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的本能反應快過了思考。
陳野重傷未愈的身體猛地向後一仰。
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短匕刃尖!
「館主!你……」
陳野驚駭交加,完全無法理解這突如其來的殺機。
一擊落空,楊震仿佛耗盡了所有力量,持刀的手臂無力地垂落。
短匕「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污血從口鼻中湧出,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死灰。
靠在枕上,劇烈地喘息著,目光卻依舊死死鎖定著陳野。
那眼神里,沒有仇恨,沒有憤怒。
反而是一種……洞悉了某種命運後的悲憫、無奈。
他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唯有…死亡…方能…窺見一絲…真實……」
隨即氣息急速衰減,眼神開始渙散。
話語未盡,他頭顱一歪,眼中一絲神色徹底熄滅,氣息斷絕。
靜室內,陷入了死寂。
陳野僵在原地,心臟狂跳,渾身冰涼。
他看著楊震的面容,腦海中一片混亂。
這一幕,與他之前腦海中閃過的預知畫面,截然不同!
預知中,館主是力竭而死,對自己有所託付。
而現實中,楊震在臨終前清醒,竟然對自己揮刀相向!
可詭異的是……陳野仔細回憶方才那短暫的交鋒。
他從楊震的眼神和動作中,竟然感覺不到真正的殺意。
那揮刀,更像是一種有所預謀,想要幫助自己?
「唯有死亡方能窺見真實……」
「死亡方能窺見真實」?
那真實是指什麼?
為什麼他要用這種極端的方式?
楊震的行為又是否與自己今日避開張月凝,改變了未來有所關聯?
無數的疑問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讓陳野感到一陣迷茫。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過了許久,才緩緩彎腰。
撿起那柄掉落的短匕,將其放回枕下原處。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為楊震合上眼帘。
做完這一切,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聲音著一絲沉痛,朝著門外沉聲道。
「趙師兄,張小姐…你們進來吧。」
「館主…他…傷勢過重,薨了。」
當趙乾和張雪韻匆忙推門而入時,看到的只是楊震「平靜」離世的場景。
以及一臉悲戚、仿佛沉浸在巨大悲傷中的陳野。
威遠武館館主楊震,對外宣稱,因力戰周淮安,傷勢過重,不幸身亡。
或許是對館主的傷勢早有預料,亦或是身為師兄的責任迫使自己必須堅強。
趙乾雖眼眶通紅,難掩巨大悲痛,但還是迅速鎮定了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臉色蒼白、傷勢未愈的陳野,眼中帶著關切。
「陳師弟,館主已然仙逝,武館未來還需你我支撐。」
「你傷勢太重,切不可再強撐,先回去好生休養,這裡有我。」
陳野看著趙乾眼中不容置疑的關切,又感受到體內陣陣襲來的虛弱與劇痛。
終於緩緩點頭。
館主蹊蹺的遺言,妖魔襲城的威脅更不知何時會再次降臨。
自己儘快恢復實力,釐清謎團,才是對逝者最好的告慰。
也是對生者最大的負責。
「我明白,趙師兄,武館……暫且拜託你了。」
在張雪韻小心翼翼的攙扶下,陳野離開了瀰漫著悲傷氣息的武館。
踏上了返回城東濟世堂的路。
然而,這短短一程,卻又有更多的畫面浮現在陳野的腦海之中。
這些片段不再是連貫的場景,而是更加破碎、混亂,的畫面。
他,看到。
寧靜的午後,陽光透過窗欞,自己披著外袍,在濟世堂的後院緩緩散步。
與鬚髮皆白的徐老低聲交談著什麼,徐老時而蹙眉,時而點頭,手中捻著幾味藥材。
活潑俏麗的小瑤,有模有樣地扎著馬步,小臉憋得通紅,自己則在一旁,忍著笑意,偶爾出聲糾正她的姿勢
但更多的,確是打鬥廝殺的場景。
自己身著勁裝,雖面色仍帶一絲蒼白,但眼神銳利。
正在一群由武館弟子、漕幫漢子甚至一些面露決絕的普通青壯組成的隊伍前。
用力揮動手臂,似乎在部署著什麼。
夜色深沉,殺聲再起!
自己與妖魔混戰在一起,刀光閃爍,鮮血飛濺,周圍是熟悉的街道,卻已化作修羅場。
最為慘烈的一墓則是。
鎮壓在青魚縣城下的妖魔已經解封。
兩大妖魔現身聯合一個身著伏妖司官府的千戶一起攜手欲將青魚縣整個滅絕。
就在這末日降臨之際。
「孽障!休得猖狂!」
徐老與丁易的暴喝聲撕裂喧囂的戰場。
兩道身影如同隕星般逆著潰逃的人流,悍然撞向那散發著滔天凶威的兩大妖魔與伏妖司千戶!
徐老面容肅穆,再無平日溫和。
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刀,刀身暗沉,卻隱有血光流轉。
他沒有絲毫猶豫,將珍藏一生、用以搏命的數枚赤紅丹藥盡數吞下!轟——!
狂暴的藥力瞬間炸開,他佝僂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挺直,氣血崩騰如龍更勝往昔!
枯槁的面容也返老還童一般年輕十歲,眼中唯有決死的刀意。
「無回——斬!」
古樸長刀應聲出鞘,沒有炫目光華,只有一道凝練到極致、仿佛能將光線都吞噬的絢爛刀光!
這一刀,傾注了他此刻全部的生命、修為與意志,刀出無回,有死無生!
刀意鎖定的瞬間,前方的空氣仿佛都被斬斷,呈現出一道真空的軌跡,直指其中一頭妖魔的核心!
與此同時,丁易發出一聲咆哮!
他周身氣血瘋狂燃燒,原本有些鬆弛的肌肉瞬間賁張鼓脹,骨骼發出噼啪爆響。
滿頭灰發竟在剎那間轉為烏黑!
他體內仿佛有某種枷鎖被徹底打破,周身氣血如沸,骨骼發出清越的鳴響!
那飽經風霜的面容竟如水波般蕩漾、重塑,皺紋被撫平,灰發轉瞬化為墨玉般的烏黑,隨意披散!
僅在眨眼之間,那個老者已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竟是一位看去年不過三十、眉目清俊、輪廓分明、宛若驕陽般的青年!
這才是其年輕時的樣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