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起。
迴光返照似的燥熱在鐵爪城西邊的坡地上蒸起一層薄薄的熱氣。
深綠色的冰松旗幟被轉移到陣前,作為進攻方的指引標記和士氣增幅器。
至少在索拉斯的傳統戰爭模式中,亮明旗幟,甚至用旗幟來指路都是基本操作。
這不同於羅德的新式戰法。
這場冰松與獒犬的戰爭走的是相對傳統的路線,所以這場戰鬥從戰術方面來說也稱得上是教科書級的標準。
攻城方的陣地上,投石機那巨大拋臂受到絞盤牽引而緩緩垂下,上過油的硬質木料發出了一陣摩擦聲。
紅鬍子安德森站在臨時搭建的指揮高台上,手裡舉著一支單筒的黃銅質地望遠鏡。
凡是用這種材質做出來的單筒望遠鏡基本都是異邦光學玻璃廠出品的。
安德森正在仔細觀察著鐵爪城那灰黑色的輪廓。
城牆上人影綽綽,弩炮前方探出的巨大利鏃在垛口後看起來非常醒目。
這些全都是城牆上探出的獠牙!
不過鐵爪城一切都在安德森的預料之中。
除了當前正從城中隱約傳來的一聲聲壓抑的犬吠有些不對勁外,倒是沒什麼特別的地方。
鐵爪城那頗具特色的獒犬衛隊在北域很是有名。
多種獒犬互相搭配,無論是追擊還是搜索都是一把好手。
所以那一陣陣躁動且音量不低的犬吠雖然讓安德森皺起眉頭,但並沒有令他多想。
只當是鐵爪城那些獒犬衛隊正在待命。
「進攻開始吧。」
他放下單筒望遠鏡,對身邊的傳令官說道。
命令通過旗語層層傳遞。
冰松谷東征軍的第一波試探性進攻隨之開始。
首先發威的是位於陣列後方的十六架重型投石機。
這些用粗大原木和筋索製成的龐然大物,是冰松谷多年儲備的攻城利器。
操作手們將沉重的打磨石彈放入皮兜內。
負責校準的軍官則根據之前觀測到的距離和風向,調整著配重和拋射角度。
這種大型器械發射間隔很長,裝填和瞄準都要耗費不短的時間,所以正式發威前往往要進行一到三發的試射。
「放!」
隨著軍官的一聲令下,絞盤鎖扣被鬆開,配重塊猛地落下。
前方那長長的拋臂帶著呼嘯的風聲揚起,使得沉重的石彈被拋向高空。
因為彈速較慢,石彈劃出的高弧線軌跡清晰可見。
石彈帶著沉悶的破空聲,朝著鐵爪城西城牆中段方向狠狠砸去。
城牆上的霍頓·曼寧冷漠地看著那些飛來的黑點。
他看上去一點兒都不慌張。
這種投石機的石彈威力固然不算小,但是整體精準度欠佳,尤其是試射更是如此。
而且石彈的軌跡在強者眼中完全可以輕鬆預判。
畢竟它屬於高拋型的武器。
果然,試射的那幾顆石彈落在了城牆前方數十步到上百步不等的空地上,砸出了一個個深坑,暫時沒有一枚能命中城牆主體。
而且鐵爪城是不折不扣的半邊山城。
這裡的城牆不缺優質石料,這裡的牆體又厚又硬。
「哼,投石機!」
霍頓啐了一口。
索拉斯所有建城或建堡的貴族哪個不曉得投石機的厲害?
要知道在這個大陸上,幾乎所有的老牌城市都是一城一牆、一牆一堡的布局。
鐵爪城的城牆主體用的都是本地的堅硬灰岩,而且用料不打折扣,造得又厚又高。
這裡的城牆哪怕是硬吃幾發石彈也不會被撼動。
在進攻陣地投石機試射過後,就進入了漫長的重新裝填和調整階段。
在此期間的遠程騷擾任務就交給了數量更多的弩炮。
這些弩炮裝在平板車上,由專人負責搬運和收納。
紅鬍子準備了數十架中型和重型弩炮。
它們都通過板車被推到了前沿更接近鐵爪城牆線的發射陣地上。
這些弩炮同樣是最近組裝的,而且保養得極好。
弓臂上都塗抹著防潮的油脂。
厚厚的一層脂膏在今日的氣溫下出現了融化的趨勢。
從遠處看去,就像是蓋著一層奶油。
它們裝上了特製的重型破甲弩矢,箭頭經過了額外的加工,專門用來對付城牆和重型盾牌。
而在冰松谷弩炮開始絞弦的同時,鐵爪城牆頭上的弩炮也在做最後的調整。
守軍操作手們根據敵軍弩炮的大致位置和射程,搶先進行了第一輪齊射。
「嘣,嘣嘣嘣!」
勁弦釋放的聲響接連響起。
粗大的弩矢化作一道道模糊的黑影。
箭頭撕裂空氣,帶著尖嘯飛向城外冰松谷的陣列。
位於前沿的冰松谷的步兵方陣早已舉起了重型鳶尾盾。
盾牌彼此緊密相連,形成一片移動的壁壘。
而前推的盾車呈現弧形隊列,負責承擔最主要的傷害。
弩矢撞擊在盾車的重型盾面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有的被彈開,有的則深深嵌入盾面。
第一輪發射的弩矢里只有少數穿透了防禦傷到了後面的士兵,引起一陣短暫的慘叫聲。
不過雙軌制練兵的冰松谷確實有些名堂。
前鋒的陣線步兵隊伍並沒有剛出現傷亡就陷入混亂,而是迅速恢復到了齊整的狀態。
幾乎是前後腳的功夫,冰松谷一方的弩炮也發射了。
數十支重型弩矢飛向城牆。
目標直指那些暴露的弩炮位和垛口後的觀察員。
就在弩矢將要命中牆體的時候,鐵爪城外恰到好處的升起了一層淡藍色的魔能光幕。
這光幕就像是個倒扣的大碗,把整段城牆籠罩在內。
在把握時機這方面,霍頓伯爵倒是一把好手。
「噗噗噗……」
大部分來襲的弩矢都撞在了光幕上,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它們所攜帶的動能被光幕消解,然後無力地順著光幕滑落。
魔能核心的特性註定它無法做到極高響應速度的啟停。
但只要把握好時機,首輪開啟後在一段時間內確實能達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鐵爪城的魔能儲備絲毫不遜色於在炮擊中死撐了將近一個月的博斯邦。
而跟炮擊所造成的魔能損耗比起來,這些弩矢的打擊只能算是毛毛雨。
整體的魔能儲備足夠鐵爪城支撐上許多天了。
如果時機把握準確,進行多次間歇性防禦,甚至能夠支撐更久。
當然,魔能護罩的每次啟停都存在一定的冷卻時間。
霍頓伯爵會在敵軍遠程攻擊最密集,整體威脅最大的時刻開啟護罩。
每次護罩會持續一個不固定的時間,以此來最大限度地完成防守拉扯。
原住民的戰爭風格就是如此。
一城一堡的模式使得交戰雙方無論戰前表現得多麼兇悍,戰爭往往都不會結束得太乾脆。
正因為如此,羅德在之前那幾場戰爭的表現才會引起轟動。
這使得他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打響了名頭。
首輪試探中,鐵爪城依靠城牆和精準開啟的護罩占據了優勢。
這其實才是守城方的正常操作和狀態。
沒有賴皮的火炮,也沒有令人載歌載舞的機槍。
在魔能護罩開啟後,戰場上的套路又變了。
進攻方停在原地,雙方大眼瞪小眼。
而後方的投石機在試射後的二十多分鐘才再次發威。
巨大的石彈砸在防護光幕上,激盪出一圈接一圈的漣漪。
雙方就這麼互相消磨著。
直到日頭漸漸西移,後方吹響了召回的號角。
首輪試探的進攻方士兵逐步後退。
開戰的第一天多少顯得有些虎頭蛇尾。
鐵爪城的魔能光幕吃了十幾輪石彈,而冰松谷的前鋒士兵則在前線打了個醬油。
這種狀況看似很無厘頭,實際上在原住民戰爭中卻是很常見的情況。
只有鮮少的戰鬥才會在一日內分出勝負。
真正的攻城戰都是以月為時間單位來計算的。
城牆後待命的烈獄雙頭犬蠢蠢欲動,它的兩隻頭顱都在嗅聞著,似乎在質問霍頓,說好的飽餐一頓呢?
……
與此同時。
博斯邦內,盧西恩男爵正忙於處理各項事務。
包括對城中物資的清點,還有對大批俘虜的安置和轉運。
俘虜過萬,浩浩蕩蕩。
這次黑金城方面接收的俘虜超過了一萬三千名。
大部分都是隸屬於博斯邦的精銳衛戍軍、各地在堅壁清野前匯集過來的徵召兵,還有狼主之前從狼旗派那裡調動而來的援軍。
其中,主動反叛的長腳埃德、藍鴉文森特、格頓勳爵、哈羅德·雷利等人都屬於徵召軍。
這些人的軍隊雖然對黑金城有功,但還是依照羅德留下的命令被收繳了武器,分散看押在獨立的營地中。
只不過對比那些戰俘,這些棄暗投明之人的待遇要稍好些。
而那些主動背叛大曼寧家族的封臣們,羅德對他們的安置就是不接納也不排斥。
只允許他們保留個人財物,於一個月內帶著家眷離開原有封地。
而那些跟隨他們起事的徵召兵全部要打散,按照二級俘虜的標準分批送往各地接受勞動改造和教育。
這些人的伙食不會受到剋扣,勞動條件和環境也不會過於惡劣,羅德也算是給他們一次重新做人的機會。
而那些標準戰俘可就沒有那麼好命了。
等待他們的會是嚴苛的勞動任務和指標。
而且勞役時長至少是十年打底,後續會根據情況和具體表現,來酌情決定他們的出路。
至於所謂的永久勞役聽起來嚇人,實際上卻不符合黑金體系的發展情況。
畢竟如今的羅德麾下勢力發展的可謂是日新月異。
這些俘虜的轉運任務相當繁瑣,還要占據大量的運力。
初步規劃先分批送往冰湖城和新星城。
然後再通過黑金城的海上運力進行二次分流與安置。
前後耗時估計不低於兩個月。
羅德給盧西恩男爵留下的死命令是在入冬前解決這些戰俘的安置問題。
所以對盧西恩男爵來說,如今也算是時間緊任務重了。
而好消息是城中匯集的剩餘物資相當充沛。
喪失了意志的貝索斯乖乖帶人打開了各個私庫。
城中還有不少戰時儲備糧,以及之前從領內各地匯總而來的糧草。
雖說羅德不缺糧食,但能從本地獲取一部分還是好的。
城中的平民經過登記後大多都等來了以工代賑的重建工作。
夏天結束了,冬天還會遠嗎?
即便是剛被戰火蹂躪過的博斯邦,這裡的人們同樣要為過冬做準備。
因為這裡是北域,不是某個人的北域,而是許許多多人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裡的北域。
如果沒有提前做好準備,寒冬和霜雪就會讓人們明白它的厲害。
博斯邦這些事都是需要戰勝者來操心的。
這也讓盧西恩男爵肩上的擔子格外沉重,好在經驗和人才都是可以積累的。
在羅德離去前,他已經承諾會在未來一個月內,從赫倫堡、冰湖城與新星城抽調一支有接收和重建經驗的隊伍來協助對接博斯邦的後續建設。
而盧西恩男爵很快就會從繁瑣的內政工作中脫離出來。
作為軍事將領,羅德是絕對不會把他長久地放置在行政崗位上的。
但要說起接下來,他和這支仍留在博斯邦的精銳戰兵們要做什麼,羅德在離開前都沒有透露半分。
只是讓他耐心等待自己後續派人送來的令信。
今天已經是他離開博斯邦的數日之後。
盧西恩男爵照例完成了各項報告的批閱。
正當他打算在城內巡視的時候,有一位獅鷲騎手從天而降。
他帶著黑金密令見到了盧西恩,旋即就亮出了羅德親自發來的令信。
騎手表示羅德老爺今日清晨跟隨殿堂的法比安閣下離開,臨走前發出這封令信,要讓盧西恩務必照辦。
「老爺跟隨法比安法師離開了?」
盧西恩男爵好奇地向騎手追問道。
黑金城的空騎就這麼些,一來二去,他們跟各個主官都混得很熟。
這名年輕的騎手聞言點了點頭,隨後輕聲提醒道。
「老爺沒有更多的交代了。」
羅德的行蹤只要沒有主動交代,那就意味著他不打算讓其他人過問。
於是盧西恩點了點頭,他拆開了信筒,取出那封帶著羅德命令的信件。
迅速閱讀完信後,盧西恩男爵神情微變。
信中的內容很簡單。
總結起來就是三個要求。
第一是原地備戰,不能懈怠。
第二是領用後續送達的戰帥旗取代隊伍中的黑金旗,接下來他們將以戰帥親軍的名義行事。
而第三就是密切關注鐵爪城的近況!
除此之外,信中就沒有強調太多題外話了,羅德只在末尾留下了耐人尋味的一句話:
「這次,我們來做漁翁!」
漁翁?
盧西恩並不明白這句話里的隱喻。
在他看來羅德老爺這次命令下達的有些突兀,不像是單純備戰進攻鐵爪城,而是在等待和觀察。
之前因為空騎人手吃緊,所以他們降低了對鐵爪城的偵查頻率,現在又要重新重視起來了。
信中這些命令看起來很平淡,但是作為羅德的老部下,盧西恩男爵還是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