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丈夫在給自己挖墳墓!他的心已經隨著妻兒去了!
啪嗒。
一滴滾燙的水珠落在朱元璋的手背上。
他低頭看去,是馬皇后的眼淚。
她手裡的佛珠已經停了,眼眶泛紅,淚水順著臉頰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
馬皇后別過臉,抬手拭去淚水,卻止不住喉嚨里的哽咽。
朱元璋沒有看她,只是慢慢站起身。
他背對著蔣瓛,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窗外的風帶著涼意。
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輕得只有身邊的馬皇后能聽見。
那嘆息里,藏著太多說不出的沉重。
是同病相憐的觸動,是帝王對蒼生的無力,是從民間爬起來的人,最懂的那份苦。
「派人找到那漢子。」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比剛才低了些,「跟著他,幫他一把。」
「送他們最後一程。」
「是。」蔣瓛深深一躬,轉身退出殿外。
他沒有看見,朱元璋轉身時,眼底一閃而過的紅。
……
官道泥濘。
暴雨已經停歇,可路面被雨水泡得軟爛,一腳踩下去,深陷其中,拔出來時帶著厚厚的泥巴。
三名錦衣衛緹騎騎著馬,沿著官道一路向西。
他們已經找了兩個時辰。
「前面好像有人。」領頭的總旗忽然開口,勒住了馬韁繩。
另外兩人立刻停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遠處的官道旁,有一片荒蕪的坡地。
一個灰白的身影背對著他們,佝僂著背脊,在泥地里緩慢地動作著。
正是那個一夜白頭的男人。
他腳下躺著一個大包袱,用粗麻繩捆著,裡面顯然是裹著妻兒的草蓆。
他手裡沒有任何工具,只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冰冷的泥地里死命刨著。
一下,又一下。
指甲早已翻起,指尖滲著鮮血,混著黑泥,糊滿了整個手掌。
他的動作機械而麻木,沒有哭泣,也沒有言語,仿佛只剩下一個空洞的軀殼,在重複著同一個動作。
緹騎們勒住馬,遠遠看著。
男人的背脊佝僂得像一張弓,每一次刨下去,都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身體微微顫抖著,卻沒有停下。
總旗翻身下馬,動作乾脆。
他揮了揮手,另外兩名緹騎也立刻下馬,解下隨身的刀鞘,跟著他走向那片坡地。
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廢話。
總旗走到男人身邊。
男人似乎毫無所覺,依舊低著頭,用手刨著泥土,指縫裡的血珠滴在泥地上,很快被新的泥巴蓋住。
看了眼正在用手刨土的男人,總旗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間的繡春刀上。
這刀是錦衣衛的象徵,是特權的標誌,斬過貪官,也護過朝堂。
可此刻,在這片荒坡上,它只該是一把能刨土的工具。
沒有絲毫猶豫,總旗抬手按住刀柄,唰的一聲抽出繡春刀。
刀身劃破空氣的輕響,在寂靜的坡地上格外清晰。
他手腕一轉,刀刃朝下,將纏著防滑繩的刀柄穩穩遞到男人面前。
「用它刨土,快些。」
男人刨挖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僵硬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那雙渾濁灰敗的眼珠里,沒有任何光亮,也沒有焦距,像是蒙著一層厚厚的灰。
他呆呆地看著遞到面前的刀柄。
那上面的蟒紋精緻,刀身銀亮,和他身上的破爛短衫格格不入。
他看了很久,久到總旗的手臂都有些發酸,才慢慢抬起那隻滿是泥血的手。
手指顫抖著,緊緊握住了刀柄。
他的手已經沒有力氣,握不住刀身,只能死死攥著柄端。
然後他轉過身,用刀對著泥土狠狠刨了下去。
泥土被刨起一塊,比用手快了太多。
另外兩名緹騎也動手了。
他們用刀鞘挖,用腳蹬,用手刨,奮力地幫著挖掘。
泥土飛揚,落在他們的披風上、臉上,沒人在意。
坡地上只有粗重的喘息聲,還有泥土被翻起又落下的噗噗聲。
半個時辰後,一個勉強能埋下兩個草蓆的淺坑挖好了。
必須要言明的是,挖坑是個技術活,也是個累活。
影視劇里隨隨便便就能挖個四四方方,深一兩米的坑,那是道具組用挖機挖的。
一個普通人就算拿鐵鍬去挖,不花個兩三天你根本做不到。
因為人會累,而且越往下挖,地越硬。
此時他們挖好的坑很淺,也就兩尺來深,可在這堅硬的泥地里,已經耗盡了眾人的力氣。
男人丟下刀柄,踉蹌著撲到那個巨大的包袱旁。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開捆綁的草繩。
動作輕柔得不像話,像是在對待世間最珍貴的珍寶。
慢慢揭開蓋在妻兒身上的粗麻布,露出兩張早已冰冷的側臉。
孩子的嘴角還凝著那絲淺淺的笑意,婦人的眼睛緊閉著,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泥痕。
男人伸出手,用自己髒污的袖子,極其輕柔地拂去妻兒臉上的泥土。
他的指尖顫抖著,生怕驚擾了他們的沉睡。
拂完泥土,他費力地將兩具冰冷的身軀抱起來,慢慢放進那個小小的淺坑裡。
讓他們肩並肩靠在一起,就像在家裡睡著時那樣。
做完這些,他抓起旁邊冰冷潮濕的泥土,一把一把地往坑裡蓋。
泥土落在草蓆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每一下,都像砸在三名緹騎的心上。
蓋到一半,男人突然停下了動作。
他轉過身,對著三名緹騎的方向,咚的一聲,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沒有言語,只有這深深的一拜。
接著,他艱難地站起身。
身體搖晃了一下,幾乎跌倒。
旁邊一名緹騎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扶,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知道,這個男人,不需要憐憫。
男人沒有看他們,只是重新走到坑邊,繼續用手往坑裡填土。
直到泥土完全覆蓋了草蓆,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跡,直到妻兒終於徹底回歸了泥土。
那個小小的土堆堆得很草率,卻凝聚了他最後的念想。
可他沒有停下。
他拖著沉重的身軀,走到離新墳幾步遠的地方,又跪了下去。
再次伸出那雙早已血肉模糊、沒有知覺的手,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開始挖另一個坑。
這一次,是為他自己挖的。
三名緹騎沉默地站在一旁,沒有阻止。
他們看得明白,這個男人的魂,早就隨著妻兒一起沒了。
現在這具軀殼,只是在完成最後的儀式。
他們能做的,只有沉默看著。
這個坑挖得更淺。
男人的力氣已經耗盡,每刨一下,都要喘息很久。
終於,一個淺淺的土坑出現在地上。
他停下了動作,再次轉過身。
這一次,他沒有磕頭。
那雙死寂的眼睛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弱地閃了一下。
目光緩緩移動,落在領頭的總旗臉上,有了短暫的、微弱的聚焦。
那是一種解脫般的懇求。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著,吐出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官爺……勞煩……」
他指了指妻兒墳旁那個剛挖出的淺坑,又指了指自己。
總旗緊抿著嘴唇,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他重重點頭,只說了三個字:「你放心。」
這三個字,在寂靜的坡地上,重若千鈞。
男人的臉上,極其緩慢地,極其微弱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那幾乎不能算是一個笑,像是生鏽的齒輪,極其吃力地轉動了半分。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挪到那個屬於自己的淺坑前。
只見他先是整理了一下身上沾滿泥濘的粗布短衫,將散亂的灰白頭髮往後攏了攏。
然後,他對著妻兒那簡陋的墳堆,雙膝沉重地跪了下去,深深地拜伏下去。
額頭緊緊貼著妻兒墳前冰冷濕硬的泥土,再也沒有抬起。
時間仿佛凝固了。
三名緹騎死死地盯著那個保持跪拜姿態的身影,一動不動。
風從坡地吹過,帶著春末的涼意,吹動著他們的披風,發出獵獵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那身影依舊靜止著,像一尊被凍結的泥塑。
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總旗的心。
他疾步上前,輕聲喚道:「餵。」
沒有回應。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極其輕微地碰了碰男人的肩膀。
指尖傳來的觸感冰冷而僵硬,只剩下一點微弱的餘溫,正在快速消散。
他蹲下身,屏住呼吸,將手指探到男人伏在地上的鼻端。
一片冰冷死寂,沒有任何氣息。
總旗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火焰燙到一般。
另外兩名緹騎也立刻沖了過來。
「頭兒?」
總旗緩緩站起身,臉色凝重得如同鐵鑄。
他沉默地望著那個跪伏在妻兒墳前的身影,聲音無比沉重:「人沒了。」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聲在坡地上嗚咽著,像是在哀悼。
三個經歷過刀山火海、見慣了生死的鐵血漢子,此刻心中都湧起一股難言的悲愴和震撼。
他們沒有多言,默默地解開身上的披風,蓋在男人冰冷的軀體上,暫時隔絕了寒風。
然後,按照男人的遺願,小心翼翼地將他的身體抬起來,趁著還沒僵硬展平,用三件披風細細裹好,最後輕輕放入那個他親手為自己挖好的淺坑裡。
就在妻兒的墳旁,挨得很近,仿佛這樣就能永遠陪伴在一起。
接著,他們開始填土。
冰冷的泥土漸漸覆蓋了那身破爛的衣裳,覆蓋了那雙沾滿泥土和血痕的手,覆蓋了那一夜褪盡所有顏色的灰白頭髮。
夜色漸深,坡地上出現了三個小小的土丘,緊緊相依,在荒涼的曠野里,顯得格外孤寂。
三名緹騎並排站在墳前。
他們無聲地摘下了頭上的頭盔,對著這片冰冷的葬身之地,深深鞠了三個躬。
沒有言語,只有沉重的敬意。
這一家三口可能都是小人物,但在對抗命運的路上,他們從未曾發出過任何氣餒之音。
縱然最後依舊擺脫不了,被命運這雙無情之手扼住了咽喉的結局,卻依舊無法抹煞這一家三口奮鬥到底的決心。
而且即便到死,他們一家也不曾分開。
如此重情重義的一家人,值得錦衣衛緹騎獻上最崇高的禮儀。
鞠躬完畢,他們重新戴上頭盔,轉身走向馬匹。
路過墳前時,總旗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這三個小小的土丘,像是三顆緊緊依偎的星辰,落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
他忽然想起,兩天前,正是五月初五端陽節。
應天府的秦淮河畔,龍舟競渡,人聲鼎沸。
士子們吟詩作對,百姓們歡聲笑語,到處都是祥和熱鬧的景象。
陛下重開科舉,天下初定,人人都以為好日子就要來了。
可誰能想到,就在這祥和的光景之下,還有這樣的悲慘故事在上演。
在這遠離繁華的官道旁,一對夫婦為了給孩子治病,千里奔波,最終卻落得個家破人亡,三人同葬荒野的結局。
洪武十六年的春末,看似安穩,可民間的疾苦,依舊像這泥濘的官道一樣,沉重而難行。
三名緹騎翻身上馬,沒有回頭。
馬蹄聲在寂靜的官道上響起,漸漸遠去。
坡地上,只剩下三個相依的土丘,在夜色中,默默承受著風雨的洗禮。
就像這大明江山之下,無數默默掙扎的百姓,在苦難中堅守,在絕望中落幕。
遠處的應天府,燈火輝映,與這片荒野的黑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那燈火里,有帝王的宏圖大略,有官員的勾心鬥角,有士子的青雲之志。
可很少有人知道,在這燈火之外,還有這樣的悲歡離合,這樣的人間悲苦。
風又起了,吹過三個小小的土丘,帶著一絲嗚咽。
仿佛在訴說著這對夫婦和孩子的故事,也在訴說著洪武十六年,那片看似繁華之下,不為人知的沉重與悲涼。
回程一路無話。
天漸漸亮了。
東方泛起魚肚白,淡淡的晨光穿透薄霧,灑在皇城的琉璃瓦上,映出微弱的光澤。
皇城依舊沉寂,宮牆巍峨,守宮門的衛兵身著皂衣,手持長戟,紋絲不動地立在陰影里,眼神銳利如鷹。
馬車到宮門前停下。
總旗翻身下馬,上前與衛兵低語幾句。
衛兵核對過腰牌,側身讓開道路,動作輕緩,沒有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
坤寧宮的燈火通明如晝。
遠遠望去,那片光暈在晨霧中暈開,像是黑夜裡的一點星火,固執地亮著。
到了殿門口,內侍停下腳步,對著裡面輕聲通報:「陛下,皇后娘娘,蔣指揮使帶著人回來了。」
殿內沒有立刻回應。
片刻後,才傳來朱元璋平淡無波的聲音:「讓他們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