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黑淵
黑脈鎮,礦業區。
地下六百米。
黑淵。
地面上,狂歡夜正到高潮。
火把照亮長街,歌舞攪沸夜色,酒香與肉香在晚風裡糾纏。
而地下,只有永恆的黑暗與寂靜。
這裡是另一個世界。
一個沒有晝夜之分的世界。
一個沒有季節更替的世界。
礦道的穹頂隱沒在黑暗盡頭,岩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開鑿的痕跡。
礦鎬留下的刻痕層層疊疊,有的已逾十年,有的還新鮮著,斷口處泛著礦物的微光。
那光很弱,像垂死螢火蟲的殘光,仿佛稍不留神就會被黑暗吞沒。
每隔五十米,就有一顆照明石嵌在岩壁凹槽里。
可就連照明石的光芒,也穿不透這厚重的黑暗,只能照亮方圓十幾步的範圍。
到處都是水。
岩縫裡滲出的地下水順著礦壁淌下來,在照明石的微光中拉出一道道銀亮的細線。
那些細線匯成涓流,沿著開鑿的痕跡蜿蜒而下,最終落入礦道兩側的水槽,發出一成不變的迴響。
滴答,滴答。
每一滴水落下的聲音都被寂靜放大。
像鐘擺,像心跳。
記錄著這座礦井存在了多少年,埋葬了多少人。
空氣是凝滯的。
通風系統日夜不停地從地面壓送空氣進來,但經過數百米岩層的過濾,早已失去了地面的清新。
黏膩,潮濕,污濁。
帶著一股濃郁的土腥味與鐵鏽味。
這裡的溫度很高。
三十度,或許更高。
悶熱像無形的枷鎖,箍在每一次呼吸上。
汗水剛一滲出皮膚,就被潮濕的空氣黏住,根本散不掉,只能一層一層地糊在身上。
行走在這樣的環境裡,每一步都需要額外的力氣。
越往礦井深處,坡度越陡,岩壁也越發參差不齊。
然後。
一團躍動的橘紅光暈,在一條礦道岔路口亮起。
那是一座臨時營地。
營地不大,占據了一處天然岩腔。
岩腔呈半圓形,穹頂高約三米,面積足夠容納十幾個人休整。
四頂深灰色的帆布帳篷貼著岩壁支起,帳篷之間拉著繩索,上面搭著幾件半乾的衣服,正借著篝火的餘溫慢慢烤著。
營地中心,一團魔法篝火正在燃燒。
那火焰沒有煙,也沒有噼啪聲,只有恆定的橘紅色光芒,將整個岩腔照得通亮。
火光映出七八個冒險者的輪廓,在岩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左側是四個熟悉的身影。
為首的是一位年輕女性。
她身姿修長,坐姿筆挺,咖啡色的大波浪長發利落地在腦後束成馬尾,發梢在火光中泛著溫暖的光澤。
一身咖啡色皮甲勾勒出纖細的身形,腰間掛著一柄細劍,右手下意識地按在劍柄上,即便在休整時也保持著冒險者特有的警覺。
正是斑駁鎮冒險者公會的大廳執事,「九十六號」小隊的隊長,埃莉諾。
在埃莉諾的左側,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侏儒。
他滿頭白髮整齊地向後梳攏,花白的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
矮小的身軀裹在一件半舊的皮甲里,皮甲胸口的位置有一道嶄新的修補痕跡,那是在斑駁鎮防禦戰時,半食人魔巨斧留下的紀念。
正是吉爾頓。
在火光的映照下,可以明顯看出。
老侏儒曾經石化的胸膛與臂膀已經完全恢復,不再影響他的行動。
在埃莉諾的右側,坐著另一個矮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半身人施法者,一根橡木法杖橫在膝上,比他人還要高出些許。
他穿著一件縫著許多小口袋的褐色皮背心,裡面是普通的亞麻襯衣。
褐色的頭髮微卷,圓臉上天生帶笑,鼻子和面頰上點綴著幾顆雀斑。
自然就是托比了。
在托比的旁邊,還坐著一個纖細的身影。
那是一位年輕的女半精靈。
她穿著貼身的深棕色皮甲,一把小巧的短弓放在手邊,箭袋隨性地綁在大腿外側。
齊肩的淺亞麻色短髮有些亂糟糟的,像是剛被風吹過,或者剛被人從睡袋裡拽起來。
她的面容繼承了精靈血脈的清秀,五官精緻,皮膚白皙。
一雙淡藍色的眼眸半眯著,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顯然是睡眠不足。
正是————薇薇安。
此刻,她正抱著膝蓋坐在那裡,腦袋一點一點的。
那把短弓就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但她的眼皮似乎比警惕心更重,整個人隨時都可能歪倒睡過去。
斑駁鎮防禦戰結束後,薇薇安受到埃莉諾的邀請,已經正式加入了「九十六號」小隊。
這是她作為正式隊員參與的第一次外勤任務。
在篝火的右側,則是坐著一隊陌生的身影。
為首的是一位鬍鬚斑白的中年法師。
他看上去五十出頭,身形清瘦但不顯單薄,即便坐著也有一種學者特有的儒雅氣度。
一頭灰白相間的短髮修剪得整齊利落,同樣斑白的鬍鬚沿著下頜線梳理得一絲不苟,顯然是個注重儀容的人。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法師長袍,邊緣用銀線繡著簡約的幾何紋路。
手裡握著一把短款木法杖,杖身被歲月打磨得溫潤光滑,杖首鑲嵌著一顆拇指大小的土黃色寶石,寶石內部隱隱有光暈流轉,像封印著一小片黃昏的霞光。
此刻,他正微眯著眼睛,聽身旁的同伴低聲交談,偶爾點點頭,嘴角始終噙著一抹和藹的笑意。
在他的身旁,同樣坐著三個幹練的身影。
一個面容剛毅的中年劍士,正用油布擦拭著劍刃。
一個身形魁梧的女野蠻人,靠著岩壁閉目養神。
還有一個年輕的盾戰士,正往嘴裡塞乾糧。
他們便是黑脈鎮冒險者公會的直屬小隊「兩百一十五號」。
「埃里克隊長。」
埃莉諾側過身,望向那位中年法師。
「明天再把前面最後的區域巡視完,我們這次的任務就算完成了吧?」
名為埃里克的中年法師聞言,微微點了點頭,「是的,埃莉諾隊長,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明天大概還有大半天時間就能完工。」
他的聲音溫和,望向礦道延伸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運氣好的話,咱們還能趕上明晚的篝火晚會。」
「篝火晚會?」托比眼睛一亮,脫口而出道,「就是那個————那個————」
「就是那個慶典期間的壓軸大戲!」
埃里克身旁的年輕盾戰士咽下嘴裡的乾糧,滿臉興奮,「礦業區的廣場上會點起巨大的篝火!全鎮的人都圍著跳舞!烤岩鼠隨便吃!麥酒免費喝到天亮!」
「還有礦石拍賣會。」
那位擦拭劍刃的中年戰士抬起頭,聲音中也帶著幾分期待。
「今年據說有幾塊品相極好的1級魔法水晶,每一塊都有拳頭那麼大,幾個洛特城的商人已經盯上了。」
女野蠻人依舊閉著眼睛,嘴角微微翹起:「最熱鬧的是午夜那會兒,會有「迴響重現」的表演。」
「鎮裡請了幾位知名的吟遊詩人,用魔法把當年那些聲音放出來,矮人戰士的戰吼聲、戰錘砸碎怪物的聲音、還有變異怪物的咆哮。」
「整個廣場的人都安靜地聽,聽完再一起舉杯。」
「那場面,」年輕盾戰士嚼著乾糧,含糊不清地說,「我去年聽的時候,哭得稀里嘩啦的。」
托比聽得眼睛都直了,膝蓋上的法杖差點兒滑落下來。
望著托比那期待的模樣,埃里克微笑著點頭,然後轉向埃莉諾,面上的笑意斂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誠摯的感激。
「這一次多虧諸位壓陣了。」
他的聲音鄭重起來,右手撫胸,微微欠身。
「否則光憑藉我們這幾個人和鎮裡的衛兵隊,恐怕慶典結束了也沒法把全部區域走完「」
身後那三個隊員也紛紛點頭,望向「九十六號」小隊眾人的眼神里滿是感激。
「諸位客氣了。」
埃莉諾擺了擺手。
「斑駁鎮與黑脈鎮的兩座冒險者公會,本就是毗鄰而居的兄弟,平日裡業務往來多,互相幫襯是常事,更何況————」
她的目光掃過埃里克等人,嘴角浮起一絲微笑。
「互相支援,可是我們這兩座分會幾十年的老傳統了,從我剛進公會那會兒,就聽吉爾頓叔叔說起過,哪年不串串門、搭把手,反而覺得少了點什麼。」
埃里克聽著,臉上的感激之色更濃,但那雙棕色的眼眸里,卻忽然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沉默了幾息,低下頭,望著膝上那柄鑲嵌著土黃色寶石的法杖,眼神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愧疚。
「話雖這麼說————」
他的聲音低了幾分,「可前段時間斑駁鎮遭遇那樣的危機,我們卻沒幫上忙。」
他重新抬起頭,望向埃莉諾,那雙溫和的眼睛裡又多出了幾分自責。
「要是我們當時沒被困在洛特城就好了。」
話音落下,身後那三位黑脈鎮的冒險者也紛紛低下頭。
埃莉諾望著他們,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埃里克隊長。」
她的聲音平靜,聽不出責怪,也聽不出客套。
「「黑潮餘燼」爆發得太突然了,傳統貴族與北境大軍兵臨洛特城也太突然了,誰也沒料到會那樣。」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
埃莉諾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換作是我們被困在洛特城,你們在黑脈鎮遇到同樣的事,難道你們會責怪我們沒能趕來支援嗎?」
「埃莉諾說得沒錯。」
老侏儒拿起身旁的水囊,灌了一大口,「最重要的是,斑駁鎮的危機解除了,洛特城的危機也解除了,我們又聚在這裡了,不是嗎?」
埃里克微微一怔。
他望著埃莉諾那張被篝火映得柔和的臉,望著吉爾頓眼底那抹毫無芥蒂的笑意。
半晌,他深吸一口氣,沒有再說其他,只是右手再次撫胸,深深頷首。
就在這時。
薇薇安猛地抬起了頭。
那雙剛才還迷迷糊糊的淡藍色眼眸,此刻驟然睜大,瞳孔微縮,直直地望向礦道深處的黑暗。
她的身體繃緊,手已經按上了身側的短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