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矮人的決意
話音落下,老矮人淡金色的殘影也隨之發生了轉變。
構成其身軀的光塵,開始從邊緣輕輕逸散、流轉,旋即聚攏成一道柔和的金色流光。
這道流光在半空中短暫縈繞,輕輕拂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終在索頓身上落下深深一瞥,那目光里有關切,有期許,也有鼓勵。
隨後,流光倏然轉向,無聲滑過昏暗的空氣,徑直沒入主廳一側那條幽深的短通道入口,消失在黑暗的彼端。
大廳徹底安靜了下來。
唯有索頓粗重的呼吸聲,還在石壁間低低迴蕩。
雷恩的目光從流光消失的通道口收回,落在倚靠岩壁的矮人同伴身上。
幾乎在同一時刻,索頓也抬起了頭,淺褐色的眼眸迎上了雷恩的視線。
沒有言語,也無須言語。
雷恩從索頓眼中看到了答案,那裡沒有迷茫,只有堅定如鐵的決意。
他要去,去走那條只能由自己的心去辨認的路。
而索頓在雷恩的目光里,讀到了無言的鼓勵與毫無保留的支持。
他的地面人兄弟,他的隊長,眼神里沒有質疑,也沒有勸阻,只有「我明白了,去做吧」的認同。
這份默契,比任何鼓勵的言辭都更有力量。
然而,雷恩畢竟是隊長。
除了同伴間的情誼與理解,他肩上還擔負著整個小隊的安危。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這片被巨石分割的幽暗主廳。
幼年石化蜥蜴的屍體就橫在不遠處,血腥氣隱約瀰漫。
那股令人不安的空間波動雖被老矮人的意志重構撫平,但源頭未明,難保不會再生變故。
更重要的是,這座古老墓穴深處,是否還蟄伏著其他未曾察覺的威脅?
作為領導者,他必須想得更遠。
就在他心念電轉,權衡著風險時,那個直接響徹心底的蒼老聲音,再次悠悠傳來,拂去了他最後的疑慮:「此地已無魔物盤踞,那道意外洞開的縫隙,其紊亂的潮汐也已被我撫平,你們可以放心過來。」
聞聲,雷恩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隨之消散。
這位「孤誓者」既是墓穴之主,又有如此莫測的手段,其話語自有分量。
況且,對方若真有惡意,之前有無數的機會,何必多此一舉?
雷恩不再猶豫,但長久冒險養成的習慣,讓他依然做出了穩妥的安排。
他先是示意白色巨狼與藍色小鳥保持警戒,留意四周任何異常的動靜。
接著看向溫妮和莎拉,朝索頓的方向微微頷首。
二人立刻會意。
溫妮小心地托住索頓尚能活動的右臂,莎拉則在一旁幫忙穩定平衡。
「索頓,我們走。」
雷恩自己上前,從另一側穩穩架住索頓的身體,謹慎地避開了左胸那片可怖的石化區域。
索頓牙關緊咬,在同伴們的攙扶下,將沉重的身軀一寸寸從岩壁上撐起。
每一次移動都猛烈牽扯著左胸那片僵死的石化區域,劇痛如鑿擊般傳來。
他卻連一聲悶哼也未發出,只有額角不斷滲出的汗珠,暴露了此刻的煎熬。
他緩緩站直,矮壯的身軀止不住地顫抖,可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卻始終堅定,死死鎖住前方幽深的短通道。
一行人開始移動,繞過地上石化蜥蜴冰冷僵硬的屍體,跟蹌著來到了那條幽深的短通道入口前。
在「高等黑暗視覺」的加持下,雷恩能夠清晰看到,通道內影影綽綽地矗立著一些姿態扭曲的矮小輪廓,正是那些被石化射線禁於此的哥布林石像。
白色巨狼喉間發出一聲低嗥,率先踏入通道。
它冰藍的狼眸在黑暗中掃過,鎖定那些佇立在陰影中的灰白雕像,旋即上前,厚重的爪掌抬起,狠狠拍擊在最近的石化哥布林身上。
喀啦!
脆響炸開,石像應聲碎裂,散落一地殘塊。
巨狼步伐不停,肩撞、尾掃、爪踏,將通道兩側那些僵硬的死亡雕塑一一清除,碎石與粉塵簌簌落下,在它身後鋪成一條灰白的小徑。
雷恩架著索頓立刻跟上。
一行人踏著滿地的石屑,向深處行進。
通道不長,盡頭是一個不規則的洞口。
白色巨狼率先踏入,雷恩等人緊隨其後。
就在跨過那道洞口時,周圍的氛圍驟然一變。
仿佛一下子從喧鬧的集市步入了廟宇的聖所,連空氣都沉靜了下來。
雷恩深吸一口氣,眼神如鷹隼般掃過這處陌生的空間。
正如地圖所標註,這是一間比外面主廳小得多的天然石室。
四壁留有粗獷的開鑿痕跡,僅僅是為了讓岩洞顯得規整些。
地面還算平整,不見外面散落的巨岩,只有厚厚的灰塵覆蓋一切,上面密布著雜亂重疊的哥布林足跡。
石室中央,唯有一方巨大的天然石台巍然矗立,孤寂而醒目。
這無疑就是簡介中提及的那方石台。
白色巨狼正靜立於石台前,微微仰首,沉默地凝視著上方。
雷恩的目光隨之抬起,落在石台表面。
一具身披殘破甲冑的矮人骸骨,正靜靜躺在那裡。
骨骼已呈黯淡的石質光澤,仿佛漫長歲月中已漸漸與身下的岩石融為一體。
但那身古老闆甲雖已鏽蝕嚴重,千瘡百孔,布滿裂痕與凹陷,卻依舊頑固地勾勒出矮人生前魁梧堅實的輪廓。
甲冑樣式極為古樸,胸前最顯眼處,一枚已然碎裂的聖徽深深嵌入鐵甲。
徽記的圖案大半被歲月磨蝕,只能依稀辨認出錘與砧交錯的輪廓,以及象徵誓言與守護的矮人符文。
這一切無聲地宣告著,這是一位矮人聖武士,一位誓言與力量皆與凡俗戰士不同的守護者。
他的頭骨微微偏向一側,空洞的眼窩凝視著石室上方的黑暗,仿佛想穿透厚重岩層,再次望見那座銘記於心的故鄉山峰。
胸前,兩隻臂骨的末端,指骨緊緊交疊,壓在斷裂的聖徽之上。
那指節扣得如此之緊,即便血肉早已消逝,依舊保持著緊握的姿態,直至生命最後一刻,他仍在堅守著那無形的誓約。
整間石室瀰漫著幾乎令人窒息的孤寂。
簡直讓人難以想像,在這遠離群山與熔爐的幽暗深處,這位老矮人最後究竟懷抱著怎樣的心情,獨自走向了永眠?
石室盡頭,一道約一人高的暗色裂隙在岩壁上無聲扭曲。
裂隙邊緣微微波動,散發著之前感知到的異常空間能量。
但此刻,這股原本躁動的力量顯然被石室中瀰漫的古老意志所壓制,顯得滯澀而困頓。
看到老矮人的骨骸靜靜躺在石台上,並未遭到那些闖入哥布林的破壞,雷恩心中微微一松,旋即明白了原因。
那些貪婪的綠皮只對鮮活的血肉、閃亮的金屬與能填飽肚子的東西感興趣,一具早已與石台融為一體的古老骸骨,在它們眼中恐怕與一塊頑石無異。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石壁那道緩緩扭曲的暗色裂隙上。
儘管其已被壓制,但那股不穩定的空間能量依然如暗流般隱隱波動,讓雷恩絲毫不敢放鬆警惕。
就在雷恩凝神戒備之際,石台上方的空氣再次漾開熟悉的漣漪。
淡金色的光塵自虛空中浮現、匯聚,那道古老的殘影重新顯現在眾人面前,恰好處在他自己那具靜臥的骸骨之旁。
他先是向雷恩投去一束溫和的目光,仿佛早已領會其心中所慮,旋即緩緩轉頭,將視線定在那道扭曲的暗色裂隙上。
「不必為此裂隙掛懷,年輕的遊俠。」
老矮人的聲音平靜而篤定,在石室中緩緩迴蕩,「它僅是大地深處一次偶然的脈動,無意間在此撕開的一道褶皺,恰巧,坐落於我最終安息之側。」
他話語微頓,殘影構成的手臂向著裂隙方向輕輕一按。
那邊緣的波動隨之肉眼可見地微弱下去,趨於平緩。
「我僅存的這點意識,本應在漫長歲月中徹底歸於虛無,之所以能在此刻凝聚,是因為這位年輕同胞的到來。」
他的目光落回索頓身上,聲音里多了一絲悠遠的迴響,「是他血脈中的共鳴,是他心中那份相似的重量,更是他方才為守護同伴而不顧一切燃起的火焰,將我從漫長的沉寂中喚醒。」
「而這道縫隙持續散逸的能量,恰好成了支撐我這縷意識顯形並與你們交流的柴薪,我暫時駕馭了它,以此構築起這座跨越時間的橋。」
他的視線掃過眾人,最終深深看進索頓眼底,蒼老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待我這縷意識隨風而逝,這強聚的柴薪便會消散,屆時,這道本就根基淺薄的空間褶皺,也將在自身能量的反噬下徹底閉合。」
說罷,老矮人不再理會裂隙,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索頓身上。
那琥珀色的老眼目光灼灼,仿佛要將所有的重量與期待都灌注過去:「那麼,年輕的同胞,外部之憂已解,現在你準備好,面對內心之惑,接收我藏於這永恆長眠之下的最後迴響了嗎?」
索頓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先是與雷恩相接。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掙動了一下被攙扶的右臂,示意雷恩、溫妮和莎拉可以放開他。
雷恩讀懂了,沉默地鬆開手,後退半步,目光卻仍停留在索頓身上,無聲地支撐著他。
溫妮與莎拉也小心鬆開手,退到雷恩身旁,眼中滿是憂慮。
失去同伴的支撐,索頓半身石化的軀體猛然一晃。
左半身傳來的沉重與僵直幾乎要將他拽倒在地,劇痛從石化處竄向全身,令他眼前發黑,額上瞬間布滿冷汗,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頰邊肌肉繃如岩石。
但他沒有倒下。
矮人完好的右腿如同楔入大地的鐵柱,死死地釘在地面上。
寬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伴隨著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悶哼,開始一寸、一寸地,與那沉重的石化詛咒,與撕扯靈魂的劇痛直接對抗。
他要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
覆滿灰白石質的佝僂脊背,在令人心悸的骨骼摩擦聲中,被他以近乎蠻橫的毅力緩緩挺直。
每挺直一分,他的臉色就蒼白一分,呼吸就粗重一分,但那淺褐色眼眸中的火光,卻灼亮一分。
終於,他穩住了。
身形仍因左半身的沉重而傾斜,右半身因承受全部重量而不停戰慄,但他確實靠自己,在這位跨越時空的先輩面前,挺直了戰士的脊樑。
他抬起汗濕的臉龐,目光如淬火重鑄的鋼刃,穿透石室的昏暗,穩穩迎上老矮人殘影的注視。
所有痛苦、狼狽與遲疑,仿佛都在剛才的掙扎中燃盡,只剩下岩石般堅硬的決意。
他的聲音嘶啞,卻字字斬釘截鐵,在寂靜的石室中清晰響起:「前輩,我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