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掙扎中合作
拉塞爾離開後,雷蒙獨自坐在駐防點閣樓的木椅上,望著桌上那批物資清單和一份還沒加蓋印戳的貿易許可文書,長長地呼出一口白氣。
物資清單沒什麼,他本就應該給這些,畢竟磐石營勞苦功高,應該收些報酬。
但是————這個由他們起草的許可,著實讓他為難。
許可允許「磐石營」在邊境指定區域進行有限度的貿易活動,並且允許其背後的人可以通過憑證自由進出並默許其存在。
但雷蒙心裡清楚,這份交易,實質上是在出賣拜勒伯爵領地的利益。
他陷入了兩難的糾結。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的夫人艾莉娜端著一杯熱茶走了進來。她將茶杯輕輕放在桌上,走到雷蒙身後,溫熱的手指按上他的太陽穴,力道適中地揉著。
「談完了?」艾莉娜的聲音很輕,帶著常年操持家務的溫和,「那位拉塞爾先生,看著不像普通的流亡貴族。」
「何止不像。」雷蒙閉著眼,享受著妻子的撫慰,眉頭卻依然緊鎖。
「他背後肯定有人,而且就在牆外。這次交還藥劑,與其說是奪回」,不如說是一次精心策劃的接觸和交易。
我們得了藥劑,解了前線一部分急,他們得了官方許可和物資,還有————我的一個把柄。」
「把柄?」
「我私下認可了這支來歷不明的武裝,還給了他們貿易權。
雖然可以用戰時權宜」藉助牆外力量剿匪」搪塞,但說到底,我沒有這個權力。」
雷蒙的聲音低沉下去,「這片領地,真正的主人是拜勒伯爵,他還在王都苦戰。
我————我只是個替他看家的。」
艾莉娜的手頓了頓,繼續揉著:「王都的情況,一天比一天糟。瑪魯人的攻勢沒停過,勤王的命令發了一道又一道,可各地————真能湊出多少力量?拜勒伯爵他————」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雷蒙打斷她,語氣苦澀,「伯爵對我有知遇之恩,把我從王都調來這裡,給了實權。
我該為他守好這份家業,哪怕戰至最後一兵一卒。」
「可是雷蒙,」夫人頓了頓,打斷了他,「你看看外面,看看那些潰兵,那些流民————吉布斯坦,還能撐多久?王都若真的陷落,這裡就是一片孤地。瑪魯人,或者哈布賽爾人,遲早會來。到時候,我們怎麼辦?
跟著殉國?」
雷蒙聞言轉過身,抓住妻子的手,那雙手因為早年的戰鬥有些粗糙,卻讓他感到無比踏實。
艾琳娜輕輕開口。
「我們————得想想以後。拉塞爾背後的人,能在牆外拉起一支隊伍,還能從瑪魯間諜隊手裡虎口奪食,絕不是簡單角色。這或許————是條退路。一條不光彩,但可能活下去的退路。」
雷蒙低下頭顱,「可是————」
艾莉娜看著他眼中交織的忠誠、憂慮和掙扎,輕輕嘆了口氣。
她抽回手,撫上自己的小腹,那裡尚且平坦。「雷蒙,」她的聲音更輕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柔和力量,「有件事,我本想再過些日子,等局勢明朗點再告訴你。」
雷蒙疑惑地看著她。
「我有了。」艾莉娜直視著他的眼睛,「我們的孩子。」
雷蒙愣住了,隨即巨大的喜悅衝上頭頂,他猛地站起來,雙手握住妻子的肩膀:「真的?什麼時候的事?你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臉上的陰霾被激動的紅光取代。
艾莉娜任由他握著,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等他稍稍平靜,才緩緩開口:「快兩個月
了。我很好。但是雷蒙,」
她的笑容淡去,目光變得嚴肅,「你剛才在擔心未來。那麼,請你告訴我,你是想讓這個孩子,一出生就失去父親,甚至可能連這個世界都來不及多看幾眼嗎?」
雷蒙如遭雷擊,激動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看著妻子平靜卻堅定的眼神,又低頭看向她的小腹,那裡孕育著他們的骨血,是他在這動盪世間最珍貴的牽掛。
拜勒伯爵的恩情重如山,可眼前妻兒的性命,更是他無法割捨的未來。
良久,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緩緩坐回椅子,將臉埋進手掌。「————你說得對。」
聲音從指縫間悶悶地傳出,「我得為孩子打算。伯爵————伯爵他會理解的,如果他還能知道的話。」
艾莉娜走上前,輕輕抱住丈夫的頭,讓他靠在自己身前。「不是背叛,雷蒙。是活下去。為了我們,也為了那些還跟著你、指望你帶他們找條活路的士兵和領民。
和牆外的人合作,風險很大,但未必不是一條生路。至少,他們現在展現出了誠意,也沒有過分的要求。」
雷蒙在妻子的懷抱里點了點頭,那股沉重的負罪感並未消失,卻被更現實的緊迫感壓了下去。他必須抓住任何可能的機會。
幾天後,拉塞爾再次來到第二駐防點,這次他帶來了「背後那位領主」的第一個具體要求。
「流民?」雷蒙聽完拉塞爾的陳述,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那位大人————要流民?
很多流民?」
「是的,將軍。」拉塞爾語氣平靜,仿佛在談論一筆普通的貨物,「尤其是那些無家可歸、缺衣少食、聚集在城鎮邊緣或道路旁的。數量越多越好。」
雷蒙先是愕然,隨即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驚喜。
那些源源不斷從南方更慘烈的戰區逃難而來,或者本地破產的貧民,早已成了他最大的負擔和心病。糧食本就緊張,還要分出一部分賑濟,隨時可能引發騷亂,消耗寶貴的兵力維持秩序。
驅趕?又能趕去哪裡?放任不管,凍餓而死的屍體又會引發瘟疫。
現在,居然有人主動要求接手這個燙手山芋?
「那位大人————要這些流民做什麼?」雷蒙壓下驚喜,謹慎地問。
他腦海中閃過一些可怕的傳聞,比如某些邪惡儀式需要大量生祭。雖然那和他沒關係,但是他還是懼怕自己會親手放出一個肆虐大地的魔鬼。
拉塞爾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慮,解釋道:「將軍不必多慮。北方荒原廣闊,缺乏人力開墾土地、挖掘礦藏、修建營寨。
領主大人需要人手勞作。對於流民而言,在北方或許辛苦,但至少有一口飯吃,有一
處遮風擋雪的地方,勝過在路邊等死。」
這個理由聽起來合理,甚至稱得上「仁慈」,雖然雷蒙深知,所謂的「勞作」絕不會輕鬆,本質上與奴役無異。
但在眼下,這對他而言是天大的好消息。
「我明白了。」雷蒙立刻點頭,甚至有些急切,「駐防點附近,以及通往北方的幾條道路附近,確實聚集了大量此類流民。我會立刻安排人手,引導————不,將他們請」往北方邊境指定區域。具體交接地點和方式,我們可以再詳細擬定。」
「有勞將軍。」拉塞爾微微躬身。
雷蒙的動作很快。幾乎在拉塞爾離開的當天,命令就傳了下去。
士兵們一改往日對流民半驅逐半放任的態度,開始強硬地清理聚集點,用長矛和皮鞭驅趕著茫然無措的人群,將他們成群結隊地趕向北方邊境的荒原。
流民們哭喊、哀求、推搡,但在寒冷、飢餓和武力的逼迫下,最終只能拖家帶口,像一股股渾濁的泥流,湧向未知的北方。
牆外,格羅圖很快接到了拉塞爾通過秘密渠道傳回的消息。
它盤踞在營地中央的石台上,金瞳望著南方雄偉之牆的方向。阿多瑪和斯科特站在一旁。
「雷蒙已經答應,並開始驅趕流民北上。」格羅圖的聲音低沉,「第一批數量應該不少。」
阿多瑪有些擔憂:「領主大人,接收這麼多流民,我們的糧食壓力會更大。而且,如何管理?他們未必願意安心勞作,可能會引發混亂。」
「糧食壓力一直存在,但有了更多人,我們才能開墾更多土地,種植更多龍血草和糧食。這是一個循環。」格羅圖尾尖輕點地面,「至於管理————一開始,不需要他們願意。」
它金瞳中閃過一絲冷硬的光芒:「我們現在最缺的是人手。龍血草的種植需要精細照料,法拉爾和那些精靈德魯伊忙不過來。
新發現的礦脈需要礦工,熔岩精粹的開採更是需要大量勞力。還有營寨擴建、道路修築、武器打造————哪一樣不缺人?」
「這些人,來自吉布斯坦,是雷蒙的負擔,卻是我們的禮物」。
格羅圖繼續道,「初期,用食物和最低限度的庇護控制他們。強壯的去採礦、修築,婦孺可以協助種植、處理草藥。設立嚴格的規矩,勞作換取食物,反抗者————嚴懲。我們要的,是他們的勞動力,在最短時間內,將資源轉化為實力。」
它看向阿多瑪:「你負責接收和初步安置,將他們打散編組,由我們的戰士看管。告訴法拉爾,準備好擴大龍血草種植面積。告訴索林,新的礦工就要到了。」
「是,領主大人。」阿多瑪領命,他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這不是接納領民,而是接收
一批戰俘或奴工。但在荒野,在戰團急需發展的當下,這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斯科特在一旁沉默不語,紅龍裔的經歷讓它對弱肉強食的法則再熟悉不過。
但格羅圖的做法,依舊是它見過最仁慈的巨龍。
它一邊喊著要奴役這群人類,一邊又給他們充足的飲食和完善的房屋,體貼的治療,所求的不過是一天十幾個小時的勞動。
格羅圖太仁慈了。
斯科特不再說話,目光重新投向南方。
流民隊伍,正在寒風中蹣跚而來。他們將用汗水、甚至生命,為這片北方的土地注入新的活力,而戰團,將在這股人力的推動下,加速膨脹。風險與機遇並存,但至少,主動權正在一點點握入格羅圖的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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