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收錄與疑問
土坡之上，銀白的月光如輕紗般流瀉，勾勒出一幅令人屏息的畫面。
一隻肩高超過常人胸膛的白色巨狼靜立坡頂，柔順的毛髮在月光下流淌著銀輝，冰藍色的狼眼在夜色中閃爍著野性的光芒。
而在它寬闊平穩的背上，穩穩端坐著一位青年，黑髮在夜風中微微揚起，棕黑色的地行龍皮甲泛著內斂的幽光。
正是雷恩與化身巨狼的「無面人」。
幾乎在巨狼停步的剎那，雷恩已然伸手探向背後，造型優美的「靜默獵手」被輕盈摘下，另一隻手則同步從箭袋中抽出一支鐵箭，搭在弓弦之上。
即便是在微微起伏的狼背上，他的上半身依然平穩，呼吸與狼背起伏的節奏微妙契合，這是初步掌握騎射技巧後的體現。
目前，他雖然還做不到真正的奔射，但在巨狼的背脊上進行靜態射擊，已能輕鬆辦到。
箭所指，牢牢鎖定那個長著鬣狗般醜陋面孔的精悍身影。
在看到那張臉的剎那，雷恩心中已經明白了對方的身份。
大地精。
它們是地精類魔物中的異類。
比依賴蠻力的熊地精更狡猾，比膽小貪婪的哥布林更悍勇。
最重要的是，它們擁有遠超同類的組織能力與戰術頭腦，是天生的指揮者，能將一盤散沙的綠皮散兵游勇，捏合成具有一定威脅的軍隊。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就像是老餘燼所做的那樣。
這就解釋得通了。
眼前這個超過一百五十隻的混雜哥布林部落，看似由五頭熊地精統率，實則一盤散沙0
正是這個鬣狗腦袋的存在，才讓散沙被捏成了拳頭，有了今夜這場頗具規模的突襲。
最初遭遇時，自己的「颶風之矢」確實造成了巨大的恐慌，哥布林們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眼看就要崩潰。
因為那幾聲尖銳的嘶叫，這才硬生生止住了頹勢，驅使著混亂的綠皮們開始有意識地散開隊形，然後重新發動攻勢。
而那個聲音的主人，就在眼前，正倉皇逃向遠處的樹林。
此刻，大地精仍在拼命狂奔，距離已拉至八十米開外。
這個距離，已經遠遠超出了「高等黑暗視覺」的視距範圍。
即便比尋常「黑暗視覺」的視距多出一倍，其有效距離也不過四干米左右。
但雷恩不同。
在「鷹視|賦予的超凡動態視力加持下，再加上皎潔月光的映照，即便八干米外，他依然能清晰捕捉到那個狼狽身影的輪廓、奔跑的節奏、乃至每一次蹬地發力時肩膀的起伏。
只有輪廓，就已經足夠了。
對於這種防禦遠不如熊地精厚實的大地精而言，箭矢無論命中何處，都足以致命。
「蒼穹之息，匯於吾鏃。」
古老的真言低吟，風的力量再次響應召喚，瘋狂匯聚於箭。
在狼背上施展秘術，需要更精妙的控制力，但雷恩做得舉重若輕。
乳白色的氣旋在箭尖急速成型，嗡鳴震顫。
嗖，轟！
弓弦震動，箭矢離弦，裹挾著螺旋氣浪與刺耳尖嘯，劃破八十米的夜空，如同一道追命的蒼白閃電。
感受到了致命危機，大地精驚恐回頭，尖銳的破空聲已然迫近腦後。
它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絕望的嘶鳴，試圖做出一個狼狽的翻滾躲避動作。
噗嗤！
箭矢精準地自其後背心貫入，從前胸透出半截染血的箭尖。
奔逃中的身影猛地一僵。
轟！
壓縮到極致的風元素猛烈爆發，無數銳利風刃向四周迸射，將大地精及其周圍二十餘只護衛哥布林盡數吞沒。
碎裂的軀塊、撕爛的皮甲、斷裂的武器混合著腥臭血液，在月光下炸開一團短暫的黑紅花簇。
那片剛才還迴蕩著慌張腳步聲的區域，驟然一靜，只剩下風刃殘餘的嗚咽和彌散開來的血腥味。
與此同時，雷恩腦海中的【狩獵之章】微微顫動，古樸的書頁上浮現出嶄新的燙金文字：
【你擊殺了魔物：大地精鐵序者。】
【「大地精鐵序者」已收錄。】
【目前魔物收錄數：17】
【「狩獵之章」下一階段獎勵：魔物收錄數達到20個。】
「解決了。」
雷恩輕輕舒了口氣，目光掃過那團迅速失去生機的殘骸，確認再無活口。
他拍了拍白色巨狼的頸側，巨狼會意，低嚎一聲，矯健地調轉方向，四爪蹬地，迅速奔下土坡，向著凱爾村折返。
當雷恩騎狼返回時，村口的戰鬥已接近尾聲。
最後三十餘只哥布林在白色巨狼離開後，本欲反撲，但在索頓穩固的盾牌、溫妮與莎拉的法術支援、以及村民同仇敵的拼死抵抗下，始終未能突破防線。
雷恩在狼背上再度張弓，咻咻幾道破空之聲過後，最後幾隻試圖逃竄的哥布林也被箭矢釘死在地。
隨著最後一隻哥布林徹底失去生機，戰場之上驟然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只有火把燃燒的啪聲、傷員壓抑的呻吟、以及夜風吹過血腥原野的嗚咽。
村民們呆呆地望著籬笆內外遍布的魔物屍體、破碎的武器，以及浸透泥土的暗紅血液，一時說不出話來。
當最初的恍惚褪去，另一種感知才湧上心頭。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已無聲地浸透了每一寸空氣。
就在不到半小時前，他們還以為這裡將是自己和親人的葬身之地。
而現在，他們守住了。
家園還在。
劫後餘生的巨大衝擊，以及對眼前景象的難以置信，讓他們的情緒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直到他們的目光，緩緩聚焦到那個從神駿的白色巨狼背上輕盈躍下的雷恩身上。
月光與火光交織，照亮他平靜的面容，那張弓依舊握在手中，仿佛剛才那場以一己之力扭轉戰局的大殺特殺，對他而言只是一次尋常的狩獵。
巨狼身上白光流轉，身形縮小，重新變回那隻慵懶的薑黃色橘貓，輕輕一躍，跳上了雷恩肩頭。
短暫的沉寂後，山呼海嘯般的歡呼，猛然爆發。
「贏了！我們贏了！」
「職業者大人萬歲！」
「感謝大人！」
老湯姆在皮特和保羅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到雷恩面前。
老人布滿皺紋的臉上老淚縱橫，他掙開攙扶，然後向著雷恩，深深彎下佝僂的腰背：「尊貴的職業者大人，今夜若不是您與您的同伴們伸出援手，凱爾村上下百餘口人，恐怕早已葬身魔物之口，這份恩情，我們全村人至死不忘。」
「村長閣下客氣了。」
雷恩上前一步，伸手虛扶，語氣平靜，「我們本就是順路護送商隊，途經這裡，找個住的地方，碰上了，活動活動筋骨而已，舉手之勞。」
他話說得輕描淡寫，仿佛方才那以一己之力幾乎剿滅整個魔物群、騎狼逐殺指揮者的壯舉，真的只是飯後散步般隨意。
這份舉重若輕的從容氣度，更讓村民們敬畏有加。
皮特、保羅、老哈羅德等村民也簇擁過來，七嘴八舌地表達著感激，臉上混雜著劫後餘生的狂喜與對強者的崇拜。
「諸位，」這時，約翰清了清嗓子，提高聲音糾正道，「稱呼要注意，這位不只是職業者大人」，更是爵士大人」！雷恩爵士大人！」
「爵————爵士？！」
老湯姆如遭雷擊，昏花的老眼瞬間瞪得滾圓，嘴唇哆嗦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騎士！
那是受到領主認可和民眾敬仰的貴族！
對於他們這些終生與泥土為伴的農夫來說，那無疑是只能仰望的星辰！是只能在爐邊故事裡聽聞的英雄傳奇！
自己剛才居然只是彎腰？
老湯姆雙腿一軟，就要直接跪倒，卻被雷恩眼疾手快一把托住。
他身後，皮特、保羅等村民聞聽「爵士」二字，更是呼啦啦跪倒一片，頭深深低下，不敢直視。
雷恩手上微微用力，穩穩扶住老湯姆，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眼下當務之急，是清理戰場，救治傷員，安撫婦孺。」
「對對對！爵士大人說得對！」
老湯姆如夢初醒，連忙用袖子擦了擦老淚，轉身對村民們喊道：「都別愣著了！皮特和保羅，帶人把受傷的抬到乾淨地方，讓女人們趕緊燒熱水，找乾淨的布！」
「哈羅德，你帶幾個手腳麻利的，把爵士大人和商隊各位的馬車行李安置好，把村里最好的屋子騰出來！其他人，跟我先收拾這些髒東西，別污了爵士大人的眼！」
隨著老村長一連串指令下達，劫後餘生的凱爾村迅速恢復了活力，熱火朝天地忙碌了起來。
雷恩也讓索頓、溫妮和莎拉幫忙照看一下傷員，商隊的衛兵們則在老卡爾的指揮下，協助村民修繕籬笆，並負責警戒工作。
村民們執意包攬了收集哥布林右耳的戰利品工作，他們知道這是冒險者換取賞金的憑證，無論如何也不讓雷恩等人動手。
雷恩推辭不過，便由他們去了，正好也省了麻煩。
一隻哥布林的右耳能兌換2枚銀獅，並計入公會貢獻點數，是一筆頗為可觀的收入。
之前清除妖花時遭遇的哥布林均已亡靈化，無法獲取右耳，而眼下這個獲取戰利品的機會，自然是不容錯過。
在這個過程中，雷恩了解到，這場突如其來的魔物襲擊並未造成人員死亡，僅有幾名衛兵擦傷和二十餘名村民受傷。
略作休整後，雷恩將老卡爾與老湯姆聚到一旁。
魔物雖然已清除，但一個關鍵問題仍懸而未決。
這群規模不小的哥布林，究竟從何而來？
雷恩開門見山，拋出了疑問。
「爵士大人，不瞞您說，這事我們也覺得蹊蹺。」
老湯姆眉頭緊鎖，憂色未褪，「凱爾村在這片原野上立村一百多年了，遠處雖有山，卻都是石頭山，沒有深林，土坡後頭那片小樹林，最多藏些野兔狐狸，哪能養得住這麼多綠皮畜生？」
他蒼老的喉結滾動，聲音壓低，「它們簡直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老卡爾緩緩捋著鬍鬚，沉吟接口：「我往來這條商路十幾年了，雖然平時不走凱爾村這條岔道，但對周邊地勢還算熟悉。」
「這一帶土地貧瘠，缺乏大型獵食動物，生態簡單，按理說根本滋養不了一個魔物部落。」
他看向雷恩，目光嚴肅，「它們需要穩定的食物來源，需要隱蔽的巢穴，這些條件附近都不具備。」
聞聲，老湯姆連連點頭，臉上皺紋擠成了深深的溝壑。
他偷偷瞥了雷恩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暗自嘆了口氣。
那神情里的憂慮再明顯不過。
這次是多虧雷恩爵士力挽狂瀾，可若是商隊離開後，又冒出一群來————村子該怎麼辦？
雷恩將兩人的神情盡收眼底，目光再次投向被夜色籠罩的原野。
一支超過一百五十隻的魔物隊伍，絕不可能憑空出現。
這其中必有蹊蹺，也必有源頭。
但沒關係，他是遊俠。
風與土地會訴說痕跡，草木會指出方向。
找到這群魔物來自何方，對他而言，從來都不是什麼困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