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大纛前壓,死戰不退
「呼——!」
鮮血的流逝,似乎也帶走了他大半的體力。
往常衝殺數個時辰亦不見疲憊的身軀,此刻竟有些乏力。
他望著西夏大營內已列陣在前的鐵鷂子重甲騎軍,眼中神色卻越發鋒銳。
這支軍隊當日曾在慶州城下阻攔過他,當時因自身兵力不足,又懼其威名,選擇了暫避鋒芒,北上迂迴。
今日卻是無論如何也避不開了。
這支西夏傾盡國力打造的精銳重騎,人馬皆披掛厚重扎甲,在陽光下反射著沉黯的金屬光澤,唯露出一雙雙冰冷無情的眼睛。
沉默如山,卻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
與他們相比,徐行身後衣甲駁雜的騎隊,確實像烏合之眾。
但徐行並非毫無準備。
西夏軍制,甲冑多由士卒自備,這一路燒殺劫掠,他最不缺的就是鎧甲。
身後這五千精銳,人人披著雙重重甲外層多是繳獲的西夏鐵札或皮甲,內襯環鎖或宋軍制式甲片。
防護未必輸於鐵子,所欠不過是馬無甲冑,形制雜亂而已。
「去我身後。」徐行拎起孫清歌,將其放置於馬鞍之後,「閉上眼,抱緊我。」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生死硬仗。
衝過去則生,沖不過,便是死。
他左右掃視,見呼延灼已收攏殘部,與部分後續新軍重新結陣。
「魏前,令旗指揮呼延灼,與我同擊鐵鷂子右翼!」
這是早就定好的策略,他負責鑿陣,對方負責策應。
軍令下達,徐行長塑向天,高呼道:「雄威軍一」
「無敵—!」身後爆發出山崩般的咆哮。
「雄威軍——
「衝鋒——」魏前用胸膛抵住旗杆,仰天怒吼。
「轟!!!」
當世兩支強軍,毫無花巧地正面撞在一起!
沒有技巧,沒有陰謀,亦沒有退路。
剎那間,人仰馬翻,骨斷筋折之聲不絕於耳!
這已不再是戰鬥,而是最純粹、最野蠻的力量碰撞與消耗。
鐵鷂子的衝擊力堪稱恐怖,他們身披重甲,衝擊起來如同一堵移動的鋼鐵城牆。
不少宋軍騎兵連人帶馬被直接撞飛,沉重的鐵蹄隨即無情地踐踏而過。
長槍刺在鐵鷂子的重甲上,往往只能濺起一溜火星,難以洞穿。
而鐵子手中沉重的骨朵、鐵鐧,卻能對宋軍造成可觀殺傷。
不知哪個老兵率先拋了長槍,將彎刀歸鞘,竟合身撲上!
以身為盾,雙臂死死箍住鐵鷂子騎手或戰馬脖頸,全力拖拽!
一人不夠便兩人,兩人不夠便三人!
他們唯一的念頭,就是將對方拖下馬背。在這千軍萬馬的混戰中,落馬便是死!
魏前瞥見,目眥欲裂!
那些朝夕相處的老弟兄,正用這種極端的方式,一個個與敵偕亡!
他喉頭哽咽,淚水模糊視線,使得手中大纛也歪了三分。
「老哥們————走好!!」他嘶吼著,卻無手拭淚。
「大纛——向天!!」
前方傳來徐行破裂的咆哮。
魏前猛醒,屈臂將旗杆死死夾緊,那面玄色「徐」字旗再度挺直,如其不屈脊樑。
望台之上,小梁後看得渾身發冷。
「怎會有————這般不怕死的人?」
她踉蹌到台邊,手指發顫地指向那面在血肉中前進的大纛,「誰————誰去替朕攔住他們!殺了他們!」
此刻她才真正明白,為何李秉璘數萬大軍灰飛煙滅,為何國內無人能擋徐行兵鋒。
這根本不是尋常宋軍,這是一群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他們不把党項人的命當命,連自己的命也不當回事。
見無人應聲,她急得跺腳:「去啊————誅殺此獠,殺光他們,否則西夏危矣,殺了這群瘋子————他們是一群瘋子!」
恰在此時,右翼殺聲再起。
呼延灼雙臂低垂,血染征袍,卻率著收攏的新兵殘部,一頭扎進鐵鷂子左翼!
新兵雖弱,卻仗著人多,硬生生遲滯了鐵鷂子衝鋒的勢頭。
人馬堆塞在營口,廝殺更顯慘烈。
或許是受前方老卒悍勇感染,新兵們也紅了眼,三五成群撲向鐵鷂子騎手,拖拽、撕扯、甚至有去插對方眼睛的。
混戰中,有人發現鐵子人馬披甲,馬腿卻無防護,頓時狂吼:「砍馬腿!砍馬腿!」
刀光向下揮去!
戰馬悽厲長嘶,轟然倒地,將背上的鐵甲騎士重重摔下。
這法子迅速傳開,鐵鷂子陣中如骨牌般接連栽倒。
壓力驟減,徐行槊出如龍,終於率殘部鑿穿鐵鷂子軍陣。
然而代價慘烈無比。
身後五千精銳,折損過半。
從汴京帶出的五十名雄威老營親衛,只剩寥寥數人。
那可都是他從汴京帶出來的國之精銳啊。
「魏前」」
徐行胸腔爆出野獸般的悲憤怒吼,聲裂沙場,「大纛前壓!死戰—不退!!」
戰至此時,已是無路可退。
「死戰不退!!」殘存將士發出最後的咆哮,跟隨那道猩紅身影,向著營地中央的望台發起決死衝鋒。
望樓上,小梁後臉色煞白。
「李崇諫!帶你的人上!碾碎他們!」
到了此時,他亦沒了後路,最後的兩番御圍內六班直被他壓了上去。
「末————末將遵命!」李崇諫聲音發顫,早無先前倨傲,眼底只剩懼意。
但御圍內六班直終究是西夏底蘊,即便主將膽怯,陣列依舊森然。
面對徐行殘軍的衝鋒,他們銀槍平舉,眼神冷漠如冰。
如果說雄威軍與鐵鷂子是矛盾硬撼,那麼此刻便是針尖對麥芒。
只是兩軍主將卻有雲泥之別。
甫一交鋒,李崇諫便被徐行一槊掃落馬下,轉瞬踏為肉泥。
拋開主將,御圍內六班直確不負精銳之名。
廝殺慘烈,竟稍占上風。
或是因為宋軍熬戰多時已力竭,或因他們確實強悍,反正雄威軍死傷更勝。
「太后,擋住了,擋住了。」仁多保忠長吁一口氣,冷汗浸透後背。
實在是這支宋軍給他的衝擊太大,若是再攔不下,這支軍隊再過千步,可就要到他們望台之下了。
台下雖有五百步跋子守衛,可鐵子都沒擋住,步跋子擋的住麼?
「殺,給朕殺了那徐行。」小梁後狀若癲狂,在台上嘶吼。
在她視野中,鐵鷂子已全軍覆沒,但谷口處兩萬西夏輕騎與擒生軍仍在與宋軍新兵纏鬥,優勢在我。
只要吃掉徐行這最後千餘人,便是勝局。
徐行渾身浴血,右臂力竭難抬,全靠意志支撐。
環顧四周,心漸冰冷。
陣雖鑿穿,可身後弟兄已寥寥無幾,怕是不過千人。
只是一次衝鋒,又折損過半,而前方,還有嚴陣以待的弓弩手大陣。
他試著抬了抬右臂,酸軟無力。
只得將槍交予左臂,左肩傷口雖然劇痛,但臂骨未損,尚能發力。
無非是揮動時更疼些罷了。
一路殺來,他的每一擊可都用盡了全力,能以殘軀,戰至此處已是不易。
「魏前——」他想發起最後的衝鋒。
雖然他不明白宗澤為何到了此時還未來。
但此刻,顧不上了。
「死戰!」身後傳來魏前沙啞哽咽的回應。
徐行沒有回頭。他右手扯下左肩浸透鮮血的布條,將槊杆與左臂死死纏綁在一起,槊鋒遙指蒼穹,用盡最後氣力怒吼:「雄威軍—無敵!」
「雄威軍無敵—!」
最後的吶喊聲中,竟夾雜一道清銳卻堅定的女聲。
她竟還活著?
徐行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旋即策馬,向著五百步外那片弓弩如林的死亡陣列,決然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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