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三班合議
環州城,城府府衙。
章正落筆狂書,這已經是他近幾日寫的第三份請戰奏疏。
西夏大軍倉促北撤,讓他嗅出一絲不同尋常。
無論緣由是否與徐行有關,敏銳的戰爭嗅覺讓他將重兵囤於環州城下,靜觀其變。
在他凝神整理奏疏之時,城外忽起一卷黃塵,自西北滾滾而來。
待逼近城門之時,卻聽馬上士卒縱聲高呼:「八百里加急」
聲音未落,人馬已旋風般捲入城中。
折可適恰在城頭巡視防務,聞聲急忙下得城樓,立於道中喝道:「何處軍情?」
雖心焦如焚,他卻不敢真的攔阻一朝廷鐵律:凡阻攔、私拆、盜竊、毀壞緊急軍情,處斬刑,連教唆或指使者亦是同罪。
此令對於朝廷官員亦無寬恕,所以他只能高聲探問,期盼能打聽一二。
「備馬,去驛站。」
這些緊急軍情一般不入站停留,而是會交給城內驛卒急腳,接著傳遞。
折可適趕到驛站時,正見那驛卒手中捧出一面朱漆金字牌,心頭頓時一凜。
八百里加急也分急緩,除了金字牌外,還有青字牌和紅字牌。
青字牌為雌黃底青字,規定日行不得少於四百里:而紅字牌為黑漆紅字,規定日行不得少於三百里。
對於金字令牌,他卻不敢有任何阻攔,連問詢都不敢,只是在一旁等著。
「折大人,章帥可在府衙?」突然一個急腳從裡間走出,朝他拱手。
「在,我離府時,章帥仍在衙中。
那人得到回覆,當即出了門,驅馬離開。
待其餘幾人散去,折可適方上前探問:「老夫環慶路皇城使折可適。兄弟自何處來?」
打聽亦有分寸,不可涉密,只能探尋來歷。
「折將軍,我們見過。」卻不想那人竟稱認識他。
「我等皆是徐大人麾下,當日廟兒溝一戰,我也在其中。」
「懷松?懷松如今何在?」折可適一聽是懷鬆手下悍卒,急忙上前一步,聲音透著急切。
「頭兒————唉,我不知從何說起,折將軍若想知道其中原委,不妨去問章帥,先前緊急軍情恰有一封是給章帥的。」
「章帥————好,你且先在驛中好好休息。」說罷他步履飛快,沖了出去。
待他趕到府衙門口,只見先前的快腳正好出來。
兩人迎面碰上,點頭示意。
通傳後,折可適被引入書房,卻見章粢正匆匆整理袍袖,似要外出。
「章大人—
—「」
「遵正,來得正好!」章案不待他說完,便將一封信函塞入他手中,自己反而在房內來回踱起,眉宇間喜色浮動,卻又隱著一絲急迫。
折可適展信細讀,看到後來,竟怔在原地,喃喃道:「這————懷松竟把西夏打完了?」
「什麼話!」章一把將信收回,仔細疊好,「我要即刻動身前往天都山,環州城的防務便交予你了,務必守住門戶。」
「不————不是,章帥,懷松讓你去天都山暫理軍務不假,但也沒說不讓我去呀。」折可適卻是急了,軍情之中可是明確指出,徐行要求章帥前往天都山統領雄威軍,主持伐夏事宜。
他身為章帥麾下大將,怎能在此守城?
小梁氏已經潰敗,只剩萬餘殘兵蜷縮順州,誰還會來打環州?
梁乞逋?
他還在熙河路,中間隔著涇原路呢。
狗急跳牆也不至於這般跳吧?
「章帥,您就帶我同去吧,我便在您帳下做一親衛也心甘!」府州折家雖是党項族人,卻與西夏鏖戰數十年,仇深似海。
滅夏之戰若不能參與,他怕是死都難以瞑目。
一急之下,這五十餘歲的老將竟耍起賴來。
章沉吟片刻,想到折可適與徐行及那兩千騎兵的交誼,終是點了點頭:「去也可,但須等李浩來接掌防務後,你方能動身。」
「我即刻修書,你派人送往慶州,令李浩速來接手。」
說罷走回案前,揮筆疾書。
折可適湊到桌邊,指著一處悻悻說道:「這兒,可否加個急」字。」
章案搖頭失笑,但還是在末尾添上一個「急」字,才將札子遞去。
「嘿嘿!」折可適如獲至寶,轉身便走。
行至門邊,忽又回頭,肅然道:「懷松病危,請章帥務必帶上最好的郎中。」
「自然。」章粢頷首。
若軍情屬實,徐行之功,恐為有宋以來所未有。
如此人物若歿於前線,必是舉國之殤。
章案已接徐行捷報,汴京卻尚未得聞。
此刻垂拱殿中,趙煦與章惇等一眾大臣正在三班合議,討論朝政。
三班合議乃是一種議政制度。
宰相、參知政事和樞密使等朝中重臣與皇帝一道聯合議事。
這一制度的實施,減少了冗餘的層層稟報環節,使得朝廷決策更加簡潔高效。
這也是元祐舊制中趙煦唯一沒有摘除的制度。
此時,范純仁、章惇、曾布、呂惠卿、許將、安燾等朝中重臣皆是在列。
昨日才因乾州捷報而欣喜不已的朝臣們,此時卻是再度愁眉不展。
原因則是兩浙路及淮南部分地區連日暴雨,導致江河泛濫。
其中蘇、湖、秀等州災情尤重,農田淹沒,屋舍損毀,百姓流離失所。
蘇州知州郭知章上書朝廷請令調撥糧米賑濟,並減免災區賦稅。
不過————難處就在,糧從何來?
從來是江淮之糧輸濟四方,如今反要朝廷賑濟江淮?
況且眼下大宋雙線作戰,本就糧草緊缺。
「江淮乃大宋富庶之地,不可不救。」趙煦見群臣久久不語,直接開口定下基調。
這句話的信息很明確。
救是肯定要救的,怎麼救,便是諸卿的事了。
「不如調集荊湖北路之糧草賑濟江淮?」曾布試探道。
「荊湖北路?」章惇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曾使相可知,去歲荊湖亦遭春澇,倉廩存糧僅夠本路支用至秋收。」
「若強行調出,荊湖一旦有變,莫非讓湖廣之民也成流民?」
曾布面頰微熱,立刻反駁:「那依章相公之意,便坐視江淮糜爛?」
「蘇、湖、秀三州乃天下糧倉之倉,若真的大面積絕收,明年漕運之數難看不說,數百萬饑民若釀成民變,孰輕孰重?」
「民變?」一直沉默的呂惠卿忽然抬起眼,嘴角微微一笑,「曾相過慮了————江淮之民柔順,朝廷但施粥棚,緩徵賦稅,便可安撫。
范純仁重重嘆息一聲,出列道:「陛下,微臣認為可命江南東路、福建路加緊漕糧北運,屆時截留部分入汴京的淮南漕糧,就地賑濟。」
「再緊急從蜀中調糧,經長江順流而下,彌補漕糧缺口。只是————」
他頓了頓,「蜀道艱難,轉運耗時,怕是緩不濟急。」
「西北戰事不休,蜀中之糧不可輕動。」章惇轉向御座,深深一揖,「陛下,臣有一策,或可解燃眉之急。」
趙煦身體微微前傾:「講。」
「效法熙寧舊例,行「勸分」之法。」
「敕令兩浙、淮南未受災之富戶巨室,捐糧助賑。」
「捐百石者,賜絹帛;捐千石者,予助國濟民匾額,或賞其子弟免解試、蔭補虛銜。」
「以朝廷名爵,換民間粟米。」
「再詔令發運司,今年淮南、兩浙路受災州縣應上供之漕糧,除必需保障京師最低限額外,其餘部分准予截留或折變。」
「即以糧抵該地應上繳之部分錢帛,或准其延期至明後年補足。」
「再令荊湖北路、江南西路今歲漕糧,不必全數運抵汴京,可分出一半,順江東下,直抵蘇、湖!」
「以江南之糧,救江南之急。」
「汴京缺額————或可動用部分封樁錢,向京東、京西富戶市糧。」
殿內響起一陣輕微的吸氣聲。
動用封樁錢,改易祖宗漕運成法,這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猛藥。
范純仁急道:「漕運乃國之動脈,豈能輕改?且截留上供,戶部歲計必然大虧。」
「虧空比之民變,比之戰事潰敗如何?」章惇寸步不讓,「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趙煦靜靜聽著,並未定論。
對於章惇的改漕運之法,他並不排斥,但是對於動用封樁庫他卻是有些遲疑。
這是皇家內庫,亦是朝廷底蘊,是國家的應急儲備。
「報—環慶路八百里捷報!」
劉瑗手持書信,小跑入殿,徑至來到御前:「陛下,環慶路捷報。」
趙煦也顧不得江淮之事,急忙拆開閱覽。
捷報乃是章所書,開戰以來環慶路主帥章的首次詳奏戰況,也是讓趙煦清清楚楚明白了整個環慶路戰事詳情。
此前乾州捷報還是穆衍所寫,卻是語焉不詳。
「快哉————快哉,此乃大勝。」還未讀完,只看到報奏所書「此戰斬殺西夏士卒七萬有餘,俘獲戰馬一萬有餘,甲冑無數之時」,趙煦已激動的拍案而起。
他這般舉動,引來眾臣引頸相望。
趙煦將信件攤在御案之上,食指沿著字跡仔細閱讀,不過在看到徐行西出伐夏」六字時卻突然頓住了。
「懷松西出伐夏?」
他身體前傾,也不顧君王儀態,瞬間掃過下方內容,卻是一刻也等不及。
待看到章粢推斷西夏退兵可能與徐行有關時,臉上頓時綻開笑容:「哈哈懷松,我就知道你沒死!」
說罷,他將信遞給翹首以待的章惇,轉頭問劉瑗:「盛氏可在皇后宮中?」
盛明蘭是聰明的。
在不確定徐行生死的情況下,她選擇了借勢,借皇家的勢,所以經常陪伴在皇后左右,兩人倒也相處和睦,私下甚至以姐妹相稱。
趙煦或許看出了盛明蘭的小心思,卻並沒有阻止。
徐行生死未下,留下待產的妻子和一個名聲在外的酒坊,難免會有人惦記。
他也樂意借勢給徐府,以盡君臣之誼。
「奴婢這就去娘娘宮裡瞧瞧。」劉瑗不能說不知,只得立刻前去。
章惇看完,才輪到范純仁接過。
按說首相應該先看,但誰讓這次立功的是他章惇的族兄章案,而不是范純仁的兄弟范純粹呢。
待眾臣傳閱一遍,所有人都精神振奮。
以往殺幾百西夏兵就能算捷報,這次卻是七萬!
整整七萬青年壯力,西夏必定元氣大傷,至少能保證西北三年安寧。
還有————小梁氏退了,梁乞逋還會堅持嗎?
熙河路的捷報,恐怕也在路上了吧。
至於章案推斷的關於徐行的事,他們都當做沒看見,因為那實在太離譜了。
兩千五百人討伐西夏,逼得西夏太后丟下前線大軍回援。
這得多離譜?
就連章惇都覺得這族兄是不是得了臆症。
熙寧年間五路伐夏,三十五萬大軍都沒做成的事,徐行兩千五百人能成?
「陛下,西北憂患已經解除,陝西的軍糧不需要川蜀供應,現在可以調糧賑濟江淮了。」許將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只是他的提議立刻引來了許多不滿的目光一大家還沒從喜悅中緩過來呢,你就重提這糟心事,噁心誰呢?
許將不屬於新黨,甚至在立場上偏向舊黨,他是哲宗新提拔起來的吏部尚書,為的是制衡朝堂。
「老臣認為川蜀的糧食不宜輕易調動,熙河路如今局勢未定,還得再觀望。」呂惠卿站出來反駁。
多方爭論又起,最終還是趙煦拍板決定:
川蜀糧草不動,漕糧截留折變、江南西路漕糧東調之事,許將、曾布會同發運使,三日內拿出詳盡路線與數額,報中書披覽。
並擢升蘇州知州郭知章為兩浙路安撫副使,總領蘇、湖、秀三州賑濟與河工事宜,許其臨機決斷,先斬後奏。
命御史中丞安燾點選精幹御史四人,分赴兩浙、淮南、江南西、荊湖北路,監察錢糧發放、催督轉運,有玩忽懈怠、藉機漁利者,無論品級,立劾拿問。
章惇的勸分」之法,卻並未被採納。
趙煦還嫌如今朝廷冗官太多,怎麼可能以朝廷名爵,換民間粟米?
國事討論完畢,眾臣相繼告退。
趙煦對現在的行政效率很滿意。
辰時送達的災情,午時未到便解決了。
這般災情若是放在高氏執政的元祐年間,怕是爭論賑濟之策就得五日,等到三黨利益交換完畢,才會在朝會之時定策。
「陛下,盛氏正在皇后宮中。」見趙煦踏出殿門,劉瑗急忙上前稟報。
「走————將懷松的好消息去與她說道說道。」說罷雙手背置,跨步走下台階,「他們不信,我卻信懷松非常人也!」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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