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被他自己咬破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滴,滴在光海邊緣的光漿上,發出一聲滋啦的輕響,瞬間化為蒸汽。
林竹覺得這輩子的勇氣全用在這一刻了。
然後,在下一秒,他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不是從光海里傳來的。
是從更深更遠的地方傳來的。
那種縹緲無垠的感覺。
林竹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這輩子只感受過幾次這種感覺。那是一種無形無質但確實存在的東西,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極高的天上往下看,目光穿透了層層虛空落在了這片區域上。
那種目光不帶任何感情色彩,但它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種壓倒性的威壓。
被那種目光盯住的時候,你會覺得自己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被看穿了,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想法所有的念頭全都在那道目光下一覽無餘。
那是聖人的關注。
林竹不知道是哪個聖人在看他,或者說不止一個聖人——所有聖人都已經在關注這裡了。
三足金烏自爆的動靜太大了。光海鋪滿了整個浮屠山上空,能量波動半個三界都能感知到。這種級別的能量爆炸已經足以引起聖人們的警覺了。
聖人雖然平時不管三界俗務,但這種足以顛覆三界平衡的危機,他們不可能不過問。
聖人的目光穿不透被鴻蒙珠攪亂的天機。他們看不進來,看不到浮屠山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不知道三足金烏是誰殺的,不知道光海是怎麼形成的。
但他們能感應到這片光海蘊含的能量有多恐怖,知道這裡的危機一旦失控足以毀滅半個四大部洲。
這道目光落在林竹身上的一瞬間,林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凍住了。
不是真的凍住,而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僵硬。就像是一隻青蛙被毒蛇盯上了,明明毒蛇還沒有撲過來,但青蛙的四肢已經不聽使喚了。
聖人的目光就是那條毒蛇,林竹就是那隻青蛙,聖人的修為高出他太多太多,僅僅是一道目光就足以讓他的三魂七魄都在瑟瑟發抖。
林竹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聖人已經到了。
或者說聖人馬上就要到了。
聖人的真身雖然不輕易降臨凡間,但遇到這種足以威脅三界平衡的大事,聖人一定會降下化身來檢視到底發生了什麼。聖人的化身一旦降臨,林竹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了。
在聖人面前施展金烏化虹之術,跟站在聖人面前喊「來抓我」沒什麼區別。
林竹的額頭上冷汗直冒。他抬起頭,看著光海里那個毫無動靜的方向,扯著嗓子用盡全力喊出了最後一聲。
「豬剛鬣——再不出來連老子都特麼是死路一條——!!」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這聲喊起了作用。
也就沒讓林竹等多久。
下一秒,從光海里跌出來一頭全身燃燒著火焰的死豬。
真的是跌出來的——不是飛出來的,也不是竄出來的,而是像一個被從鍋里撈出來的肉丸子一樣,從光海的表面噗通一下翻滾了出來。
豬剛鬣的整個身體已經被燒得全身焦黑,衣服早就燒沒了,毛髮也燒沒了,皮膚表面的脂肪被烤得滋滋冒油,整個人像是一塊剛從炭火里扒出來的焦炭。
他已經現出了原形。
一頭體型巨大的黑色野豬,獠牙從嘴邊伸出來,但獠牙已經被燒得崩裂了好幾個缺口。
豬身上的鬃毛全部燒光了,豬皮被烤得焦黑起皺,有些地方已經裂開了口子,從裂口裡能看到下面還在冒煙的血肉。
他的四隻蹄子蜷縮在肚子下面,蹄子上的角質層已經被燒得發白酥鬆,一碰就要碎。
但他還活著。
豬剛鬣死死扒著林竹的手。
那已經不是扒了,是抓,是用盡全身力氣在抓。四隻被燒得焦黑的蹄子死死夾著林竹伸出來的那隻右手,蹄子上傳來的力量大得驚人,像是要把林竹的手臂從肩膀上扯下來一樣。
林竹感覺到豬剛鬣的蹄子在劇烈地顫抖。不是那種因為恐懼而產生的顫抖,而是一種因為極度興奮或者極度痛苦而產生的生理性的抽搐。
豬剛鬣的鼻腔里噴出兩股黑色的煙霧,那煙霧裡帶著一股燒焦的肉味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氣息。
他似乎想說什麼。
豬剛鬣的嘴張開了。那張被燒得焦黑的豬嘴艱難地張開,露出裡面被烤得紅腫的口腔黏膜和一條同樣被燒得起泡的舌頭。
舌頭在口腔里蠕動著,喉嚨在上下滾動,肺部的氣體從喉嚨里衝出來,經過被燒壞的聲帶時發出一連串嘶啞的、根本無法辨認的氣聲。
他的喉嚨已經被燒壞了。
光海里的高溫燒毀了他的呼吸道,燒傷了他的聲帶,燒腫了他的舌頭。他現在連發出一個完整的音節都做不到了。
但豬剛鬣還是在拼命地張嘴,嘴一張一合,舌頭在口腔里瘋狂地攪動,嘴唇做出各種誇張的口型,像是在極力想說出什麼話來。
他的眼睛裡閃著一種極其複雜的光。
那光芒里有興奮,有痛苦,有瘋狂,還有一種林竹來不及辨認的情緒。
豬剛鬣的眼珠子在焦黑的眼眶裡瘋狂轉動,一會兒看向林竹,一會兒看向自己懷裡——林竹這才注意到,豬剛鬣四隻蹄子死死抱在胸前,像是抱著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
但林竹此刻顧不上看他抱著什麼,他只想把這頭髮了瘋的烤豬趕緊拖出這個是非之地。
「閉嘴——!」
林竹一把捂住豬剛鬣的嘴。
豬剛鬣還要掙扎。他的身體在林竹手裡劇烈地扭動著,四隻蹄子亂蹬,想要擺脫林竹的控制。
他的嘴巴被林竹捂著發不出聲音,但鼻子裡噴出的氣息越來越急促,兩股黑色的煙霧從鼻孔里不斷地往外沖。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眼球上全是血絲,眼神里滿是一種林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你死不了!別逼逼!」
林竹死死捂著豬剛鬣的嘴,不讓他再發出任何聲音。豬剛鬣掙扎了幾下之後力氣開始減弱,也許是傷勢太重撐不住了,也許是被林竹捂住嘴之後終於清醒了一點。
他的身體在林竹手裡軟了下去,四肢不再亂蹬了,只有胸腔還在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氣都從鼻孔里噴出一股黑煙。
林竹的手上全是豬剛鬣身上燒焦的皮膚碎屑,黏糊糊油膩膩的。他顧不上噁心,另一隻手扣住豬剛鬣的後頸,把他從光海邊緣拖了出來。
豬剛鬣現在現出原形之後體型至少有三四百斤,但林竹此刻腎上腺素飆升,拖著他居然一點都不覺得吃力。
他把豬剛鬣往肩膀上一扛,腳下金烏化虹之術全力催動。
金色的虹光在林竹腳下炸開。
那虹光在滿是光海的天空下顯得暗淡了不少,但速度還是快得驚人。一道金色的流光從浮屠山上空划過,朝著北方的天際疾馳而去。
流光飛行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在天空中留下了一條長長的金色尾跡,尾跡在空中久久不散。
就在林竹前腳離開的瞬間。
兩道身影出現在了光海下面。
那兩道身影出現得毫無預兆。
不是從遠處飛過來的,也不是從天上落下來的,而是就那麼憑空出現在光海下面的兩處虛空之中,就好像他們原本就站在那裡,只是之前沒有人能看得到他們。
一道身影周身籠罩著清光,清光柔和莊嚴,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神聖氣息。
另一道身影周圍的空間微微扭曲著,看不清具體的身形容貌,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壓迫感比光海還要讓人心悸。
兩道身影同時抬頭,看向了天空中那個已經瀕臨崩碎的兜日羅網。
而更刺激的是,兜日羅網正好在這個時候爆了。
林竹前腳剛化作一道金色虹光消失在北方天際,浮屠山上空就憑空多出了兩道身影。
那兩道身影出現得毫無徵兆。
不是從遠處飛來的,也不是從虛空中撕開裂縫走出來的,而是就那麼憑空出現在了光海下方的兩處虛空中,好像他們本來就一直站在那裡,只是之前沒有任何人能看得見他們。
菩提祖師周身籠罩著一層清光。那清光不刺眼,但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莊嚴感,像是把整個夜空的月光都凝聚在了他一個人身上。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道袍,道袍上看不到任何紋飾,但每一寸布料都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玄妙氣息。
他的面容看上去並不蒼老,甚至可以說有幾分仙風道骨的飄逸,但此刻這張臉上掛著的表情卻跟「飄逸」兩個字沒有半點關係。
他抬頭看著頭頂那片被兜日羅網勉強兜住的光海,臉色鐵青。
不是形容詞,是真的鐵青。那張原本白皙紅潤的臉在一瞬間變成了青灰色,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混了墨汁的冰水。
額頭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跳起來,在皮膚下鼓成了一道道蜿蜒的突起。他的眼皮在跳,嘴角在抽,兩隻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指節捏得嘎嘣作響。
阿彌陀佛站在他旁邊,臉色同樣不好看。
他的頭頂有肉髻,耳垂幾乎垂到了肩膀上,面容慈祥莊嚴,是一副典型的佛陀相。但此刻這張慈祥莊嚴的臉上,慈祥已經不見了,只剩下憤怒和震驚交織在一起的複雜表情。
他雙眉緊鎖,眉心的白毫在微微顫抖,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究竟是誰!」
菩提祖師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壓抑到極點的怒意。
那聲音在空氣中炸開,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見的音波,音波向四面八方擴散,震得浮屠山上那些已經被烤焦的樹木紛紛折斷。
「究竟是誰敢殺我西方教的鎮教強者!」
菩提祖師的聲音在天地間迴蕩,回聲一波接著一波,像是有人在群山之間反覆敲打著一口巨大的銅鐘。
「烏巢禪師!」
他仰頭看著光海,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烏巢禪師乃是我西方教鎮教大能,從封神時期便入我教門,歷經數劫修成無上准聖之身,鎮壓西牛賀洲氣運無數年!是誰——是誰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我西牛賀洲的地盤上——將他——」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已經感知到了。
雖然鴻蒙珠把天機攪得一團亂,所有的因果線索全都斷得乾乾淨淨,他根本推算不出這裡剛才發生了什麼。但有些東西不需要推算,光憑眼睛看就能看明白。
菩提祖師的目光落在了兜日羅網上。
那張網已經快撐不住了。網兜的主網線在光海的衝擊下繃到了極限,發出咯吱咯吱的哀鳴聲,每一聲都像是金屬被硬生生撕裂時發出的尖嘯。
網兜上的裂縫已經擴大到了手臂粗細,金色的光漿從裂縫裡往外狂涌,在空中拉出一道道金色的瀑布。但菩提祖師看的不是這些,他看的是兜日羅網上殘留下來的那種力量印記。
那種力量印記很淡很淡,淡到幾乎分辨不出來。但菩提祖師是聖人三屍,修為通天徹地,哪怕只剩下最後一絲殘留的氣息他也能捕捉到。
那股氣息帶著一種古老而凌厲的殺意,像是有一根無形的箭矢從遠古洪荒一直射到了現在,箭頭上還沾著九個太陽的血。
「射日神弓。」
菩提祖師的聲音變得陰沉無比。他慢慢轉過頭,看著阿彌陀佛,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射日神箭。」
阿彌陀佛的臉色也在這一瞬間變得更加難看。他的嘴角往下拉,眉心皺得能夾死蒼蠅,兩隻手在袖子裡捏得骨節發白。
「顯然是有備而來。」
阿彌陀佛的聲音很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硬生生摳出來的。他抬起手,指著天上那張已經破爛不堪的兜日羅網,手指微微發抖。
「兜日羅網乃是大巫后羿用來網太陽的至寶,對金烏一族有天生克制之力。
射日神弓射日神箭更是專門克制金烏的殺器,當年巫妖大戰之時,后羿就是用這套弓箭一連射殺了九隻金烏。烏巢禪師是金烏之身,又身負妖皇血脈,對上這套專門克制他的寶物,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