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群臣議罪!
垂拱殿內,空氣凝滯如膠。
章惇那聲「欺君之罪」的怒斥還在梁間迴蕩,趙煦在御案邊緣輕輕扣擊的手指,亦是亂了方寸。
「章卿,」趙煦終於開口,話語聽不出絲毫情緒,「奏報尚未傳閱完畢。」
這話說得平靜,卻讓章驚生生將蓬勃待出的怒火咽了回去。
他胸膛起伏,那張剛毅臉龐上的憤怒卻並未消退分毫。
在章惇看來,這封捷報不只是謊報軍功,更是將朝廷、將天子、將整個朝堂重臣在當傻子般戲耍。
趙煦抬手示意內侍將奏報遞給呂惠卿。
呂惠卿躬身接過,展開細閱。
他的眉頭從第一行起便微微蹙起,越往下看,蹙得越緊。
但他沒有像章惇那般失態,只是目光在紙面上緩慢移動,偶爾停頓,似在咀嚼某個細節。
良久,呂惠卿合上奏報,雙手奉還內侍,這才轉向御座,深施一禮:「陛下。」
「呂卿有何見解?」
「此報所陳之事,確實————驚世駭俗。」呂惠卿選擇著措辭,「兩千五百騎深入西夏腹地,連破諸軍,斬獲如此,實非常理可度。」
「然一」
他頓了頓,抬眼觀察趙煦神色,才繼續道:「徐行此人,與整頓漕運、清查積弊之策,手段雖激,卻並無虛言。」
「廟兒溝一戰,以寡擊眾,也是實證。」
「此番西出,或許————真有非常機遇。」
這話說得圓滑,既未全盤否定,也未盲目採信。
章惇在旁冷哼一聲,剛要反駁,呂惠卿又繼續道:「只是此事關乎國體,更關乎陛下聖明。」
「若真,則我大宋得擎天良將;若假————」他聲音沉了沉,「便是欺君罔上、動搖軍心之重罪,不可不察。」
趙煦指尖的叩擊停了:「依卿之見,當如何察?」
「需遣忠正可靠之臣,親赴環州乃至天都山前線,勘驗實情。」呂惠卿躬身道,「此人須得清廉剛直,不黨不私,既能體察軍情,又不為一時功過所惑。且————」他略作遲疑,「最好非是朝中舊臣,以免查驗結果遭人非議,謂其偏頗。」
這話說得巧妙,殿中諸臣都聽出了弦外之音。
呂惠卿在舉薦人選,且這人選須不能是徐行在朝時的大臣,以免勾結。
「卿可有人選?」趙煦問。
「御史台陳次升。」呂惠卿緩緩道出名字,「陳御史乃元祐三年進士,歷知地方,頗有清名。上月調入御史台,朝堂所奏皆為忠君體國之本。」
「且此人細緻沉穩,慣於查核實情,昔日在地方勘驗刑獄,從未有失。」
趙煦聞言,眉頭眉頭微皺。
陳次升此人乃是他調入御史台制衡新黨所用。
呂惠卿推舉此人,表面上看是大公無私,實則————暗含心思。
陳次升多次在朝堂之上彈劾新黨之人,使得新黨之臣任命遲緩,此提議怕是為了調離陳次升吧。
其次便是若查詢是真,這誅殺徐行之責也在陳次升身上,與新黨無關,屆時他便是記恨也記恨不到這群新黨大臣的頭上。
進退之間,呂惠卿將事情做的滴水不漏。
沉默片刻,他再次未置可否,示意奏報繼續傳閱。
接下來是曾布。
這位尚書左丞接過奏報,看得極快,幾乎是一目十行。
看完後,他面色平靜地將奏報遞還,竟未發一言。
「曾卿?」趙煦看向他。
曾布躬身:「陛下,臣無話可說。」
「為何?」
「若此報為真,」曾布聲音平直,「徐行便是國朝百年來未有之將才,其功可封國公,與國同休。若此報為假————」他頓了頓,「便是自尋死路,欺君之罪,當誅三族。」
「真偽之間,天壤之別,非朝議可決,唯有實證可斷。」
「故臣,無話可說。」
這話說得冷漠,卻最是現實。
殿中一時靜默。
奏報繼續傳至御史中丞安燾手中。
安燾看得仔細,不時搖頭,最終嘆息道:「陛下,縱觀千年歷史,從未聞此等戰例。」
「兩千五百人,轉戰千里,斬獲十餘萬————便是衛青、霍去病復生,恐也難為。」
「依臣之見,此報多有誇大,甚或————全系編造。」
「當立即命皇城司鎖拿徐行及其麾下宗澤、許景衡等一干人等,押送大理寺嚴審,以正軍紀國法!」
緊接著,李清臣、蔡卞等陸續傳閱,所言大同小異。
難以置信,要求嚴查,若系偽造則嚴懲不貸。
最後奏報又傳回章惇手中。
這位宰相此時已冷靜些許,但怒火未熄。
他手持奏報,面向御座,「陛下!徐行此人,臣本覺其年少銳氣,可堪磨礪。」
「可觀今日奏報,其荒誕不經之辭,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竟然還妄言三路伐夏,一戰而滅夏,盡取河套之地,以西扼遼,句句不似人言。」
他越說越激動,將奏報重重拍在身旁案几上:「陛下可曾想過,若依此報,朝廷當真調集大軍伐夏,會是何等局面?」
「新法剛述,國庫空虛,遼人北境犯邊,江淮水患未平,流民亟待賑濟!」
「此時若因其謊報軍情起滅國大戰,三線並舉,我大宋國力可能支撐?」
「兵糧可能齊備?」
「這根本不是伐夏,這是要將國家拖入萬劫不復之地!」
「我觀徐行不似人臣,似狂徒!不是能臣,是禍胎!」章惇雙目通紅,「請陛下立即下旨,革去徐行一切職銜,鎖拿進京。」
「其所部兵馬,交由章粢整編節制。」
「西夏之事,當以穩妥為上,不可再聽此等瘋癲之言!」
趙煦坐在御座上,雙眼微閉。
他何嘗不知章惇所言有其道理?
若此報是假,徐行便是千古罪人;若強行推行伐夏,更可能將國家拖入深淵。
可是————
可那是懷松啊!
是與他約定循周、漢故事,以安天下的知己,是為他解熙寧變法之弊端的良師,更是為他撞開親政之路的王佐之臣。
徐行會欺君麼?
至少,他不願信。
「諸位愛卿,」趙煦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今日所議,朕已盡知,此報真偽,確需查驗。然前線軍情萬變,章坐鎮環州,徐行若真有罪,也當實時呈報。如今只此一紙捷報,便定邊將死罪,恐寒將士之心。」
他頓了頓,迎上章惇急切的目光,緩緩道:「此事————容朕細思,今日暫且至此,諸卿退下吧。」
「陛下!」章惇還要再諫。
「退下。」趙煦聲音微沉,帝王龍顏自然流露。
章惇僵了一僵,終究躬身:「臣————遵旨。」
眾臣魚貫退出垂拱殿。
殿門合上的那一刻,趙煦仿佛被抽乾了力氣,向後靠入御座,閉上了眼。
天邊最後的餘暉消散於天地,殿外華燈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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