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座死——要整個世界陪葬——！！」
光華炸開。
射日神箭完全沒入三足金烏的心臟。
箭頭刺破了那層薄薄的金色薄膜，穿透了那顆跳動了好幾個量劫的心臟，箭身上的銀光在心臟內部炸開，從內往外把整顆心臟照得透亮。
三足金烏的胸口炸開了一個拳頭大的窟窿，金色的血液從窟窿里噴出來，噴出來的血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弧線，然後被銀光蒸發成了一團金色的霧氣。
按照道理，三足金烏應該死透了。
射日神箭是專門克制金烏一族的至寶，當年在巫妖大戰中射殺了九隻金烏，箭箭頭都是穿心而過，箭箭都是一擊斃命。
被射日神箭命中要害的金烏沒有一個能活下來，這是三界公認的鐵律。
三足金烏的心臟已經被射穿了，他的生命氣息應該在這一瞬間徹底消散，他的魂魄應該在這一瞬間化為虛無，他的軀體應該在這一瞬間從高空中墜落下去，砸在地面上變成一具焦黑的屍體。
但事情沒有按照道理來。
三足金烏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散開了，金色的光芒從瞳孔中褪去，像是燈油燒盡了的燈芯在最後一跳之後徹底熄滅。
他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間，三隻爪子同時鬆開了之前緊緊攥著的虛空，翅膀也不再撲騰了，整個人像是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往下墜。
然後，他亮了。
不是那種從外面照進來的光，也不是之前他身上冒出來的那種金色的太陽真火，而是一種從他身體內部透出來的光。
那光從他的骨頭縫裡往外滲，從他的皮肉裂縫裡往外涌，從他的毛孔里往外噴。
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變得半透明瞭，能隱隱約約看到身體內部的骨骼和內臟，所有的骨骼和內臟都在發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的身體深處被點燃。
三足金烏的嘴張開了。
他已經發不出聲音了，但他的嘴還在動，像是在說些什麼。嘴唇在極速地開合，舌頭在嘴裡劇烈地顫動，喉嚨在上下滾動。
沒有人能聽清他在說什麼，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那只是他生命最後時刻的一種本能反應，就像是溺水的人在最後一刻拼命想抓住什麼東西。
他的身體開始膨脹。
不是那種整個身體等比例放大的膨脹，而是他身體內部有什麼東西正在往外撐，把他的皮膚撐得鼓起來。他的胸口最先鼓起來，然後是肚子，然後是四肢，最後是頭部。
他的皮膚被撐得越來越薄，越來越透明，皮膚下面的金光越來越亮，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然後，他炸了。
三足金烏的身體在一瞬間猛然炸開。不是那種血肉橫飛的炸，而是他的整個身體在同一瞬間化為了一團純粹的光和火焰。
那光和火焰不是往外噴射，而是往外膨脹——他的身體消失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光點，那個光點在一瞬間膨脹成了一顆圓形的光球，光球繼續膨脹，一邊膨脹一邊釋放出無窮無盡的光芒和火焰。
那光芒強烈到了什麼程度？如果拿太陽來做比較的話，三足金烏自爆產生的光芒比正午的太陽還要亮一萬倍。
那光芒不是金色的，不是白色的，而是一種超越了顏色概念的光，一種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讓所有看到它的人在那一瞬間都覺得自己瞎了的熾烈光芒。
光芒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然後是無盡的光和火焰凝聚成的實體海洋。
那光海不是簡單的光和火焰的混合體，而是光和火焰被壓縮到極致之後液化成了實體。
光海在天空中翻滾著，每一道海浪都是由純粹的光和熱構成的，浪尖上躍起的光點比熔岩還要熾熱，浪谷里流動的光流比太陽表面還要明亮。
光海在兜日羅網的包裹下形成了一個漂浮在天空中的光之海洋，海浪從中心向外擴散，一層一層地疊在一起，拍打著兜日羅網的網壁，發出一種低頻的、讓人頭皮發麻的悶響。
整個浮屠山的天空都被這片光海鋪滿了。
準確地說，不光光是浮屠山上空，是浮屠山方圓幾千里範圍內的整個天空都被這片光海占據了。
從地面上往天上看，天空已經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波光粼粼的光之海洋，海浪在天空中翻滾涌動，光芒從海浪的縫隙中漏下來，把大地上的一切都照成了慘白色。
浮屠山周圍的生靈全都看傻了眼。
山林里的妖獸從洞穴里爬出來，仰頭看著天上的光海，身體在劇烈地發抖。有些修為低的妖獸直接被光海中散發出來的威壓嚇得趴在地上爬不起來，屎尿齊流，哀嚎不止。
飛鳥從樹林中驚飛起來，剛飛起來就被光海的熱浪烤焦了翅膀，像一顆一顆燒著的火球一樣從天上掉下來。
遠處的人類城池裡，凡人們紛紛跑到街上，仰頭看著天上的異象。老人們跪在地上磕頭，嘴裡念道著老天爺饒命。年輕人嚇得臉色煞白，腿肚子直打顫。小孩子哭喊著往大人懷裡鑽。
城裡的狗瘋狂地吠叫，牛馬在圈裡拼命地撞欄杆，所有生靈都感覺到了那種從天上壓下來的毀滅性的氣息。
那光海的聲勢大得沒邊了。
就好像遠古洪荒時期十個太陽一起出遊的場景又出現了。
根據古老的傳說，在太古時期，妖皇帝俊有十個金烏兒子，他們輪流巡視天地，每天有一個金烏駕著太陽車從東方飛到西方，給大地帶來光明和溫暖。
但有一次，十個金烏同時出遊了，十顆太陽同時掛在天上，把大地烤得龜裂，把江河蒸成了乾涸的河床，把森林燒成了灰燼，無數生靈在那場浩劫中死去。
後來是大巫后羿彎弓射日，一連射下來九顆太陽，才把剩下的那顆留在了天上。
現在這片光海的聲勢，就跟那個傳說中的場景一模一樣——甚至比那個傳說更恐怖。
因為十顆太陽至少還是十顆掛在天空中的球體，而這片光海是把所有太陽的能量全部壓縮在一個空間裡，掀起了光和火的巨浪。
如果這片光海傾瀉下來，造成的災難會比十個太陽同時出遊還要可怕十倍。
浮屠山上的草木在一瞬間就被烤焦了。樹葉先是變成枯黃色，然後自燃起來，整座山像是被點燃了一樣，到處都在冒煙起火。
山石被烤得發燙，表面開始崩裂，裂縫裡冒出白色的蒸汽。山中的溪流被蒸成了沸水，水面上冒出咕嘟咕嘟的氣泡，然後溪流徹底乾涸，露出河床上被燙死的魚蝦。
無數生靈仰頭看著天上的光之海洋，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就是末日天災。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這片光海被兜日羅網包著，沒有直接傾瀉到地面上。
兜日羅網在之前被鴻蒙珠衝擊過一次之後已經有些破損了，網兜表面到處都是細小的裂縫和破洞。
但不管怎麼說，兜日羅網畢竟是大巫后羿傳下來的後天至寶，專門用來網住太陽的寶物，對三足金烏的力量有天生的克製作用。
網兜雖然破破爛爛的，但還勉強能維持住基本的形狀，把光海兜在當中，不讓它直接傾瀉下來。
但那狀態實在是讓人看了就心驚肉跳。
兜日羅網就像一張被鯊魚咬得千瘡百孔的破漏漁網，而網兜里的光海就是那條在漁網裡拼命掙扎的鯊魚。
光海的海浪每拍打一次網壁，網兜上的裂縫就擴大一分，金色的網線一根一根地崩斷，每斷一根都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顫音。
網兜的網眼在光海的衝擊下越撐越大，有些地方的網眼已經從拳頭大小擴大到了臉盆大小，金色的光漿從那些破洞裡滲出來，像是一道一道金色的瀑布從天而降。
那些漏出來的光漿落在浮屠山上，每一滴都像是一顆小型的炸彈。光漿落處山石瞬間融化成了岩漿，岩漿順著山坡往下流，把沿路的樹木和植被全部吞沒。
光漿落在溪谷里，溪谷里的水瞬間被蒸發成白色的蒸汽柱沖天而起。光漿落在妖獸身上，妖獸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來就被燒成了飛灰。
光海把整個浮屠山上空都蓋住了，一旦兜日羅網撐不住全部漏下來，後果真的不敢想。
幸虧兜日羅網還剩最後一點殘片在堅持。網兜最核心的那幾根主網線還在，那些主網線是用后羿親手煉製的特殊材料編織而成的，比其他的網線粗了三倍不止，韌性也強十倍。
主網線在光海的衝擊下繃得緊緊的，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但還沒有斷裂。就是這幾根主網線在撐著，才擋住光海不讓它徹底傾瀉下來。
否則的話，這片無盡光芒湧出去，整個世界都得跟著陪葬。
這不是誇張的說法。現在的天地已經不是以前的洪荒大陸了。
洪荒大陸在巫妖大戰之後被打碎了，原本完整的大陸碎裂成了無數塊碎片，最大的那幾塊化為了四大部洲——東勝神洲、西牛賀洲、南贍部洲、北俱蘆洲。
剩下的碎片要麼沉入了海底，要麼化為了星辰，要麼飄散在虛空之中變成了大大小小的洞天福地。
天地靈氣也越來越稀薄。洪荒時期的天地靈氣濃厚得幾乎可以用手捧起來喝，那時候隨便一個修行者都能輕易修煉到太乙金仙的境界，大羅金仙滿地走，准聖也不罕見。
但自從洪荒大陸碎裂之後，天地靈氣就一天比一天稀薄，到了現在這個時代，太乙金仙都算是一方霸主了，大羅金仙更是鳳毛麟角，准聖幾乎是傳說中的存在。
整個世界的承受能力也大不如前。洪荒時期十個太陽同時出遊雖然也造成了巨大的災難，但大地至少還能撐得住，因為那時候的天地足夠堅固。
現在的天地脆弱得像是一面被摔碎過又重新粘起來的鏡子，表面上看著還能用，但稍微用力撞一下就會碎得比原來更徹底。
如果三足金烏自爆產生的這片光海全部傾瀉出來，能量的強度足以把整個西牛賀洲炸成一片焦土。
而且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這種級別的能量爆炸會引發連鎖反應，可能會把天地間的平衡徹底打破，導致天塌地陷，到時候不只是西牛賀洲，整個四大部洲都會被波及。
三足金烏是無上准聖，實力強得離譜。雖然他跟刑天死磕之後修為倒退了不少，但他的本源力量還在，那是他從洪荒時期一路積累到現在的好幾個量劫的底蘊。
這種底蘊一旦全部炸開，產生的能量根本沒法用任何標準來衡量。他渾身能量爆炸的結果，肯定是天翻地覆，沒有任何懸念。
林竹這時候站在浮屠山上，仰頭看著天上那一片被兜日羅網勉強兜住的光海，心跳得比戰鼓還快。
但他的臉上不是恐懼。
是興奮。
是真的興奮——那種在絕境中突然發現了一條生路之後，從心臟深處湧上來的、讓手腳都微微發抖的興奮。林竹的嘴角往上翹，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呼吸變得又急又淺。
他覺得還有時間跑路。
「豬剛鬣——！」
林竹緊張地朝天上喊，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又尖又細，「快跑！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候！幹完這一票跑路就萬事大吉了！」
他的聲音在光海的悶響中顯得很小，但他相信豬剛鬣能聽到。豬剛鬣吸收了戰神之心之後靈覺肯定提升了一大截，不可能聽不到他的聲音。
林竹心裡飛快地盤算著。這一方天地剛才被那顆珠子攪亂了天機——鴻蒙珠，那可是混沌級別的寶物，它在浮屠山上空釋放出來的灰色霧氣把方圓幾千里的天機全部攪成了一團亂麻。
在鴻蒙珠的干擾下，什麼推演天機、回溯因果、掐指一算，全都不好使。就算是聖人親自出手，在天機被攪亂的情況下也查不出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就是他最大的依仗。
天機一亂，因果查不出來。查不出來因果，就沒人知道三足金烏是誰殺的。沒人知道三足金烏是誰殺的，就沒有人會來找他的麻煩。
他來浮屠山之前什麼都沒帶，走的時候也什麼都不用帶走，除了射日神弓和射日神箭之外，他什麼都沒留下。
射日神弓是他從后羿洞府裡帶出來的，射日神箭在三足金烏自爆的時候已經跟著一起炸沒了，這些線索都已經斷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