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暴戾恣睢
天都山以北的荒漠草原上,煙塵蔽日。
雄威軍的兵鋒,快得令人心悸。
自接到天子滅夏詔書,這支被仇恨所激的軍隊,如同掙脫了最後一道韁繩的烈馬,向著西夏腹地狂奔而去。
六月二十八,鳴沙城破。
作為西夏南境支撐的城寨,在雄威軍狂暴的攻勢下,幾乎未能組織起有效的抵抗。
然而,破城之後的景象,卻讓緊隨其後,意圖接收城池安撫百姓的章粢,面沉如水。
鳴沙城的街道上,血腥氣濃得化不開。
党項族人,無論兵民,倒伏各處。
殘破的西夏青旗被踩在泥濘里,與暗紅色的血污混作一團。
有老卒蹲在牆角,默默擦拭著刀上的血,眼神麻木而冰冷。
「誰幹的。」章勒馬於城主府前,聲音不大,卻引得周遭忙碌清掃戰場的士卒都看了過來。
一名都頭模樣的軍官小跑過來,抱拳行禮,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煞氣:「稟章帥,是————是甲七營的兄弟。」
「兄弟們破城時遭遇巷戰,有些党項婦孺竟從屋舍內以弓弩暗箭傷人,弟兄們折了幾個,後來就————」
「後來就屠了滿城?」章粢打斷他,目光掃過街道兩旁那些顯然未經戰鬥便被格殺的平民屍首,「本帥克城前的軍令是什麼?」
那都頭抬起頭,朗聲道:「不得濫殺,收降卒,安百姓————」
「軍令何在?」章粢猛地提高聲音,戰馬似乎都感受到主人的怒意,不安地踏動蹄子o
這時,幾名身著染血黑甲,氣勢彪悍的指揮使大步走來。
為首一人,臉上帶著一道新鮮的刀疤,正是雄威軍中以桀驁陰狠著稱的指揮使雷虎。
他對著章粢草草一抱拳,聲音粗嘎:「章帥,末將等前來繳令,鳴沙城已肅清,斬首三千九百餘級,繳獲糧秣軍械若干。」
章粢盯著他,緩緩道:「雷指揮,你部斬的首級中,可有婦孺首級?」
雷虎面色不變,坦然道:「亂戰之中,刀槍無眼。」
「且党項之族,自幼習射,婦人童子亦可為禍。」
「本帥未見婦人童子為禍,卻見爾等暴戾恣雎,為禍一方。」章粢暴怒的嘶吼道。
「章帥,這裡是西夏,不是我宋地。」
「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弟兄殘忍。」
「頭兒當初領我們西出時便說過,我等並非弔民伐罪的仁義之師。」
「若處處掣肘,這仗,打不下去。」
「所以,你便可違抗本帥軍令,行此屠戮之事?」章粢的手按在了劍柄上。
周圍的氣氛驟然繃緊。
幾名雄威軍指揮使的手也不約而同地搭上了刀柄,眼神不善地看向章粢及其身後為數十環慶路親衛。
「章帥,」另一名指揮使開口,語氣稍緩,卻同樣堅定,「弟兄們提著腦袋跟頭兒殺到這裡,家人同袍的血債,都記在党項人頭上。」
「頭兒如今昏迷不醒,這筆帳,總得有人替他和弟兄們討。」
「軍令我等自然尊奉,但若軍令要捆住我們報仇的手,恕難從命。」
「報仇?」章粢氣極反笑,「你們這是報仇,還是濫殺!」
「屠戮手無寸鐵的百姓,與党項騎軍入寇我邊境時的作為何異?」
「陛下授我權代軍事,所求者,乃平定西夏,收其疆土民戶,非製造一片無人焦土!」
「如此行事,與蠻夷何異,又置陛下仁德、朝廷法度於何地?」
雷虎冷笑一聲,索性挑明:「章帥,您是老成謀國之帥,講的是規矩法度。」
「可咱們雄威軍,是頭兒從血海里撈出來的兵,認的是頭兒的軍令,報的是自家的血仇。」
「您拿朝廷法度壓我們————」他環視周圍漸漸聚攏、眼神同樣桀驁的士卒,聲音轉冷「只怕弟兄們,不認。」
話音未落,周圍原本在忙碌的雄威軍士卒,漸漸停下手中活計,沉默地圍攏過來。
他們雖未持械相對,但那一道道沉默而冰冷的目光,已然表明了態度。
章粢身後的親衛緊張地握緊了兵器,卻被章粢抬手止住。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宗澤與許景衡聞訊匆匆趕來。
「都住手!」宗澤一聲斷喝,分開人群。
他先向章粢躬身一禮,隨即轉身,厲目掃向雷虎等人:「雷虎!你想造反嗎?」
雷虎對宗澤尚有幾分顧忌,梗著脖子道:「宗將軍,非是末將等要造反,就因為殺了些許夏虜,章帥要拿軍法處置我等兄弟。」
「兄弟們心中不服。」
許景衡嘆了口氣,走到章粢身邊,低聲道:「章帥,士卒新破堅城,血勇未消,仇恨正熾。」
「雷虎等人雖行事過激,確是因先前巷戰傷亡而起,在軍中頗得死力————此刻若強行以軍法處置,恐激成大變。」
章粢看著眼前這些滿臉戾氣,毫不退讓的悍卒,又看了看遠處那些沉默聚集的軍隊,心中一片冰涼。
他明白,自己雖有權代之名,卻並無徐行那般威望。
這支軍隊的靈魂是徐行,徐行昏迷,其暴烈復仇的意志徹底被釋放出來,已無法為他所用,亦無法為朝廷所用。
此軍已近乎徐行私軍。
他緩緩鬆開了按劍的手,「好,」章粢的聲音透著疲憊與深深的失望,「雄威軍————
本帥管不了,自今日起,爾等軍務,便由宗澤暫代吧。」
他看向宗澤,目光複雜:「宗參軍,你好自為之,陛下要的是西夏疆土,而非一片白地。」
「望你————莫負聖恩,莫墮徐懷松一世英名。」
說完,章粢不再看任何人,調轉馬頭,帶著親衛,徑直向南離去。
馬蹄聲在死寂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背影在煙塵中透著一股蕭索。
雷虎等人鬆了口氣,臉上卻並無得意之色,反而有些茫然。
宗澤望著章粢離去的方向,久久不語,最終化作一聲長嘆。
「收斂弟兄屍首,清點繳獲。至於城中————」他頓了頓,語氣艱澀,「尋倖存者,集中看管,再有濫殺者,軍法從事。」
命令傳下,卻無多少應和之聲。
雄威軍的士卒們沉默地散開,繼續他們未完成的「肅清」。
「唉!」宗澤知道,自上次延誤戰機之故,這群人對他的信任亦有所保留。
章粢並未返迴環州,而是與正西出的環慶路李浩軍隊匯合與秦駝會口,開始沿著當初徐行西出的路線,反向掃蕩。
除了那支失控的雄威軍外,他依舊是權五路伐夏的主帥。
得其位,便有其責,他要為陛下,為大宋,實實在在地收復疆土,穩定後方。
只是這些地方已經遭受過了徐行血洗,也就在四周流落些許不成建制的党項部族而已,且他們早已對宋軍膽寒,全無反抗之心。
章粢一到,這些部族紛紛望風而降。
即便如此,他依舊檄文招降,安撫殘部,重置州縣。
憑藉環慶路經略使的威望和陸續靠攏的邊境戍軍,連下鹽、宥、洪、夏等七州之地,將西夏東南部膏腴之區,逐步納入掌控,並開始恢復秩序,建立宋治。
七月初,龍州城外。
章粢所部與自東面挺進的鄜延路經略使劉昌祚大軍勝利會師。
劉昌祚已年過五旬,是西軍宿將,久鎮鄜延,作風穩健。
兩人在軍帳中相見,屏退左右。
「質夫兄,辛苦了。」劉昌祚看著章粢眉宇間的風霜與郁色,親自為他斟了一碗熱茶,「雄威軍之事,我已有耳聞,少年銳氣,挾憤而戰,難以常理拘之,非戰之過。」
章粢搖頭苦笑:「子京兄不必寬慰,是我無能,未能節制悍卒,有負陛下重託。」
「如今只盼多收疆土,為朝廷日後治理稍減麻煩。」
兩人寒暄過後,開始討論軍事。
劉昌祚鋪開輿圖,手指點向一處:「質夫兄請看,雄威軍兵鋒已近靈州,一旦靈州有失,興慶府便是孤城。」
「然而,興慶府城高池深,梁氏經營數十年,恐非一支孤軍可下。」
「即便能下,傷亡必巨,且易生反覆。」
他的手指從龍州向西,划過一片代表荒漠的標記:「大沙堆————此地雖險,卻是通往靜州的捷徑。」
「靜州位於興慶府側後,乃其糧秣轉運要衝。」
「若我兩路大軍,能從此處出其不意,直插靜州————」
章粢眼中精光一閃,接口道:「便可與雄威軍形成東西夾擊之勢,將興慶府徹底合圍。屆時,西夏國祚可定。」
「正是。」劉昌祚撫掌,「雄威軍為鋒鏑,吸引西夏殘存兵力注意,我二人為其策應,斷其退路,絕其糧援,如此,方為萬全之策。」
計議已定,當下合兵一處,整備糧械,準備穿越沙漠,奔襲靜州。
兩人皆是老成持重之人,知一國之都,絕非凡城,不可能靠著一支騎兵攻破。
絕其糧草,待其糧草用盡,威逼其投降,方是上策。
此謂不戰而屈人之兵。
怕就怕,那群驕兵悍卒,屆時又會將城屠戮一空————
所有人都沒想到,決定西夏命運的依舊那個人,哪怕其昏迷不醒。
那柄雙刃劍,非人人可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