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松江府(3K)
一晃三日。
此間正是草長鶯飛的好時節。
暖風裹著新翻泥土的濕潤氣息,漫過青黛色的山崗,將官道兩旁的楊柳吹得綠絲絛輕搖。
松江府城。
御刀衛一行隆隆馳騁入城,門口守衛肅立兩旁放行,無人敢攔。
一路直達知府衙門,御刀衛副指揮使馮易華一行跳下馬入內。
知府許平安已在門口迎接,笑容有些牽強。
「馮大人長途奔波,一路辛苦了。」
馮易華看了眼他的臉色,身後披風盪著,繼續大步入內,直奔大堂。
許平安連忙跟在身後。
途中一名御刀衛,快速傳達:「許大人,御刀衛在松江府附近被襲,皇子蕭平被人劫了!」
跟著進入大堂的許平安怔了一下。
他在燕京有人,能打聽到一些上層消息,說可能張恩澤要擔任國師。
可陛下猶豫再三並未正式冊封。
眾所周知,以王朝氣運加持,張恩澤會成為大燕第一修士。
有人說,陛下另有真意,許是不想讓東方劍宗一家獨大,隱隱想引入其他宗門派系,以求平衡。
眾臣對當今朝堂走勢猜測紛紛,但在對外的事情處理上,陛下顯得更加難以猜測。
送出質子,應當是某種求平安的信號。
不過許平安私下揣度過,陛下皇胤綿昌,子嗣極多,送出幾個皇子未嘗不是緩兵之計。
攘外必先安內。
總的來說,暗流涌動,一般人很難看得清楚。
但質子在松江府附近被劫,對知府而言卻是大事。
馮易華走到堂前,屏退左右,摘下披風遞給一名親信,轉身端坐下了,斜瞅了許平安:「御刀衛跟一夥神秘人對上,途中爆發激戰,待御刀衛解決敵襲,皇子便不見了蹤影。」
知府許平安欲言又止,以眼神示意「不可假第三人耳」,馮易華領會,讓他的親信也離開大堂。
四下清淨,許平安小聲說了句:「馮大人,你我在京時也是舊友,無需繞彎子說話,能在大燕境內劫走皇子的必是軍方的人,只有他們最反對送質求和。」
「那些人想要加官進爵,唯有發生戰事,此番————皇子在境內被劫,怕跟他們脫不了干係。」
頓了頓,他瞧了一眼馮易華的眼色,試探性地問道:「我等參與軍方之事真的合適嗎?」
馮易華瞥了他一眼,緩緩開口道:「許大人。」
「你一個知府都能看出其中的問題,其他人難道看不出來嗎?」
「這————」
許平安心道:那你跑我這裡來做什麼!我靠著幾隊府兵和衙役,能跟軍方作對嗎?
可心思未定,便聽見馮易華的手指輕輕磕著案台,似自言自語,又似是故意說給許平安聽的。
「對我而言也是好事————若是找不到小王爺,便將帽子扣在軍方頭上。」
「事實上————」
馮易華目光緩緩落到地上,沉吟道:「那伙神秘人全都被抓了,對方只是些江湖中人。此事乃是小王爺的婢女故意露出口風,引得人注意罷了。」
「牽頭的是個京城頑主,還以為自己為國為民,一路尾隨過來————所以,我趕來松江府,第一時間就把他腦袋擰下來了。」
「啊?」
許平安有些詫異:「那小王爺人呢?」
「小王爺不是被人劫走的,而是趁亂自己偷偷跑了。誰曾想他的婢女跟個宮中老太監學了些本事,出其不意傷了我手下,方才逃走————」
「原來如此。」
許平安點了點頭,道:「我怕小王爺是想熬過一段時間,陛下得知消息後肯定會安排其他的質子。如此,他雖會受到責罰,但好過於在敵國當質子。」
「畢竟一旦發生戰事,質子恐怕小命不保。」
「他是想保命,卻已經害苦了我。」
馮易華搖頭,接著猛地站了起來,像是下了決心似得。
「該做的表面工作還是得做————我會在松江府住上幾天,發動各方江湖勢力打探一下。」
許平安聞言,點了點頭:「那我知你意思了————你且在我府上住下。若是短時間把小王爺找回來,便萬事皆安。」
可是話音落下,馮易華半響未應聲。
府中忽地吹進一陣穿堂風,讓人莫名有些脊背發涼。
許平安驚訝的看向馮易華,只見後者緩緩道:「安不安我說了算,只給他七天時間。
「七天後,我必須回京復命。我一旦回去,便是木已成舟一蕭平是或者不是,都是叫軍方的人抓走了。」
「許兄,我想你是知道我的————萬一江湖上出了什麼事,還請知府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許平安忽地有些驚恐。
他這話什麼意思?
要我許平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你要殺皇子?
能送去當質子的想必不太受寵,但————如今御刀衛這般大膽了?
也就是說————
七天之後若再有質子風聲,那麼這風聲一定叫做謠言。
許平安忽地汗涔涔的,只覺得自己不該多問。因為知曉真相,便等於被拉下了水。
此刻,馮易華還準備開口,似要繼續深說。
許平安更覺得心底發涼,想找藉口躲開,正在此時,聽見堂外有人喊道。
「知府大人,桃源縣捕頭張猛來報,發現妖人蹤跡,請求府城給與修士支持。」
「妖人?我這就來!」
許平安拱手道:「馮大人————我這————」
「你先去吧。」
馮易華捏住眉心,隨意地擺了擺手。
雷家武館。」
院中,凌淵望著連三月豎起大拇指,對他的工作態度誇讚有加。
「不愧是你。
連三月果然發現了妖修蹤跡。
此刻,縣裡百姓都不知曉,風平浪靜的城裡悄悄潛入了一波府城人馬。
多虧了凌淵提供情報。
事實上,連三月此前也發現了一些異常,比如郝辰悄無聲息的失蹤。
很快,他便發覺受傷的洪若星深夜外出,跟蹤後發現一處潛藏在民房中的據點。
根據一些情報顯示,該民房有一名女主居住。
「今晚就要動手。」
連三月跑來告知凌淵。
他這次是真要立功了,所以興奮的很。
跑來問凌淵,晚上要不要一同去看大修士動手斬妖。
「豆豆,別亂跑。」
凌淵看見聽夏帶著那個叫王平的小男孩,滿院子亂竄,差點撞到了連三月。
自從有了伴,聽夏已經不愛讀書了,整天跟王平騎馬打仗。
蹬!
聽夏一個急剎停在連三月面前,連三月友好地捏了捏她的臉:「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傅聽夏望看連三月,大眼睛撲扇了兩下:「王豆豆。」
穿皂衣的都是壞人,凌哥哥說過,如果告訴真名,晚上他們都會把她偷走賣掉。
以後還會餓肚子。
「借一步說話,別打擾孩子們玩耍。」
凌淵攬住連三月的肩膀,離開院子,臨行前叮囑了一句。
「豆豆,不許亂跑了,我叫你寫的課業寫了嗎?」
「哦————」
本來興致勃勃的聽夏,一下子就蔫了。
「寫字好難。」
她小聲嘟囔。
「我幫你寫。」
王平瞧著凌淵背影,小聲說:「我寫得快,寫完了咱們繼續騎馬。」
「好!」
兩個孩子正待要代寫時,方姨見到了這一幕,走過來搖頭制止:「王平,聽夏是先生布置的課業,你怎麼能幫代寫呢?」
她便是大師兄呂陽帶回來的女子,自稱姓方,加之年紀看起來有三十歲左右,眾人就順嘴稱她王姨。
像雷妙音他們,則是喊她方姐。
近日都在幫武館摘菜做飯,武館弟子們都說比老王頭做的好吃。
氣得老王頭每人扣了二兩肉。
此刻,方姨幫聽夏搭好小桌,將筆墨紙硯整齊碼在桌上,讓她抓緊時間完成課業。
而王平則被喊回房間。
在逼仄的小屋裡,王平低著頭:「姨,我們以後就住在這兒吧————」
「我只是您的婢女,不是你姨————」
方姨嘆了口氣,捏了捏王平的小臉:「這裡再好也不是長久之計,一旦被人知道咱們的來歷,只會給人惹來禍端。」
「到時候就連聽夏這小姑娘,恐怕都要被抓走。」
王平雖只有五六歲,但卻比聽夏懂得多,聞言臉上立刻浮現愁容。
「可是我只想當個普通人,您以後就是我的姨媽,我就叫王平,等長大些可以在武館習武,當個武師也能養家餬口。」
「我怎麼當你姨媽————」」
方姨啞然失笑,俄頃,平復了一下情緒,沉聲道:「可從聽夏那裡問到凌先生的來歷嗎?」
王平回答:「聽夏只是凌先生買回來的,不知太多。」
方姨沉默了一下,徐徐道:「我聽說國師也叫凌淵————不久前又在宮牆內看見喬欣仙子立在金水橋上,雖不知為何————但這位凌先生,也是不久前到的桃源縣。算算日子,很接近————」
王平恍然大悟,「難道他是————?」
他只是個不受寵的皇子,也沒見過國師。
方姨沉默搖頭:「我未曾見過他真容,因此說不準————更不敢拿您試探。」
「萬一不是,反而會惹出亂子。」
「可國師怎麼會在這裡?」王平疑惑。
「唔————」
方姨沉默了片刻,又仔細想了想,終於頗為可笑的搖了搖頭。
莫說蕭平不受寵,她也只是個貼身侍女,在宮中的地位也很低,聽不到多少有價值的消息。
更何況————連小孩子都知道的答案。
國師怎麼可能在這兒。
病急亂投醫。
已經鬧出幻想了。
她摟緊了些蕭平:「如今世道,我想敢收留你的人不多,咱們也不用幻想天降國師,只能等呂方先生往西南邊走鏢,就順路送我們一程。」
「去武平城,當今敢收留你的,我怕只有鎮西王了。」
「哦。
「」
王平抿住嘴唇,如今,他真不想走,可惜方姨說的對,若是知道他是皇子,肯定會被送回宮中。
回去,恐怕也不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