，哈維立刻明白了這個天賦在戰爭中意味著什麼。
他的忠誠，他的感恩，此刻都化作了更加熾熱的決心。
哈維下定決心，要儘快摸透這份力量。
二人對於自身天賦接受得很快，這讓羅德很滿意。
其實天賦的激活只是第一步罷了。
而後續的精研和成長才是值得期待的地方。
除了瓦力外，大部分天賦剛激活的時候其實並不算太強勢。
這點就連阿什爾和德克蘭都不例外。
至於圖奇，當初甚至差點兒把自己給病死。
所以羅德會給二人足夠的時間來研究並開發自己的天賦潛力。
這也是個必不可少的過程。
如今他的麾下又明確新增了兩位天賦者，那麼許多新的想法和項目聯動也可以順勢安排了起來。
羅德仔細想了想，決定稍後就寫一封便簽，讓凱斯今後就跟在阿什爾身邊進行學習。
現在凱斯也激活了天賦，沒必要一步一個腳印慢慢學。
天賦者有著不走尋常路的底氣和基礎。
那些常規知識讓阿什爾得空的時候給他惡補一下就行。
平時阿什爾可以把凱斯帶在身邊進行耳濡目染的調教，這樣凱斯整體的進步絕對不會慢到哪裡去。
至於哈維，羅德準備將他安排到即將掛牌成立的黑金火炮研究院任職。
要知道他本身就是海軍的火炮教官，所以能很容易適應新崗位。
對羅德而言，讓工作貼合天賦的做法，既是訓練，也是一種重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