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宮中細話
午時的延福宮稍顯悶熱,連那穿堂風也顯得溫吞無力。
四名青衣宮女端著黑漆食案,沿著迴廊的蔭涼處悄步走來。
最前面那人手捧甜白瓷粥缽,新麥煮粥的溫朴香氣在空氣里似有若無地飄著。
孟皇后坐在東梢間臨窗的位置,一身月白雲紋羅衫,被透過蟬翼紗的光映得有些泛白。
她望著魚貫而入的宮女,輕聲對身旁說道:「明蘭妹妹,前日見你都沒動那菊花鴨簽,今日我便讓他們換了清淡的。」
「多謝姐姐,我只是胃日小,倒不挑吃食。」盛明蘭微微笑著回應。
她確實不挑食,但母親的前車之鑑歷歷在目。
當年母親便是因孕期滋補太過,生產時遭了難————想到母親,就不免想到林霜。
如今自己懷著身孕,只得將這份恨意暫壓心底。
這也是她近來越來越少回盛家的緣故,她真怕見了林噙霜控制不住情緒,傷了胎氣。
「昨日寧遠侯府的事,你可聽說了?」皇后孟氏起身,與盛明蘭一同走向桌邊。
「未曾聽說,怎麼了?」盛明蘭手中的筷子輕輕一頓,心裡下意識地一緊——莫非顧廷燁也————
「昨夜寧遠侯府的大娘子秦氏中惡」去了,你不知道?」孟皇后有些詫異。
但凡稍了解徐行,便知他與寧遠侯府二公子是莫逆之交,怎麼侯府出了這樣的事,竟沒往徐府遞個消息?
人走茶涼,也不至於涼這般快吧。
「小秦氏?」盛明蘭腦中頓時閃過那總是帶著和善笑意的臉。
「嗯,今早侯府已遣人進宮報喪了。」
小秦氏是侯爵正妻,屬「外命婦」,身有誥命,去世後不僅需向禮部與太常寺遞交正式報喪文書,也須報知宮中。
若與皇家有親或曾得恩寵,往往還會追封名號。
這類勛貴婦人的冊封與身後事,理論上也歸皇后統攝,不過平日多由內侍省代為料理。
「從未聽說她身子有何大病,怎會突然「中惡」?」
中惡,多指因外邪或情志驟變導致的急症暴亡。
孟皇后夾了一筷清炒掐菜放到盛明蘭碗裡,搖頭道:「誰知道呢?你說————要不要給她追封誥命?」
這才是她今日請盛明蘭來的真正緣由。
按禮,寧遠侯嫡子正在邊關戍守,抬一級誥命以示天家恩典,也算合理。
可她隱約聽說,徐行守選待闕期間曾因小秦氏之事被羈押過。
這就不得不考慮盛明蘭—也就是徐家的態度了。
本是可辦可不辦的事,若反而因此得罪了盛明蘭,豈非得不償失。
要知道自從她將孔嬤嬤安排出去之後,皇帝與她關係越發親近和善,這幾日更是夜夜留宿宮中。
再結合這幾日宮中關於劉御侍的傳言,似乎這徐家才是關鍵。
這也是這般看重盛明蘭的原因。
在她眼中,什麼都不重要,趙煦的態度最重要。
只要能讓他維持現在與趙煦的關係就可以。
盛明蘭沒有接話。
皇后與她雖日漸親厚,但君臣終是有別,有些事她不能僭越。
她將銀筷伸向那碟糟鶴鶉,箸尖與瓷碟相觸,發出極輕又清冷的一聲「叮」。
「我想————還是不追加誥命了,不如賞些財物助葬罷了。」孟皇后又試探了一句。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她已漸漸摸清盛明蘭的性子,不說話便是代表拒絕。
「皇后娘娘,我只是一介民女,常蒙您召見已是天大的榮寵,這些天家事務,我不懂的。」
若非徐行臨行前再三叮囑,要她提防小秦氏,她或許還會接半句話,當作尋常閒聊應和一下。
「罷了,如今國事艱難,我身為皇后,理應節衣縮食、勤儉度日,給六宮做個表率。」
「這財物助葬之事就免了吧,」
「往後勛貴娘子們說我小氣,我也認了。」
孟皇后說著,目光掠過碗中純菜湯麵微微漾開的油星,沒來由地泛上一陣噁心。
「說得好————國事艱難,朕與皇后都該給群臣做個表率,忌奢靡、忌鋪張。」
話音方落,趙煦的身影出現在殿門處。
盛明蘭與孟皇后連忙起身行禮。
「免了。」趙煦走到桌邊,瞧見桌上不過三菜一湯,不禁道:「皇后倒也不必如此儉省。」
三菜里只有一碟糟鵪鶉算是葷菜。
便是尋常綠袍官員的午飯,恐怕也不至干如此清淡。
「官家教訓的是。」孟皇后心知趙煦是覺得她待客太簡薄了,這事不好解釋,只得認下。
「劉瑗,讓尚食局再加幾道菜來。朕今日就在皇后這兒用午膳了。」趙煦說罷,轉頭看向盛明蘭:「近來可有懷松的消息?」
盛明蘭雙手輕攏在膝上,本是低著頭,聞言倏然抬起臉,搖了搖頭:「民女代夫君謝陛下掛懷。」
「朕這兒倒有懷松的消息,不過還需皇城司最終確認。」
在趙煦心裡,徐行是臣子中最特殊的一個,是臣,亦是良師益友。
自己一步步走到今日,徐行功不可沒。
若非當初盛明蘭敲響登聞鼓,他或許仍是那個「只見股背」的傀儡;沒有徐行暗中替他謀劃補漏,他也不可能如此迅捷地整肅朝堂。
「什麼?」盛明蘭激動得站起身,隨即意識到君前失儀,又慌忙坐下,一雙手卻已緊緊絞在一起,指節微微泛白。
「妹妹別急,御醫一再叮囑,你不能大喜大悲。」孟皇后連忙輕撫她的後背。
「倒是朕疏忽了。」趙煦這才想起盛明蘭有孕在身。
他本只是想來分享這份喜悅,滿朝文武里,能體會他此刻心情的,恐怕也只有眼前的盛氏了。
你看那些讀了奏疏的重臣,有誰提過一個「徐」字?
趙煦從袖中取出那份奏疏,遞給盛明蘭:「這是章遞上的戰事奏報,裡面提到懷松領兵攻入西夏,甚至推測此次西夏匆忙退兵,也和他脫不開干係。」
「皇城司顧千帆已西去尋找,相信很快會有確鑿消息。」
「這總是好消息,比音訊全無要強。」
盛明蘭默然接過,雙手微微發顫,自光急急掃過紙面,直到看見徐行的名字,才一字一句仔細讀起來。
「今天————是六月十八?」她盯著奏報末尾的「六月十三」,輕聲問。
「是,已過去五天。妹妹別急,說不定好消息已經在路上了。」孟皇后溫聲安慰。
盛明蘭將奏疏恭敬遞還,起身行了個萬福禮:「陛下恕罪,民女驟聞喜訊,情難自抑,御前失儀,請陛下寬宥。」
「家中祖母連日來也為孫婿憂心不已,民女想將此事告知長輩,好讓他們寬心————懇請陛下准允。」
她這是要告辭了。
一來帝後共用午膳,她不便久留;二來,她確實心中激動,恨不得立刻將這消息帶回家中。
「去吧,路上小心。」趙煦頷首應允。
「孔嬤嬤。」孟皇后見趙煦點頭,親自將盛明蘭送出殿門,直到看著孔嬤嬤扶著她轉過宮門,才折返殿中。
她心裡明白,若徐行真活著,西夏退兵又果真與他有關,那盛明蘭的富貴————怕是就要來了。
回到殿內坐下,孟皇后見趙煦心情頗好,便試探著笑道:「怕是從今往後,明蘭妹妹要天天進宮來了。」
「想來便來,難道宮裡還差她一口飯吃?」趙煦接過話,興致頗高,「今日朕高興,皇后陪朕小酌兩杯。」
孟皇后朝身旁宮女遞了個眼色,含笑應道:「只能小酌兩杯,不然回頭母親該訓斥我了。」
「訓斥你什麼?」
「陛下在延福宮酗酒,可不得說臣妾蠱惑君王,荒廢朝政?」
趙煦聽罷,眉頭微微蹙起,沒再接話。
他知道孟皇后口中的「母親」指向太后,而他自己的生母朱太妃,孟氏是喚「娘親」的。
前朝伸不進手,便開始擺布後宮了麼?
「往後太后若與你說了什麼,無論巨細,都須一一報與我聽。」
比起外朝的臣子,宮裡頭這幾位長輩更讓他勞神一臣子還能貶謫懲處,可長輩頭上總壓著個「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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