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思考與踏入
月光如霜，靜靜鋪灑在剛剛經歷血戰的原野上。
空氣中還瀰漫著未散的腥氣，混合著秋日夜風的清冷。
遠處，村民們忙碌的身影在火把躍動的光芒中晃動，收拾戰場、照料傷員，低聲的交談與壓抑的抽泣偶爾傳來，更襯得籬笆旁這片區域的寂靜。
老湯姆那雙布滿皺紋與憂慮的眼睛，在火把躍動的光線下顯得愈發渾濁不安。
他望著籬笆外那片剛剛被魔物鮮血浸染的土地，仿佛還能看見綠色潮水般湧來的噩夢。
「村長閣下不必過於憂心。」
雷恩的聲音平穩響起，打破了沉寂，「剛才抹除的那些魔物，對於我們而言，連活動筋骨都算不上。」
「所以，」雷恩輕輕挑眉，嘴角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弧度，「我會帶隊去查清楚這群魔物的源頭，它們從何而來，以及————」
他的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小事：「如何確保它們不會再出現第二次。」
雷恩選擇深入追查，不單是為了幫助凱爾村剷除潛在的威脅。
那固然是道義所在，這些樸實村民眼中的恐懼與感激，值得他多走一步。
但更深層處，是他身為冒險者那顆對未知永不停歇的好奇之心，正在夜色中悄然躍動。
稀奇古怪的事、違背常理的異常，往往意味著未收錄的魔物、未探索的區域、乃至潛藏的機遇與秘密。
他的【狩獵之章】與【探索之章】需要更多的收錄，而他自身的道路，亦在一次又一次撥開迷霧的過程中，得以錘鍊與延展。
況且，他並非盲目行動。
通過剛才與老湯姆、老卡爾的簡短對話，結合自己的觀察，他心中已有初步推測。
首先，凱爾村周邊土地貧瘠，缺乏大型動物，沒有支撐這群哥布林生存的獵物來源。
並且，對方看似雜亂無章，實則具備完整的部落結構。
有戰士、有弓手、有熊地精作為小頭目，甚至還有一個總攬全局的大地精。
這種成體系的結構，絕不可能在這種荒涼原野上憑空出現。
其次，若它們是從遠方某個已知魔物聚集區長途遷徙而來，沿途必會留下大量腳印和排泄物，不可能完全避開所有商旅和獵人。
可無論是凱爾村民還是往來經驗豐富的商隊管事老卡爾，此前都未察覺任何異常徵兆。
它們仿佛跳過了中間的旅途，直接出現在了能對村子發動突襲的最佳距離上。
最後，排除所有不可能之後，剩下的即便再不可思議，也是真相。
既然本地無法滋生，又不是長途跋涉而來，那麼最合理的解釋，只剩下了一種。
空間異常。
雷恩的眼神變得悠遠，仿佛穿越了時空，又見到了邋遢遊俠那張帶著浪蕩氣的臉。
記得那傢伙某次手舞足蹈地講完風花雪月的故事後，曾隨口提過：
強烈的能量擾動、地脈節點的失衡，或是偶然被激活的古老魔法遺物，都可能在某個範圍內撕裂空間，形成不穩定的通道或裂隙。
這種東西，民間常驚恐地稱之為「迷途之門」或「魔鬼的裂縫」，但經驗豐富的冒險者知道，那往往只是空間結構偶然出現的「褶皺」。
「既然這群哥布林能順利通過，至少說明通道彼端的出口附近，沒有致命到讓它們望而卻步的危險。」
「抑或者說，危險程度在它們能夠承受、並願意冒險穿越的範圍內。」
是自然形成的空間渦流？
是某種不為人知的魔法實驗的意外產物？
還是某個被時間掩埋、卻被偶然觸動的古代遺留之物？
未知，正是冒險最誘人的部分。
「爵士大人，您的意思是————您願意為我們徹底掃清後患？弄清楚這一切的真相？」
老湯姆聞聲，先是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旋即激動得聲音發顫，布滿老年斑的雙手緊緊攥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榆木拐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沒錯。」
雷恩的回答簡潔有力。
他微微頷首，臉上那抹淡然的笑意加深了些許，「既然你們作為主人，願意在這深秋寒夜招待我們，那麼，替主人解決一些上門滋擾的小麻煩，豈不是理所當然？」
「萬、萬分感謝爵士大人！您真是————真是我們凱爾村的大恩人，是神靈派來的使者啊！」
老湯姆激動得語無倫次，雙腿一軟又要跪下，被雷恩眼疾手快地再次托住。
感受著雷恩手掌帶來的安穩，老人心中翻騰著難以言喻的感激與慶幸。
這位尊貴的爵士大人，不僅擁有輕易碾碎魔物大軍的恐怖實力，更懷有一顆體恤平民、剷除邪惡的仁勇之心！
救了全村性命還不夠，竟還要為他們這些卑微農夫深入險境，徹底解決後患！
這是何等的仁慈與擔當！凱爾村何其幸運，能在絕境中迎來這樣的貴人！
「村長閣下客氣了。」
雷恩鬆開手，順勢拍了拍老人瘦削的肩膀，語氣依舊輕鬆，「我剛才就說了，消滅那點魔物，連活動筋骨都算不上，倒是這幾天旅途平靜，正覺有些無聊，如今正好有趣事上門，自是不能錯過。」
這番話半是安撫，半是實情。
他既是在寬慰老村長，讓其不必背負太重的心理負擔，也確實對那空間異常抱有濃厚的興趣。
說罷，雷恩轉身開始安排。
他先吩咐經驗豐富的老卡爾，讓商隊與十名衛兵在村中休息，保持警戒。
隨後，他將索頓、溫妮和莎拉召集到身邊，簡要說明了情況與自己的推測。
「又可以冒險了？太好了！」
索頓咧嘴一笑，粗壯的手指摩挲著新戰斧「斷脊」的斧柄，淺褐色的眼中戰意復燃，「正好剛才沒砍過癮，地面人兄弟，你去哪兒，我老索頓就跟到哪兒！」
溫妮輕輕點頭，兜帽下的湛藍眼眸滿是堅定，肩頭的橘貓則是琥珀色的貓眼閃過一道幽光，迫不及待地甩了甩尾巴，意思再明顯不過。
至於莎拉，雷恩本意是讓她留在村里，囑咐她別亂跑，與商隊一起更安全。
但這丫頭一聽要探查魔物源頭，紫羅蘭色的眸子瞬間亮得驚人，抱著她那根小巧的橡木法杖，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不行！我也要去！我早就想去冒險了！說不定還能發現稀有的鍊金材料！」
她一邊說著，一邊滿面期待地望著雷恩，臉上寫滿了「不讓我去我就偷偷跟著」的倔強。
雷恩想到剛才戰鬥中她施展「油膩術」的時機相當精準，嬌小玲瓏的身軀也足夠靈活，確實具備一定的自保與輔助能力，略作沉吟，便無奈點頭同意了。
於是，一行五人借著清冷的月光，悄然離開了凱爾村，向著魔物來襲的土坡方向行去。
有了「高等黑暗視覺」的加持，再加上遊俠的敏銳洞察與追蹤技巧，在夜色里追尋這多達上百魔物來時的足跡，對雷恩而言輕而易舉。
那些被踩踏倒伏的枯草、泥地上凌亂深淺不一的腳印、偶爾掉落的破爛飾物，乃至於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腥臭氣味，都成為了指路的標記。
一路上，小隊沒有使用任何光源。
雷恩擁有「高等黑暗視覺」，自然不受影響，溫妮作為提夫林，索頓作為矮人，也都具備天生的「黑暗視覺」，就連橘貓也是夜行動物，在黑暗中視力極佳。
令雷恩感到意外的是，身為人族的莎拉沒有喝下任何鍊金藥劑，竟也能看清四周，似乎同樣擁有「黑暗視覺」。
望著她那嬌小玲瓏的身形，雷恩很快明白，或許她的血脈中，還流淌著其他種族的傳承。
一行五人沿著痕跡快速行進，很快便越過了土坡，來到了老湯姆之前提到的那片小樹林近前。
一眼望去，樹木稀疏，以耐旱的橡樹和低矮灌木為主，在月光下投出斑駁的影子。
與魔影森林那種廣袤無垠的原始森林相比，眼前這片樹林確實只能稱之為小樹林，甚至比菌後所在的螢光之林規模還要小上許多。
小到連【探索之章】都未將其判定為一片需要單獨開闢地圖頁的區域，僅僅是在那幅宏大的索蘭王國南部地圖上，作為背景的一部分。
凱爾村亦是如此，這種小型聚落只是大地圖背景的一部分，並不像斑駁鎮那樣擁有獨立的地圖頁，自然也就談不上激活核心地標來開圖了。
雷恩對此已經逐漸習慣。
他的《冒險者見聞錄》在記錄世界時，顯然自有其一套關於重要性或神秘度的判定標準。
踏入林中，哥布林活動的跡象變得更加密集和新鮮。
樹下可見散亂的糞便、用樹枝草草搭成的簡陋臨時休憩點、以及一些被啃噬得乾乾淨淨的小型動物骨骸。
但正如老湯姆所言，這裡沒有任何怪物營寨的痕跡。
沒有發現柵欄、沒有發現瞭望台、也沒有發現儲存食物的地窖或坑洞。
這片小森林的資源，根本養不活那麼多哥布林，更別提那幾頭食量驚人的熊地精了。
它們只是在這裡短暫潛伏，然後發動了襲擊。
「奇怪，這些綠皮到底是從哪個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索頓舉著盾牌，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影影綽綽的樹幹，粗聲嘟囔。
「別急，答案應該不遠了。」
雷恩的聲音平靜，目光依次掠過四周的地面、樹幹、灌木叢。
他蹲下身，指尖拂過一片被某種重物近期壓塌的草叢，又看了看附近幾棵樹上新鮮的刮痕，那是某種破爛武器無意間划過留下的。
最終，在樹林靠近內側一處背陰的斜坡下，雷恩停下了腳步，微微點頭：「看來就是這裡了。」
眾人循著他的視線望去。
斜坡底部，散落著幾塊明顯是新近碎裂的大石塊，碎石間混雜著大量翻出的新鮮泥土。
而在這些碎石後方，一個足以容納成年人通過的黑漆漆洞口，突兀地出現在那裡。
洞口邊緣的土壤還帶著濕氣，一些蔓生的根系被粗暴扯斷，垂落在一旁。
從現場痕跡判斷，這裡原本似乎被一塊巨大的岩石和厚土封堵著，但不久前被從內部以蠻力推開，才形成了如今這個向地下傾斜延伸的入口。
洞口周圍散落著大量哥布林和熊地精的腳印，顯然，那些魔物正是從這底下上來的。
雷恩走到洞口邊，蹲下身仔細察看。
向下的斜坡並不算陡峭，人類足以平穩步入。
洞口內隱隱有微弱的氣流湧出，夾雜著泥土、哥布林特有的腥臭與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氣味。
他從邊緣捏起一撮沙子，在指間搓了搓，還能清晰感受到濕氣在指腹蔓延。
「我們進去看看，看看裡面究竟藏著什麼。」
雷恩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塵土，對著同伴們點了點頭。
眾人聞聲，立刻收斂心神，進入戰鬥狀態。
索頓深吸一口氣，將巨盾穩穩舉在身前，矮壯的身軀如同移動的堡壘，率先邁步踏入黑暗的洞口。
溫妮緊隨其後，法杖頂端的寶石微微亮起，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莎拉緊握橡木法杖，既緊張又興奮地跟在溫妮身後。
橘貓邁著輕巧無聲的步伐，走在莎拉旁邊，琥珀色的貓眼在黑暗中泛著幽光。
雷恩最後看了一眼洞外清冷的月光與稀疏的樹林，轉身，踏入了洞口的黑暗之中。
就在他整個身體沒入洞口陰影的瞬間，腦海深處，那本沉寂許久的【探索之章】，毫無徵兆地顫動了一下。
古樸的書籍自動翻開，書頁無風自動，停留在嶄新的一頁。
燙金色的優雅字跡，伴隨著淡淡的光暈，緩緩浮現：
【你激活了孤誓者安息處的核心地標：「安息處入口」，該區域核心地標激活數（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