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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詢問

2026-09-14 23:17:02 作者: 千斤頂

  第184章 詢問

  紫禁城,皇極殿。

  清晨的陽光如同融化的金水,穿過雕花窗欞,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數十名身穿朱紫袍的官員正吵得唾沫橫飛。

  這就是大雍王朝的常朝,只不過自從女真韃子南下,這「常朝」已經從五日一朝變成了每日一朝。

  龍椅之上,身著明黃色常服的隆德帝一言不發,臉色也是格外的難看。

  看著面前爭吵的大臣們,他感覺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眼前這群平日裡道貌岸然的國之棟樑,此刻跟菜市場裡為了三文錢爭得面紅耳赤的販夫走卒沒什麼兩樣。



  說話的是內閣首輔鍾立誠,一個鬍子花白、身形乾瘦的老頭。

  平日裡總是一副沉著穩重的他此刻顯得格外激動,唾沫星子都快濺到對面次輔韋弘文的官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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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韋弘文眼皮跳了一下,不動聲色地用笏板的末梢蹭了蹭官帽,這才開口道:「鍾首輔此言差矣。

  勤王?您說得倒是輕巧,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如今的太倉都快空了,若是各地的勤王兵馬齊聚京畿,咱們拿什麼餵他們?

  一旦大軍沒了糧草,會鬧出什麼事情來,還用下官告訴您嗎?」

  「沒糧食可以買,現在戶部庫銀還算充沛,買點糧食還是不成問題的。」鍾立誠當即道。

  「買糧當然可以,可您有沒有算過,從江南調糧來到京城,需要多少時間?倘若因為徵調糧草導致江南發生糧荒誰來負責?」

  「你————你這是誤國之言!」鍾立誠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指著韋弘文的手指都在發抖。

  「鍾老大人說得對,韋次輔此言,未免太過危言聳聽。

  如今大敵當前,正是我大雍君臣一心,共克時艱之際!」武英殿大學士白澤霖也站了出來附和鍾立誠的話。

  「呵呵,共克時艱?」

  文華殿大學士車星闌冷笑道,「只怕是前門驅虎,後門進狼,京師百姓,再遭兵禍啊!」

  兩派人馬吵成一團,剩下的工部尚書費懷安等人則一個個低眉順眼,眼觀鼻,鼻觀心,活像一尊尊泥塑的菩薩,生怕戰火燒到自己身上。

  隆德帝看著下面這亂糟糟的一幕,心裡也極為煩躁。

  他當然也猶豫,詔令勤王倒是簡單,可請神容易送神難。

  萬一那些手握重兵的各地將領們賴著不走,就是一場新的麻煩。

  可不下令勤王,單憑京師這點兵力,萬一蘇瑜打輸了,能擋得住皇太極的五萬大軍嗎?

  一想到蘇瑜,隆德帝的頭更疼了,閉上了眼睛開始緩緩揉搓自己的太陽穴,這樣可以緩解頭疼。

  這時,門外一名小太監邁著小碎步快步走了進來,來到隆德帝的跟前跪了下去,雙手將一個小拇指大小的竹筒舉過頭頂,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陛下————定遠伯送來飛鴿傳書————是捷報!」

  「嗡————

  原本還吵得像個菜市場的皇極殿,瞬間變得寂靜。

  所有的喧譁聲仿佛都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小太監身上。

  「捷報?」

  隆德帝猛的睜開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你說————什麼?」

  「陛下————定遠伯剛送來的飛鴿傳書————是捷報。」小太監重複了一遍,手中的竹筒舉得更高了。

  「飛鴿傳書?荒唐!」

  皇極殿原本的寂靜被一聲嗤笑聲打破了。

  剛剛還在和鍾立成爭吵的次輔韋弘文,皺了皺眉頭訓斥道:「軍國大事,關平社稷存亡,豈能用此等兒戲之物傳遞?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此言一出,群臣們這才想起,飛鴿傳書通常只是商賈或是江湖人士傳遞些不甚緊要的消息時才會用的。

  用它來報軍情,尤其是關乎朝廷大事的軍情,這不是在開玩笑嗎?

  隆德帝也皺了皺眉,但他並沒有立即發作,而是指了指小太監。

  站在他旁邊的戴權會意,快步走到那小太監身邊,從他手裡拿起那個小竹筒。

  隨後用指甲輕輕一挑,取出一卷被卷得極細的紙條。

  他小心翼翼地將其展開,一張薄如蟬翼、寫滿了小字的紙張被拉了出來。

  「陛下。」

  戴權躬著身,雙手將那張薄薄的信紙呈到了隆德帝面前。

  隆德帝接過紙張,瞥了一眼。

  就是這一眼,原本緊鎖的眉頭僵了一下,隨後慢慢舒展開來,一直緊抿著的、刻薄的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

  他深吸了口氣,將紙張拍在了龍案上,「戴權————拿去給他們看看。」

  戴權心領神會,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張信紙,走下御階,先是遞給了離得最近的內閣首輔鍾立誠。

  鍾立誠趕緊接過,湊到眼前一看,先是一愣,隨後為之一喜。

  「好事————好事啊————天佑我大雍!」

  他身後的韋弘文一把搶過信紙,只掃了一眼,便倒吸了一口涼氣,還真是捷報啊。

  「沙————沙沙————」

  皇極殿內,此刻唯一能聽到的,只有群臣們翻閱信箋的聲音。

  而這張信紙上的字是用極細的硬炭筆寫就的,為了減輕信鴿的負重,蘇瑜連多餘的字都沒寫,通篇就突出了一個簡潔。

  「臣率大軍北上前出尋找戰機,前鋒周吉部孤軍前出,於牛頭鎮遇正藍旗精銳兩千。

  血戰半日,斬首一千二百,餘部潰逃,遇臣之主力,盡數全殲。繳獲輜重數百車,所繳獲首級、鎧甲以及旗幟等物將不日運抵京畿,臣蘇瑜頓首。」

  韋弘文的眼珠子差點瞪了出來,他的喉結極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咕咚」的吞咽聲,仿佛咽下去的不是口水,而是一把帶刺的鐵蒺藜。

  一千二百顆正藍旗精銳的首級?主力被盡數全殲?

  大殿內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乾,所有人仿佛被一雙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臉色憋得從紅轉紫,再從紫變白。

  沒有人敢出聲質疑這是謊報軍情。

  大雍朝的軍法,對「殺良冒功」和「謊報戰功」的懲罰是極其嚴厲的。

  一旦查實謊報戰功,主將要被斬首問罪,夷三族,連家裡的狗都要被拉去菜市口剁成肉醬。

  更何況,那是實打實的一千兩百顆建奴首級。

  兵部的「清吏司」的仵作和老吏,可不是吃素的。

  等那些用生石灰醃製過的腦袋運回京城,他們會像挑剔豬肉一樣,一顆顆翻開眼皮查驗瞳孔,用鐵鉤子死死勾住他們的金錢鼠尾辮用力拉扯頭皮以防是假髮,最後還要一刀割下左耳,核對牙齒的磨損程度來判斷是否為真正的女真韃子。

  只要蘇瑜的腦子沒有被驢踢過,他就絕對不敢在這種一戳就穿的事情上撒這種彌天大謊!

  「滴答一滴黃豆大的冷汗從次輔韋弘文的額頭滲出,順著他僵硬的臉頰滑落,重重地砸在他胸前那繡著精美仙鶴的補子上,瞬間暈染開一團深色的水漬。

  他剛才那番嘲諷飛鴿傳書是「兒戲」的言論,此刻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自己的老臉上,抽得他兩耳嗡嗡作響,雙腿甚至開始不受控制地打起擺子。

  龍椅上,隆德帝微微眯起狹長的雙眼,俯視著下方這群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此刻卻啞口無言的文臣們。

  按理說,以他的城府,完全可以做到喜怒不形於色,但不知為什麼,他的嘴角還是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以至於不得不端起御案上那杯已經冷掉的茶水,用寬大的袖口遮住臉,借著喝茶的動作來掩飾有些控制不住的笑意。

  「喀噠————」

  青瓷茶盞被輕輕擱在御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

  隆德帝深邃的眼神掃過殿中眾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眾愛卿,對於定遠伯這份捷報,有何看法啊?」

  大殿內,鍾立誠和韋弘文對視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無奈。

  鍾立誠咬了咬牙,第一個跪了下去恭聲道:「老臣————恭喜陛下,賀喜陛下。定遠伯揚我國威,實乃社稷之福————」


  「臣等為陛下賀!為大雍賀!」

  嘩啦啦————有人帶了頭,周圍的官員很快跟著跪了一地。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在一片道賀聲中,兵部的一名給事中突然出列,高聲奏道:「陛下————牛頭鎮雖勝,但皇太極五萬主力未損,京師依舊危如累卵,微臣斗膽提議,速調江南大營五萬精銳北上勤王,以保神京萬全。」

  「嘶————」

  此言一出,原本還在道賀的群臣們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看著那位給事中的眼神都變

  了。

  江南大營,那可是大雍朝除了京營之外最精銳的部隊,更重要的是————那可是居住在龍首宮的太上皇的絕對嫡系。

  龍椅上,隆德帝的眼底猛地爆起一絲精光。

  那雙搭在龍椅扶手上的手也情不自禁地扣了一下,但隨即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成了大發雷霆的模樣。

  「放肆!」

  隆德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那份捷報都跳了起來。

  只見他指著那名給事中破口大罵:「朕的京營還在,蘇瑜還在前線浴血奮戰,你此刻提議調動江南大營,是覺得京營的將士都是廢物?還是說,你想驚擾太上皇的清修?」

  這番訓斥可謂是聲色俱厲,唾沫星子都快飛到了台階下。

  然而,跪在下面的那群朝堂老狐狸們,哪個不是把察言觀色練到了骨子裡的主?

  他們分明看到,隆德帝那看似憤怒的眉眼深處,正瘋狂跳動著一種名為「極度渴望」的火苗!

  皇帝這是想借著韃子兵臨城下的藉口,光明正大地把江南大營的軍權給奪過來啊!

  「陛下息怒!」

  次輔韋弘文眼珠子一轉,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微臣以為,李大人所言不無道理。

  京師防務空虛,若能得江南大營五萬虎狼之師拱衛,神京必定固若金湯,此乃老成謀國之言啊!」

  「臣等附議,懇請陛下即刻調江南大營北上!」

  一時間,十多名剛才還在為是否下令全國兵馬勤王吵得不可開交的官員,仿佛心有靈犀一般齊齊跪了下來,整個皇極殿內迴蕩著整齊劃一的請命聲。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這樣,以內閣首輔鍾立成為首的十多名官員則表達了反對意見。

  「陛下————江南乃是大雍賦稅重地,倘若沒了江南大營的彈壓坐鎮,一旦江南發生動亂,朝廷將陷入無兵可派的境地啊。」

  「是啊陛下————我大雍擁有雄師百萬,區區五萬女真韃子,不至於動用江南大營的地步。」

  一時間雙方又為此吵得不可開交。

  隆德帝看著下方這群又吵起來的百官,輕哼了一聲。

  江南大營那可是太上皇的自留地,他雖然登基十多載,但一直無法插手。

  倘若能趁著這個機會在江南大營安插上幾顆釘子,那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事。

  可他也怕手伸得太長,惹怒了太上皇導致父子反目,那可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尋思了半晌,他才說道:「罷了————既然眾卿都認為京師危急,那朕————也只能勉為其難了。退朝後,朕便親自去一趟龍首宮,向太上皇————請示一二。」

  退朝後,隆德帝換了一件玄色常服,乘坐著御輦來到了龍首宮。

  剛下御輦,龍首宮總管夏守忠便迎了上來:「陛下來了,太上皇他老人家正瞧著歌舞呢,您快裡邊請。」

  隆德帝微微頷首,跨過那道高高的朱紅門檻。

  剛一踏入龍首宮的主殿,一股濃郁的西域奇楠香便撲面而來,瞬間蓋過了外面清冷的空氣。

  十二根盤龍金柱之間,輕薄的鮫綃紗幔隨著靡靡的絲竹之音緩緩飄動。

  大殿中央的波斯絨毯上,八名身著輕紗、身段妖嬈的胡姬正在編鐘與琵琶的伴奏下,瘋狂地扭動著腰肢。

  她們赤裸著雙足,腳踝上繫著一串串細碎的金鈴,「叮噹、叮噹」的清脆響聲伴隨著她們每一次劇烈的旋轉,在大殿內迴蕩。

  輕薄的西域絲綢將她們襯托得愈發嫵媚,隨著激烈的舞蹈動作,胡姬們身上那些半透明的布料根本遮擋不住她們的曼妙身材。


  晶瑩的汗珠順著她們白皙修長的脖頸滑落,流淌過深邃的溝壑,最後滲入腰間的裙擺,將那片布料濡濕成誘人的深色。

  而在大殿正上方的那張寬大柔軟的明黃軟榻上,太上皇正斜倚著,手裡端著一杯葡萄酒,聚精會神地看著。

  隆德帝走到玉階之下,恭恭敬敬地垂下雙手,彎下腰,低垂著眼眸。

  「兒臣,給父皇請安。」

  然而,軟榻上的太上皇就像是沒聽見一樣。

  自顧自地欣賞著歌舞,手指甚至還跟著琵琶的節奏輕輕敲擊著。

  隆德帝就這麼保持著躬身的姿勢,一動不動。

  由於長時間的保持一種姿勢,他的體力很快有些不支,但他卻不敢顯露出一絲一毫的不耐煩。

  時間在這奢靡的歌舞中被無限拉長。

  終於,「錚————」的一聲,琵琶女的手指猛地掃過琴弦,一曲終了。

  八名胡姬同時停下旋轉,雙膝跪地,上半身深深地伏在絨毯上。

  她們胸腔劇烈起伏,發出「呼哧呼哧」的嬌喘聲,濃烈的體香混合著汗水的味道,在大殿內瀰漫開來。

  太上皇這才像是剛剛從夢中驚醒一般,慢吞吞地將目光從胡姬們白花花的後背上移開,懶洋洋地瞥了站在台階下、已經站得雙腿有些發僵的隆德帝一眼。

  他隨意地將手裡的酒杯放在案上,淡淡地開了口:「哦,皇帝來了。前頭不是在開朝會麼,怎麼,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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