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馬淳的名聲,皇后的親弟弟,醫術高明,既然馬淳說沒事,那肯定就沒問題。
「既然是誤會,那我們就走了。」小校抱了抱拳,「要是有啥情況,隨時派人去巡檢司報信。」馬淳點頭回應:「有勞小校跑一趟。」
兵丁們沒多停留,轉身離開了醫館,走的時候還忍不住議論,說馬大夫真是神人,什麼病症都能治。兵丁走後,秦朗也起身告辭。
張老頭幾人爭著要送他回家。
「順路去我家坐坐,讓我老婆子給你煮碗雞蛋面,補補身子。」張老頭拉著秦朗的袖子不放。李老頭也嚷道:「老張別搶!我家離這兒更近,我那婆娘今兒蒸了糯米糕,讓你嘗嘗鮮。」王老頭在一旁打趣:「別爭了,一人一段路,輪流背著他走,剛好能送到家!」
秦朗連聲稱謝,說自己已經沒事了,不用麻煩。
可架不住三個老頭熱情,最後還是被他們簇擁著往外走。
馬淳送到醫館門口,叮囑道:「以後空腹別亂逛,尤其是河邊、坡地這些危險地方,身上揣幾塊飴糖,覺得頭暈就吃一塊,能頂事。」
張老頭回頭喊:「「馬大夫放心!我們記下了!改天我們再來聽你講新笑話!」
幾個老頭的咋呼聲漸漸遠去,秦朗的身影也消失在村口的巷子裡。
醫館裡又恢復了寧靜。
徐妙雲收拾著桌上的碗碟,嘴角帶著笑意:「這些老人倒真是熱心,鬧哄哄的,倒也好玩。」馬淳倚在門框上,望著外面的日頭,淡淡道:「今日算是僥倖,沒出大事。」
「低血糖看著是小事,可要是摔在河邊石頭上,或者沒人及時救上來,後果不堪設想。」
徐妙雲點點頭:「是啊,這世上還有很多人不知道這些常識,白白遭了罪。」
馬淳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回頭讓李二印些傳單,把這些常見的病症,比如餓暈、中暑、過敏這些,都寫清楚症狀和應對法子,貼在各村的公告欄上。」
「再給附近的巡檢司、驛站也送些,讓他們遇到類似情況,也知道該怎麼處理。」
徐妙雲眼睛一亮:「這個主意好,能幫到不少人。」
她想起之前的鉛中毒、過敏案例,又道:「還可以把你之前教的急救法子,比如海姆立克法、止血的法子,也一起寫上去,簡單明了,讓人一看就懂。」
馬淳嗯了一聲:「就這麼辦,下午我就整理出來,讓李二去應天府印刷。」
兩人正說著,李二從外面挑水回來,水桶晃悠悠的,濺起水花。
「老爺,夫人,剛才我在村口聽說,秦朗是鄰村書鋪的少東家,為人挺實在的,就是性子太執拗,做事非要做到最好。」李二放下水桶,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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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修族譜,他為了趕工,已經熬了好幾個通宵了,村里人都勸他歇歇,他就是不聽。」馬淳笑了笑:「倒是個踏實人,就是不知道愛惜自己的身子。」
「回頭你送傳單的時候,特意去他家書鋪送一份,再叮囑他幾句,讓他別再這麼拚命了。」李二應道:「好嘞,我記住了。」
中午的飯,終究是煮了豌豆飯,炒了薺菜雞蛋,還燉了一鍋雜糧粥。
飯香飄滿了醫館,引來幾隻麻雀,落在院牆上,嘰嘰喳喳地叫著。
馬淳和徐妙雲坐在院裡的石桌旁吃飯,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對了,昨天傅國公派人來送消息,說大同那邊的屯墾營,按你說的法子挖了水渠,種了苜蓿。」徐妙雲夾了一筷子薺菜,說道。
馬淳也是挺高興,「等《農時簿》編好了,再給他們送一份北疆專版的,讓他們按農時耕種,收成應該還能再漲些。」
徐妙雲道:「太子殿下也派人來問過《農時簿》的進度,說翰林院的學士們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就等你最後審定。」
「審定倒不急,關鍵是要實用。」馬淳道,「各地的氣候、土壤不一樣,不能一刀切,得讓地方官根據實際情況調整。」
「太子殿下也是這個意思,說先在應天、蘇州、大同試點,沒問題了再全國推行。」
兩人邊吃邊聊,話題從農事說到邊防,又說到民間的瑣事。
兩個人都能感覺到氣場的契合。
馬淳能感受到徐妙雲的聰慧和智謀,而徐妙雲也能感覺到丈夫知識面的廣博和旁徵博引。
詩詞歌賦,馬淳也能信手拈來。
這可能就是同調的夫妻吧。
四月十七的日頭正高。
一輛青帷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槐樹下。
車簾是暗青色的,邊角繡著不起眼的纏枝紋,看著不張揚,卻比村里常見的柴車精緻得多。趕車的是個精壯漢子,短打打扮,露出的胳膊肌肉結實,臉上沒什麼表情,跳下車轅後就往車邊一站,手按在腰間,像是在防備什麼。
他沒撩簾,只是垂著眼,等著車裡的吩咐。
片刻後,車門從裡面被推開。
先下來的是個五十上下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直裰,料子算是體面的。
就是臉是病態的灰敗,沒有一點血色,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扶著車廂門框的手微微發顫,仿佛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
接著下來的是個中年婦人,綢布衣裳,頭髮用玉簪挽著,臉上滿是愁容,眼圈紅紅的,一看就哭了不少回。
最後下來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者,一身緞面長袍,顏色素雅,腰間懸著塊油潤的玉佩,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管家模樣。
他目光掃過醫館簡陋的木門和牆上掛著的草藥束,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許是覺得這地方太過寒酸,配不上他們的身份。
但那皺眉的動作轉瞬即逝,很快就收斂了神色,換上一副略帶恭敬的模樣。
「敢問馬神醫可在?」老管家立在門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幾分刻意拿捏的體面,「小老兒是南城王員外家的管事。」
醫館裡,馬淳正給一個老農號脈。
老農黝黑的手背上滿是皺紋,指甲縫裡嵌著泥土,是剛從地里趕過來的。
徐妙雲一早回了城裡的新府邸,說是要安排工匠修繕後院的草藥圃,此刻並不在身邊。
馬淳抬起頭,目光越過老管家,落在他身後那個形容枯槁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站在太陽下,卻像是感受不到熱度,依舊直挺挺地杵著,眼神木然地望著前方,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老人家請坐。」馬淳示意診桌前的長凳,又轉頭對老農和氣地說,「老伯,您的脈相平穩,就是勞損過度。藥按方抓五副,小火煎服,早晚各一次。今日診費免了。」
老農連忙起身作揖,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多謝馬大夫,多謝馬大夫。」
他拿起藥方,小心翼翼地折好揣進懷裡,路過門口那一行人時,還好奇地多看了兩眼。
老管家沒落座,側身將身後的兩人往前讓了讓。
「馬神醫,勞您聖手仁心,務必救救我家員外!」他的語氣沉重,特意加重了「員外」兩個字,像是在強調病人的身份。
中年婦人一下子就紅了眼眶,聲音帶著哭腔:「神醫!求您了!我們當家的他……他快撐不住了啊!」她說著,伸手去搖晃那木訥男人的手臂,力道不大,卻帶著急切:「說話!你自個兒跟神醫說說啊!你哪裡不舒服!」
男人只是呆呆地站著,眼珠偶爾動一下,像是沒聽到她的話,毫無反應。
馬淳起身,走到那男人面前。
離得近了,看得更清。
這男人明明正值壯年,身形卻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泛著不健康的灰白。最讓人在意的是他的呼吸,淺慢得幾乎察覺不到,胸廓起伏微弱,像是隨時都會停止。
「多久了?」馬淳問。
「快……快兩個月了!」婦人搶著回答,「起先就是懶怠,不愛說話,吃飯也不香。我們請了城東的孫大夫來看,他說是勞傷心脾,開了安神補心的藥。喝了十來天,一點不見好,反倒越來越不對勁。」她抹了把眼淚,接著說:「後來就不說話,不理人,整日坐著發呆,腿腳也漸漸使不上力,飯咽不下去,就連喝水都嗆得厲害……」
老管家適時補充,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後來病得更重,我們又請了同安堂的周坐堂,連太醫院退下來的方知敏方供奉都屈尊去過敝府。」
「兩位先生都說,這症狀奇特,非尋常郁證虛損可比。開的方子,安神醒腦、化痰開竅的都用盡了,人參、黃芪、石菖蒲這些金貴藥材流水似的花出去,卻……唉,毫無起色!」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馬淳,「聽聞神醫曾治好過方、周二位先生都束手無策的病症,我家老爺這才抱著一線希望,讓小老兒斗膽前來叨擾。」
他特意點出方知敏和周坐堂的名字,明著是抬舉馬淳,實則是把他架在了高處,斷了他推脫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