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顧頭不顧腚
對於太上皇能一口道破皇極殿裡剛剛發生的事,隆德帝一點都不奇怪,低垂的眼皮甚至連顫都沒顫一下。
在這座紫禁城裡,太上皇就是那張無處不在的蜘蛛網。
雖然已退位十幾年,但那張網依舊牢牢掌控在他手裡,這宮裡的數千名太監、宮女,甚至御膳房裡燒火的雜役,指不定哪個就是他安插的眼線。
隆德帝腮幫子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隨即迅速放鬆。
他沒有半點遲疑,更不敢有絲毫隱瞞。
將今日朝堂上關於牛頭鎮捷報、勤王爭論,以及最終群臣附議、請求調遣江南大營五萬精兵北上拱衛神京的前因後果,原原本本、條理清晰地向太上皇稟明。
末了,他這才躬身一揖,語氣懇切地說道:「局勢緊迫,如今京畿空虛,兒臣懇請父皇聖裁,允准調集江南大營馳援神京,以固京畿,保社稷無虞。」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變得凝固起來。
太上皇枯瘦的手指在紫檀木榻扶手上輕輕一叩,隨即鼻腔發出一聲冷哼。
「老四啊老四————
太上皇慢條斯理地開了口,「這麼多年了,你這性子,怎麼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做事顧頭不顧腚呢?
這句毫不留情的評價,讓隆德帝的身形微不可查地一僵,卻只能將頭垂得更低,恭聲道:「兒臣愚鈍,請父皇明示。」
「調江南大營?說得輕巧!」
太上皇的手掌猛地在旁邊的小几上一拍,「砰」的一聲悶響。
「你以為江南是什麼地方?那是大雍的錢袋子,是天下賦稅的根基!」
太上皇冷笑著,乾癟的手指毫不客氣地指著隆德帝。
「前些日子,你仗著蘇瑜在前面頂著,膽子肥了,直接下令抄了江南甄家。
甄家是什麼底蘊?那是樹大根深的百年望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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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人家連根拔起,金銀財寶流水一樣拉進你的內庫,江南那邊為什麼沒鬧出大亂子?你真以為是你這個皇帝威望高?」
「你錯了。」
太上皇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冰冷而殘酷:「那是因為江南大營那五萬把明晃晃的鋼刀,正架在那群江南世家大族的脖子上,逼得他們不敢動彈。
可若是江南大營真被你調走了,沒了那些兵將鎮著,那些平日裡老老實實的鹽商、鄉紳、世家大族,會做出什麼事,你知道麼?」
太上皇的聲音陡然拔高:「他們會立刻煽動民變,會截斷漕運,會讓你這神京城裡,連一粒南方的糙米都吃不上。
到時候,不用女真人打進來,這大雍的江山,就得先從裡面爛透了。」
「顧頭不顧腚!」
這是太上皇對隆德帝所作所為的總結。
聽了太上皇的話,隆德帝雖然依舊板著那張消瘦的臉,但藏在袖子裡沒人看到的手卻緊握得微微發抖。
他長長地深吸了口氣,「父皇訓斥得對,是兒臣莽撞了,只是兒臣顧慮到先前京畿危急,這才一時間亂了分寸,還望父皇恕罪。」
太上皇深深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道:「京畿雖然有危險,但目前尚未到需要緊急調集江南大營亦或是勒令各地兵馬勤王的程度。
如今京畿尚有兩萬京營精銳拱衛,再不濟還有你手裡的一萬五千禁衛軍和朕的八千金甲衛,韃子就算再兇狠一時間也打不進來,你慌什麼?」
面對太上皇的訓斥,隆德帝能做的只有老實認錯。
以孝治國在這個時代可不只是一句口號,是真真正正能壓死人的。
譬如,毆打、謀殺父母者,最重可判凌遲處死。
辱罵父母者,絞刑。
就算父母犯了罪,去告發父母的,也要被官府判不孝之罪。
就問你怕不怕?
從龍首宮出來的那一小段御道,隆德帝走得仿佛踩在刀尖上。
頭頂四月下旬的毒太陽將琉璃瓦烤得白花花一片,那股燥熱順著他玄色常服的領口直往裡鑽,但他卻怎麼也感受不到熱意,緊跟在他身後的戴權當然知道自家主子為什麼這樣,但他卻什麼也不敢說,什麼也做不了。
又走了一段路後,隆德帝才深吸了口氣,冷冷道:「走————去鳳藻宮。」
「奴婢恭迎陛下!」
鳳藻宮外剛傳來宮女太監們的聲音,那扇厚重的包銅雕花大門被人粗魯地一腳踹開,發出一聲悶響後又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殿內正在替梁皇后打扇子的幾個宮女嚇得尖叫一聲,手裡的團扇「啪嗒」掉在金磚上o
「陛下————您的手?」跟在身後的戴權看到隆德帝的右手居然出血了,嚇得聲音都變了,「來人————傳太醫。」
「你給朕滾開!」
隆德帝沒有理會戴權,大步走了進去,對著垂手站在周圍伺候的太監宮女怒罵道:
都給朕滾出去!」
「呀,陛下這是怎麼了?發這麼大的火氣。」
伴隨著一陣環佩叮噹的清脆聲響,一股混合著極品牡丹香與成熟女人特有體香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
梁皇后,提著那身繡著金絲鳳凰的明黃色常服裙擺,步履匆匆地從內殿迎了出來。
雖然已是生過幾個皇子的母親,但梁皇后的身段卻被養得極其豐腴熟美。
那層輕薄的夏日絲綢根本掩蓋不住她胸前那對驚心動魄的飽滿雪峰。
隨著她急促的步伐,那雙大雷在衣襟下劇烈地上下彈跳著。
她一眼就瞥見了隆德帝那隻垂在身側、正滴答滴答往下淌血的右手,那雙動人的鳳目瞬間瞪得老大。
「哎喲————陛下的手怎麼傷成這樣了?趕緊傳太醫!」
梁皇后驚呼一聲,趕緊伸出那雙保養得如同羊脂白玉般細膩豐軟的雙手,一把拉住了隆德帝的左手,攙扶著他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鳳榻上坐下。
隨後她從袖口抽出一塊帶著體溫的絲帕,小心翼翼地、一點點擦拭著隆德帝拳頭處的傷口和血漬。
「嘶————」
被觸碰到傷口的隆德帝倒吸了一口涼氣,緊繃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地軟了下來,只是嘴裡卻咬牙切齒道。
「實在是欺人太甚,仗著手裡捏著兵權便將朕當成三歲孩童訓斥。
朕不過是想借著蘇瑜那小子的捷報,把江南大營調過來拱衛京師,他竟然拿江南大亂來壓朕,還說什麼朕做事顧頭不顧腚————」
隆德帝越說越激動,猛地抬起頭看向梁皇后,激動道:「梓童————你說朕難道真是一個顧頭不顧腚的蠢貨麼?」
梁皇后輕輕嘆了口氣,在隆德帝身邊坐下。
隨著她坐下的動作,那豐腴渾圓的臀部在柔軟的錦墊上壓出一個驚人的凹陷,將她那熟透了的腰臀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
她伸出兩條豐潤白皙的手臂,從側面輕輕環住了隆德帝的肩膀柔聲道:「陛下息怒————江南大營向來是太上皇手中的心尖尖,也是他老人家用來震懾江南那些世家大族的命根子。
您這般突然把手伸向江南大營,任是誰也會大發雷霆的。太上皇今日只是訓斥您,沒有當朝發作,已經算是好脾氣了呀。」
「放屁!」
隆德帝猛地直起身子,手臂從那片驚人的柔軟中抽出。
他眼睛一瞪,怒道:「朕乃大雍天子,也是這天下的共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天下的兵馬,皆應被朕節制!朕不過是調動一下江南大營來保衛京城,難道不行嗎?」
面對丈夫憤怒的咆哮,梁皇后並沒有害怕,反而輕笑一聲,再次湊上前吐氣如蘭道:「當然可以————陛下是天子,自然什麼都可以。可是,陛下您別忘了,太上皇————可是您的親爹啊。」
梁皇后突然壓低了聲音,伸出手在隆德帝那劇烈起伏的胸膛上輕輕撫摸,柔聲道:「陛下,您不妨站在太上皇的位置想一想。
若是換做咱們的那幾位皇兒————比如德哥兒或是銘哥兒,他們哪天突然背著您,貿然
將手伸向您最看重的禁衛軍,想要奪取您的兵權————您,會怎麼做?」
「我————」
這句話就像是一記悶棍砸在隆德帝的天靈蓋上。
他那原本還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頰,在短短半秒鐘內,瞬間恢復了平靜。
是啊————如果是自己的幾個兒子把手伸向了自己的禁軍或是京營,自己會有什麼反應?
結果很明顯,如果他的哪個兒子敢染指兵權,他會毫不猶豫的廢了他,甚至會幽禁一輩子。
若是從這點來看,自己試圖染指江南大營,父皇只是罵了自己一句顧頭不顧腚」已經格外開恩了。
「咦————等等!」
原本冷汗琳琳的隆德帝似乎想起了什麼,辯駁道。
「梓童,你這麼說可不對。」
他猛地一揮寬大的袖袍,帶起一陣涼風,「朕乃是大雍天子,富有四海,這全天下的一草一木、一兵一卒都是朕的!父皇既然已經將這皇位傳給了朕,那朕試圖將江南大營收入囊中,名正言順有何不對?」
面對丈夫依舊如同小孩般嘴硬,梁皇后心裡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她沒好氣地翻了個千嬌百媚的白眼,眼波流轉間透著一股熟透了的婦人風情。
「陛下呀,您又鑽牛角尖了不是?」
梁皇后嬌嗔的白了自家丈夫一眼:「臣妾可沒有說您不是皇帝呀。
可您別忘了,太上皇可是您親爹啊。
如今上皇他老人家身子骨健朗著呢,您便如此心急火燎地試圖將江南大營攬入懷中,這吃相————上皇便是再寬宏大量,心裡能沒有芥蒂嗎?」
說到這,梁皇后似乎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情,掩嘴笑道:「看到陛下此情此景,臣妾倒是不禁想起了————定遠伯蘇瑜,前些日子所著的一部話本。裡面講的,恰好也是皇家父子為了皇位反目成仇的戲碼呢。」
聽到「蘇瑜」兩個字,隆德帝微微一愣。
梁皇后沒有察覺到丈夫的異樣,自顧自地嬌笑著繼續說道:「裡面有一個場景,是老皇帝對野心勃勃的太子所說的一句話。那句話是這麼說的————「朕給你的,才是你的;朕不給你,你不能搶。」
「轟!」
這句話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隆德帝的胸口。
「朕給你的,才是你的;朕不給你,你不能搶——
隆德帝呆滯地重複著這句話,瞳孔劇烈收縮。
初聽這話只覺得是戲言,可細細回味起來只覺得字字句句,全是他媽的誅心之論——————
「阿嚏!」
剛湊到掛在牆上的堪輿圖的蘇瑜猛地打了個噴嚏。
「嘩啦!」
厚重的防風毛氈門帘被人掀開,刺眼的陽光瞬間劈進了昏暗的大帳。
伴隨著一陣沉重的甲片碰撞聲,馮唐、柳芳、牛繼宗三人大步跨了進來。
外頭的高溫將這三位久經沙場的武將烤得滿臉通紅,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流淌,他們剛一進門,便看到蘇瑜正背著他們對著堪輿圖發呆。
三人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唰————」
三人齊刷刷地單膝跪地,沉重的鐵甲砸在夯實的泥土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下官等,見過大人!」三人齊聲拱手,聲音在空曠的大帳內嗡嗡作響。
蘇瑜緩緩轉過身。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在三人臉上掃視了一圈。
「你們來得正好。」
蘇瑜將一封情報扔在了桌上,「都看看吧,夜不收剛送來的情報。
皇太極在吃了咱們一個暗虧之後,現在已經徹底瘋了。
盛怒之下的他,正率領五萬八旗精銳朝香河撲過來。看他這架勢,是不將咱們這幾萬人馬一網打盡誓不罷休啊。」
「嗡————」
牛繼宗和柳芳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只是區區一千多個首級而已,居然惹得皇太極如此大動肝火。
這可不是五萬頭豬,而是滿萬不可敵的八旗精銳,也是能把整個大雍北方防線撕成碎片的恐怖絞肉機。
「如今————」蘇瑜雙手抱胸,慢條斯理地豎起兩根修長的手指,「咱們只有兩條路可以走。」
「一條,是趁著韃子還沒完成合圍,立刻拔營,邊打邊撤,或者是丟棄輜重,迅速脫離接觸,像狗一樣逃走。
二是死守香河。就在這片爛泥地里,和皇太極的五萬大軍,決一死戰。」
他說完,犀利的眼神看向了三人:「你們,是怎麼想的?」
大帳內瞬間陷入寂靜,只有三人粗重而急促的喘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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