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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道別

2025-11-04 02:20:47 作者: 心月田

  第五十三章道別

  寅時末,卯時初。

  海天相接處,還是一片沉沉的墨藍。

  只有靠近東方海平線的地方,才透出一線極淡的魚肚白。

  海風比夜裡更冷,也更濕重。

  吹得碼頭旗杆上的繩索嗚嗚作響。

  幾點昏黃的燈籠光在停泊的船隻間晃動。

  漁民們正利索地檢查著纜繩、船帆。

  陳老丈的船不算大。

  但收拾得乾淨利落。

  此刻也已做好了出海的準備。

  他搓了搓被海風吹得有些僵硬的手,至於嘴邊哈出一口白氣。

  幾步走到吳緣身旁。

  「道長,時辰差不多了,潮水眼看著就要漲起來,咱們這就可以上船了。」

  吳緣微微頷首,打了個稽首:

  「有勞老丈。貧道這便……」

  話音未落。

  一陣腳步聲自港口通往官道的方向傳來。

  由遠及近。

  那腳步聲……

  吳緣的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

  十年了。

  整整十年。

  這世間萬物皆可變。

  王都可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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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巷可改顏。

  可唯獨這行走的腳步的節奏。

  他不用回頭。

  僅僅只是聽到這腳步聲。

  他便知道。

  是她。

  陰玉。

  怎麼會……

  昨日老陳丈確實提過她會來。

  可他萬萬沒想到,她會來得如此之早!

  竟趕在了這拂曉出海的第一撥潮水之前!

  是巧合,還是……

  吳緣心下一凜。

  面上卻依舊維持著道人應有的沉靜。

  只是那原本欲要踏向船板的腳步。

  不由自主地頓在了半空。

  「陰大小姐來了!」

  「是大小姐的車駕!」

  碼頭上。

  原本埋頭準備的漁民們紛紛直起身。

  臉上露出笑容。

  朝著腳步聲來處張望。

  有人甚至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沾了魚腥的衣襟。

  在這望歸港。

  陰玉的出現,總是能帶來一種令人安心的暖意。

  一道身影徑直朝著碼頭這邊快步走來。

  晨光熹微,光線依舊昏暗。

  只能勾勒出一個高挑纖細的輪廓。

  看不清具體面容。

  「福生無量天尊。」

  吳緣緩緩轉過身。

  依著道門禮儀,對著那走來的身影打了個稽首。

  「女居士晨安。」

  他強迫自己不去細看。

  可眼角的餘光,卻還是看到了些許。

  十年光陰,似乎並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跡。

  反而褪去了少女時代最後一點青澀。

  她未施粉黛,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勁裝。

  外罩一件同色披風。

  長發依舊如記憶中那般,只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松松綰起。

  幾縷髮絲被海風吹拂,貼在頰邊。

  眉眼間少了幾分當年的嬌憨。

  多了幾分經事的沉靜與幹練。

  周圍的漁民們已經熱情地圍了上去。


  七嘴八舌地打著招呼:

  「大小姐,您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海上風大,您可要多穿點!」

  「多虧了您定的規矩,俺們這趟出去,心裡踏實!」

  陰玉含笑與眾人一一頷首回應,語氣溫和:

  「大家辛苦了,今日潮水好,定能有個好收成。一切按規矩來,注意安全。」

  待與眾人寒暄幾句後,她緩步走到吳緣面前。

  停下。

  海風將她披風的下擺吹得微微揚起。

  「這位道長,面生得很。」

  她開口。

  「是要出海?」

  吳緣維持著稽首的姿態,應道:

  「回女居士,貧道雲水之人,受師門之命,欲往東海外海一行,尋訪仙山,採集幾味稀有藥草,用以煉丹。」

  「海外仙山?煉丹?」

  陰玉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信或不信。

  她微微側頭,看向一旁恭敬站著的陳老丈:

  「陳老伯,這位道長,是搭您的船?」

  「是,是,大小姐。」

  陳老丈連忙點頭。

  「道長是好人,給的船資也厚道,說是師門有命,非得去那外海不可……」

  陰玉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吳緣身上,忽然話鋒一轉:

  「聽說道長這等修行之人,法力高深,見解亦與俗世不同。

  小女子心中有些陳年疑惑,積壓已久,始終不得其解,不知可否請道長移步片刻,為我解惑?」

  解惑?

  吳緣心中微震。

  一個素未謀面的遊方道士,有何惑可解?

  且偏偏在這即將啟程的關頭?

  他幾乎要以為她看穿了自己這粗淺的易容。

  但轉念一想,又覺不可能。

  《易形換影》乃趙叔所授奇術。

  輔以狼妖記憶中的粗淺術法。

  自信足以瞞過尋常武者。

  更何況十年未見。

  自己聲音、容貌、氣質皆已刻意改變。

  她如何能一眼識破?

  或許……

  她真的只是心有困惑。

  恰逢其會?

  心下念頭急轉,面上卻不露分毫,吳緣再次稽首:

  「女居士言重了。貧道修為淺薄,不敢妄言解惑。

  然女居士既有疑問,貧道若有所知,自當盡力。」

  陰玉看著他這副滴水不漏的模樣。

  眼底深處似乎有著複雜情緒。

  她抬手,指向碼頭旁一處供漁民歇腳的石亭:

  「道長請。」

  兩人前一後走入石亭。

  天色又亮了一些。

  東方那線魚肚白擴散開來。

  陰玉背對著漸漸亮起的天光,面向吳緣。

  沉默了片刻,方才輕聲開口:

  「道長,你說……這人與人之間的緣分。

  若是……若是你貪戀一個人,心心念念只想和他在一起。



  任憑你如何尋找,踏遍千山萬水,也尋不到他絲毫蹤跡。」

  她頓了頓,抬起眼:

  「這種情況,依道長看,該如何……如何才是解脫?又如何,才能放下?」

  吳緣靜靜地聽著。

  海風將他頜下的假須吹得微微拂動。

  他能感覺到。

  自己的道袍之下。

  心臟似乎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他沉默數息。

  方以一種超脫塵世般的平靜語氣緩緩道:


  「無量壽福。女居士此問,關乎『執念』二字。」

  「《清靜經》有云:『眾生所以不得真道者,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驚其神。既驚其神,即著萬物。既著萬物,即生貪求。既生貪求,即是煩惱。』」

  「女居士所謂『貪戀』,便是妄心所生之貪求。執著於一人之去留,沉湎於過往之溫情,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

  他目光低垂,偏過頭去望落在地上的葉子:

  「依貧道淺見,解脫之道,在於『放下』二字。

  放下尋他的執念,放下過往的牽絆。

  觀想世事無常,如露亦如電。

  昨日之聚,譬如朝露,日出則晞。

  今日之散,亦如浮雲,風過無痕。」

  「那人既選擇不告而別,便是塵緣已盡。強求不得,尋之何益?

  不如各自隨緣,一別兩寬。

  女居士年華正好,前程自有更廣闊的天地。

  何須將大好光陰,空耗於一段已然逝去的舊夢?」

  話音落下,石亭內一片寂靜。

  只有亭外潮水周而復始的聲響。

  和越來越清晰的海鳥鳴叫。

  陰玉靜靜地站在那裡,望著他。

  天光在她身後鋪開,將她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邊。

  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既沒有贊同,也沒有反駁。

  過了許久,她才極輕點了點頭。

  嘴角牽起一個弧度:

  「原來如此……觀想無常,放下執念……一別兩寬,各自隨緣……」

  她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

  像是要將它們嚼碎了,咽下去。

  隨後,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吳緣臉上,深深看了一眼。

  那眼神複雜難明,像是穿透了十年的時光。

  又像是僅僅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道人。

  「多謝道長解惑。」

  她說完,不再多言,轉身,步履平穩地走出了石亭。

  晨光此刻已大盛。

  躍出海平線的朝陽將萬道金輝灑向海面。

  也照亮了她離去的背影。

  在碼頭的地上投下一道長長且孤直的影子。

  吳緣依舊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道袍被海風鼓盪,拂塵靜靜地垂在臂彎。

  陳老丈小心翼翼地走近,低聲催促:

  「道長,潮水正好,咱們……該啟程了。」

  吳緣緩緩收回目光,臉上無喜無悲。

  他最後望了一眼那大陸的深處。

  仿佛要將某些東西徹底斬斷。

  然後。

  他轉身。

  踏上了那艘漁船。

  船身微微晃動了一下。

  解纜。

  升帆。

  借著漸漲的潮水和初生的晨風。

  漁船緩緩駛離瞭望歸港。

  向著太陽升起的方向。

  義無反顧地駛去。

  海天一色,前路蒼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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