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
馬車軲轆碾著平整的硬路，沿黑金大道向西邊駛去。
優秀的道路讓車馬都不再那麼顛簸。
車廂內，海鯊還沉浸在喜悅中。
正在愛不釋手地撫摸著裝有雙管霰彈槍的精緻木盒。
她甚至一時半會都沒捨得將其收入儲物空間內。
羅德緊挨著她坐著，目光則望著窗外掠過的景色。
工業喧囂漸漸被馬車給拋在了後邊，空氣中也在逐漸變得清新。
工廠區都是煤煙的氣味，而這裡只有泥土、乾草垛和剛收割不久的穀物所帶來的豐收氣息。
「還沒摸夠啊？」
「別摸槍盒了，留著力氣晚上摸我吧。」
羅德笑了起來，伸手撫弄著她的下巴。
海鯊吸了吸鼻子，這才把木盒收進了儲物空間裡然後身體軟軟地朝他靠了過去。
再堅強的女人，在心愛的男人面前也會變得無比柔軟。
只見海鯊把頭倚在了羅德的肩膀上。
「我以前總覺得，海上的事就得靠船和刀子說話。」
「誰拳頭更硬誰就有真正的安全感。」
「可你給我的安全感，是那些東西無法相提並論的。」
羅德笑了笑，沒說話只是伸手攬住了她的腰。
馬車隨後又行駛了一段距離，道路兩旁開始出現成片的田地。
而初秋的陽光早就不像盛夏時那麼熱烈，日光也變成了一種暖黃色，正均勻地鋪灑在廣袤的田野上。
馬車外的這片沃野美景，讓海鯊都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轉過頭向車窗外望去。
視野所及全都是一眼望不到頭的田壟。
黑褐色的土地被分割成規整的巨大方塊，處處可見阡陌縱橫。
大部分田地里作物都已經進入了結實期。
沉甸甸的麥穗將麥稈壓彎，又隨著秋風涌動，由此形成了一片片金色海浪。
附近還有大片深綠色的玉米地，高大的植株挺立著，棒子外的苞葉已經開始發黃。
而在更遠處，還能看到一片片相對低矮、開著白色或紫色小花的作物，那些是晚季的豆類和用於肥田的綠肥作物。
這裡的農莊規模搭配近乎完美的規整布局，天然具備了一種大農業生產的美感。
上一次參觀黑金的農田還是在去年。
對比當時，兩者的規模又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海鯊見過不少沿海和島嶼上的莊園田地。
但那些土地都有著老毛病，看起來零碎散亂，田地上的作物連高矮都不同，田埂更是歪斜無序。
跟眼前這種充滿幾何美感的大耕地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的。
但更讓她目不暇接的，是田間那些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周圍空地下的棚屋裡，正停著好幾台蒸汽犁耕機。
那些閃著油光的金屬犁鏵與耙齒簡直無比吸睛。
而在更遠的一些已經提前按照節律收割完畢，準備進行秋播的田塊里，有許多黑點般的人和牛在移動。
羅德看了看遠處的景象，心中頗為有數。
「春小麥和春大麥快到收穫的時候了，只是玉米和土豆還要晚一些。」
「那邊深綠色的都是晚季豆和用作飼料的苜蓿。」
「停著的那些東西你原來見過，都是型和改進型的蒸汽犁耕機。」
「用蒸汽機秋收後翻耕土地要比畜力翻耕快且深。」
「而遠處那些則都是標準化的牛耕單元，這兩年都是老樣子，用一個單元來搭配兩頭牛。」
「只要一張重型鐵犁，輔助三到五個農工，就可以解決一定面積的精細耕作和田間管理了。」
海鯊一直都知道羅德在農業方面也很有一套，但她本人對農耕只有粗略的了解，還是第一次和羅德討論這方面的話題。
羅德目前的農耕技術還是老樣子的三板斧。
黑金城周邊的直屬大農莊，都主要依靠蒸汽機大規模翻耕、牛耕單元精細管理，外加階段性科學補肥的模式。
不管模式操作怎麼變，內核始終都還是那套東西。
馬車不多時就拐上了一條輔路，朝農莊附近就近搭建的生活區和加工區域駛去。
這裡有一排排整齊的五層磚石房屋以排為單位矗立著。
屋頂上全都是顏色相同的灰瓦，附近種著一片片花卉地。
「農莊的主要聚居點。」
羅德說道。
「耕作者和他們的家人都住在這裡。」
「附近有公共食堂、供銷社、學堂和衛生所，還有定期清點補充的工具倉庫。」
隨著城市化推進，農業區向郊外擴展是必然的。
為了方便農務工作，就近修建居住區也成了一個更具實際意義的選擇。
海鯊每次來到黑金城，都覺得有新的變化。
這裡的基建規模和發展速度都過於驚人了，不僅在概念上超出了傳統的認知，更是在實際發展效率上遠非任何一座城市可比。
她看了看那些堅固的房屋，又看著學堂課間在外邊奔跑玩耍臉色紅撲撲的農人孩子們，再對比她記憶中那些依附於貴族莊園住在低矮漏風的茅草屋裡面黃肌瘦的農奴……
她竟一時之間變得有些恍惚。
這哪像是農夫住的地方？
有許多邦城裡的平民街區，恐怕都沒有這裡的布局那麼規整且乾淨。
而且附近還有其他工地正在施工。
磚瓦工們忙得腳不沾地。
一車接一車的紅磚經由畜力平板車拖來，堆放在空場上待用。
周邊還有蒸汽攪拌站，旁邊堆著砂石與裝在麻袋內的水泥粉末。
還有大量的圓柱狀鋼筋堆放在防水布之下。
黑金城的磚房雖然還沒有使用標準的鋼筋混凝土結構，甚至沒有專門研究螺紋鋼。
但使用圓柱鋼筋搭配水泥，也能讓每一幢房屋變得更加堅固。
而且這些新一代的磚房面積和層高都有所提升。
最小戶型的單間面積提升到了48平方米。
最大戶型的面積也有88平方米。
此外還擴寬了樓梯間，留出了一部分公共面積。
這也是房間面積不為整數的原因。
馬車的終點站是一處高大的磚石建築前。這裡像是一個居住區的中樞，門口正掛著第一示範農莊管理處的牌子。
提前得到通知的農莊主管和負責統抓農務的布萊斯正在這裡等候。
前者名叫傑特·沃恩，是個前年加入黑金城的自由民。
曾經在南域和南部大陸的農莊裡，以契約農夫的身份討過十幾年的生活，對農耕比較了解。
後來以自由民的身份加入黑金城，成為了新移民，又在去年春季加入農務工作，學習農務知識。
因為學習速度快，勞動態度足夠積極，所以很快就被布萊斯提拔起來作為副手。
如今管理著羅德和海鯊當前所在的這處農莊。
而這個農莊只是近兩年開闢出的黑金城六大農莊之一。
傑特·沃恩面色黝黑，手掌也分外粗糙，屬於一眼就能看得出是個農夫的傢伙。
他穿著藍色工裝，腳上是覆膠的勞動鞋，而且腳跟和褲腿都還沾著泥，看得出不是個花架子，而是個真農人。
「老爺，您來了。」
傑特·沃恩和布萊斯全都恭敬行禮。
目光克制地看了一眼羅德身邊美艷中又帶著野性的海鯊女士。
「嗯，帶我們看看黑金一號農莊最近的收成和倉儲情況。」
羅德點了點頭，牽著海鯊的手。
二人連忙在前邊引路，帶著羅德來到了管理處。
這裡的牆上掛有大幅的農莊地圖，還用不同顏色的線條標註了作物分區、輪作計劃、水利溝渠和道路。
連續數年推行義務教育，再加上造紙和印刷行業的發展，開始顯現出獨特的紅利。
人們開始習慣以紙筆作為工具，以數據作為參考。
其實在條件能讓人們吃飽穿暖的前提下，人們的腦筋自然而然地就會活絡起來。
所學習的知識，哪怕是最基礎的讀寫和算數，也會在實際工作中自然而然地轉化為提升生產力的工具。
管理處的那幾張長桌上放著一本本相當厚實的帳冊和記錄本。
作為主管的傑特則迅速捧來相關的記錄。
「老爺，這是根據近期測產和田間評估做出的秋收預估。」
主管翻開冊子，指著那一行行數據說道。
「黑金城直屬的一號農莊，加上周邊五個協作農莊，今年春播作物的總估產……」
他隨之報出了一連串的數字。
海鯊其實對具體的糧食產量單位並沒有太清楚的概念。
因為島民們的糧食都按桶來算。
什麼時候裝滿糧食的木桶能塞滿整個倉庫，那第二年鐵定就不會餓肚子了。
不過她對重量單位還是有概念的。
只聽傑特主管匯報出的重量單位是噸，而且前面總是會多出一個「萬」來作為計數單位……
隨後傑特還對比性地說道。
「預估產量約為北域三圃制下同等面積莊園地產量的4至5倍……」
這讓海鯊頓時忍不住吸了一口涼氣。
要知道土地都是養出來的。
精耕細作和集成化耕作的推廣，使得前兩年黑金體系下的耕地畝產能超出普通莊園三倍以上，而如今更是干到了將近五倍。
簡單來說，羅德種一畝地的產出，其他北域莊園要種四到五畝才能達到相近的收穫。
其中的人效比更是天差地別，羅德能用更少的人力和畜力解決更多的耕地。
兩相疊加，羅德種一年，原住民莊園最起碼要種七八年。
這就是效率和生產力的碾壓。
「多少倍？」
海鯊有些難以置信地問道。
傑特看了一眼羅德，見老爺微微頷首，才認真地回答道。
「回海鯊夫人，至少超過了四倍半……」
「部分精耕細作的高產田，算上土豆和玉米這些新作物，能達到六倍甚至更多。」
「這還沒算複種和間作的額外產出……」
不算東北域其他城鎮新開闢的大農莊，也不算東域的糧食產出。
僅是黑金城這六處大農莊生產出的糧食都足夠養活百萬人。
而且還不是那種半死不活的基礎配額，是足夠百萬人豐衣足食的糧食產量。
雖然海鯊一直都知道羅德在農業上很有想法。
但是當她直觀地聽到這些數據後，頓時感到自己的心跳似乎都快了幾拍。
她管理海鯊島，主要重心一直在海上，但是島上還是有一部分耕地的，同時她也很清楚陸地莊園的產出水平。
正常來說，一個中上規模的莊園能供養領主一家、少量士兵和手藝人，再有些許結餘換取其他物資，就算經營得很不錯了。
而像是原來的奧爾德林家族，在東域屬於中上之家，因為占據月河的主要航道，所以是標準的小康水平。
細算莊園的話，足有三十多座。
這些糧食供應著奧爾德林家族的發展。
而到了羅德掌控農耕的時代，同樣大小的土地，這裡產出的糧食能多出五六倍！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他能用少得多的土地，養活多得多的人口，還能囤積起令人難以置信的糧食儲備。
而且糧食才是戰爭真正的底氣。
很多人說起戰爭，第一考慮的是各種軍械。
但實際上，戰爭永遠都是人為主導，而人都是要吃飯的。
羅德可以在短時間內籌措大量糧食。
而且每過一季他的糧食儲備都只增不減。
更何況無論是黑金城，還是東域的奧爾德林家族中樞卡林城都各有優勢極大的航運樞紐作為依靠。
哪怕施展撒幣大法批量進購，只要航線不被阻塞，都不會陷入彈盡糧絕的地步。
如果說各類新式武器、稀釋版的強化淬魔液，只是羅德為戰爭準備的爪牙，那麼足夠強大的農業，才是他為戰爭所堆砌的高台。
羅德看出了她的震撼，但沒有解釋太多。
因為黑金勢力在農業方面取得的成就，得益於好幾個方面的共同努力。
首先是良種的篩選和培育。
這方面，瓦力和馬恩他們可謂是功不可沒。
其次是鐵器牛耕和蒸汽犁的深耕技術，激活了土壤深處蘊藏的養分，讓作物根系能扎得更深。
第三點就是水利，外面那些溝渠，都是規劃好的。
旱能灌，澇能排。
絕大多數情況下，已經算是擺脫了靠天澆水的情況。
然後就是肥料了。
公廁和養殖場的糞便經由糞場堆肥，再加上外加工廠一些副產品加工出來的土雜肥和合成氨肥，只要定量施用，土壤肥力不僅不會被耗竭，還會逐年提升。
最後就是管理和輪作了。
羅德引入的這套農耕理論，使得土地幾乎不存在閒置的時候。
它們總在生長東西，要麼是糧食，要麼就是養地的綠肥。
就連冬季也不會閒著。
麥席之下保溫的土地里總有冬季作物的種子在休眠中為春季的蓬勃生長而蓄積養分。
羅德的田地就像是他創造出的黑金勢力一樣，總是在沉默中漸漸偉大。
這也證明了另一點。
那就是同樣的土地在不同人的手中，確實是兩個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