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太子朱標已經實際監國！這就是副皇帝啊！
蔣瓛率先推門而入。
臉色比離開時更加凝重，眼底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他身後，三個緹騎依次走進來，並肩站在他身後。
他們的衣袍上滿是風塵，褲腳還沾著荒坡的濕泥，頭髮有些散亂，卻依舊保持著挺拔的姿態。
領頭的緹騎雙手捧著一把繡春刀，刀身被擦拭得乾乾淨淨，銀亮的刀刃在燈火下泛著冷光，只是刀柄上的蟒紋縫隙里，還殘留著一點洗不掉的泥痕。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淡淡開口：「說吧。」
蔣瓛躬身，側身讓開位置，示意領頭的緹騎上前。
「陛下，人找到了。」
「也安葬了，就在城外官道旁的荒坡上，一家三口，挨得很近。」
領頭的緹騎上前一步，將手中的繡春刀輕輕放在旁邊的案几上。
他低著頭，「我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在挖土了。」
「徒手挖的，指甲都翻裂了，指頭縫裡全是血，糊滿了整個手掌。」
「那片坡地的土很硬，他挖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們沒說話，把佩刀給他，幫著一起挖。」
「挖了半個時辰，才挖出一個兩尺來深的淺坑，勉強能放下兩個人。」
「他把妻子和孩子，埋了。又在旁邊挖了個坑，是給自己挖的。」
「坑挖好後，他對著妻兒的墳頭跪下去，拜了拜。然後就趴在那裡，再也沒起來。」
緹騎抬起頭，眼眶微紅，迎上朱元璋的目光。
「我們過去探了鼻息，已經氣絕多時了，渾身冰冷，身子都硬了。」
「按他指的地方，我們把他放進了那個淺坑，就在他妻兒旁邊，三個土包，挨得很緊。」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燈火跳動，映在朱元璋臉上，把他臉上的溝壑襯得更深了些。
領頭的緹騎繼續說道：「根據小青村弟兄們的情報，這一家三口是從亳州來的，一路風餐露宿。」
「盤纏早就花光了，賣了所有行李，有時給人打短工換口飯，有時只能乞食。」
「男人路上染了風寒，孩子一直病著，硬撐著趕來應天，就為了找國舅看病。」
「沒想到……孩子沒保住，大人也跟著去了。」
「他們沒能踏上回鄉的路，就埋在了那片荒坡上。」
朱元璋的嘴唇緊抿著，腦海里突然閃過多年前的畫面。
也是這樣的清晨，天寒地凍，冰冷的土屋裡，爹娘和兄長躺在地上，臉色乾瘦蠟黃，早已沒了氣息。
那時候，他也才十幾歲，跪在地上，身邊只有刺骨的寒冷和無窮盡的絕望。
家裡窮，連塊像樣的草蓆都沒有，最後還是靠著鄰居接濟，才用破舊的麻袋把親人裹了，埋在村後的義地里。
那片地是義惠侯施捨的，光禿禿的，連棵樹都沒有。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當了皇帝，坐擁天下，可想起當年的場景，心口依舊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悶得發慌。
階下，蔣瓛和三名緹騎垂首肅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整個坤寧宮靜得能聽見燈火燃燒的劈啪聲。
許久。
一滴渾濁的水珠，無聲地滾過朱元璋溝壑縱橫的臉頰，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朕……」
朱元璋的聲音突然響起，看向身邊的馬皇后，「想起了朕的爹娘。」
「他們臨死的時候，也就一個破麻袋裹著，埋在村後的義地里。」
「連塊像樣的木板都沒有，更別說棺木了。」
馬皇后坐在一旁，聞言輕輕抬手，用手絹默默拭了拭眼角。
她沒說話，只是眼神里滿是悲憫。
她知道朱元璋心裡的苦，那些年的顛沛流離，那些失去親人的痛，從來都沒真正遠去。
朱元璋深深吸了口氣，胸口微微起伏。
他抬起頭，眼裡的空洞漸漸褪去，多了一絲決絕。
「人沒了，根還在。」
「傳旨。」
他看向蔣瓛，「蔣瓛！」
「臣在！」蔣瓛立刻躬身，腰彎得更低。
「即刻去辦。」
「從朕的內帑里，撥一筆錢。」
「帶足人手，查清楚這一家三口，亳州具體哪裡人氏，姓甚名誰，家住何方。」
「讓當地官府配合，務必查清楚底細，不能有半點差錯。」
朱元璋的目光掃過階下的緹騎，最後又落在蔣瓛身上，「找到那埋骨的荒坡，務必把他們一家完整地、仔細地起出來。」
「用上好的棺木，三口，或者裝在一個大棺木里也行。」
「務必要讓他們待在一起，不能分開。」
他加重了語氣，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起棺的時候，要輕，不能驚擾，不能讓遺體有半點散失。」
「裝殮好了，派得力的人，派穩當的車馬，最好是騾車，走得穩，不會顛簸。」
「送……送……」
「送回亳州老家去。」
「送他們回家。落葉歸根，入土為安。」
「務必要將他們安葬在他們的故土之上，找塊好地，向陽的，乾燥的，不會被水淹的。厚葬。」
「給他們立塊碑，刻上名字，雖然不知道他們叫什麼，但查出來後，一定要刻上。聽清楚了嗎？」
蔣瓛猛地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喏！」
他身後的三名緹騎，也隨之轟然跪倒，齊聲應道：「喏！」
朱元璋揮了揮手，神情疲憊而蒼涼，「速去辦，越早越好。」
說完，他便不再說話，轉過身去。
蔣瓛等人無聲叩首，起身時動作輕緩，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他們轉身，快步退出坤寧宮。
殿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外面的晨光。
馬皇后看著朱元璋的側臉，輕聲道：「重八，保重龍體。」
朱元璋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洪武十六年，天下初定，可民間的疾苦，依舊這麼重。
他當了皇帝，殺貪官，整吏治，重開科舉，想讓百姓過上好日子。
可總有這樣的家庭，被命運壓得喘不過氣，最終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心口的悶意越來越重，朱元璋放下奏疏，靠在御座上，閉上了眼睛。
外面的晨光越來越亮，照進殿內，落在青石板上，映出長長的光影。
皇城漸漸甦醒，遠處傳來早朝的鐘聲，沉悶而悠遠。
可坤寧宮內，依舊一片沉寂……
蔣瓛帶著三名緹騎走出皇城，立刻讓人備齊人手和車馬。
內帑的錢很快調撥下來，。
蔣瓛讓人去城外最大的棺木鋪，訂了三口上好的硬木棺，又特意讓木匠做了一個更大的外棺，用來盛放三口內棺，確保一家三口不會分開。
同時，他讓人快馬加鞭趕往鳳陽府，傳旨當地官府，協助查詢這一家三口的籍貫信息。
亳州離應天六百多里，快馬也要三天才能到。
蔣瓛沒有等，帶著緹騎和人手，先趕往城外的荒坡。
荒坡上，三個小小的土包依舊靜靜地立在那裡。
蔣瓛讓人在周圍拉起警戒，禁止任何人靠近。
「動手吧。」他沉聲吩咐。
緹騎們拿起鐵鍬，動作輕緩地開始挖掘。
他們記得當初埋屍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清理著上面的泥土，生怕驚擾了地下的亡魂。
挖了兩柱香的時間，就挖到了最下面的布料。
緹騎們放慢動作，用手一點點撥開周圍的泥土，將三具遺體小心地抬了出來。
蔣瓛讓人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乾淨白布，輕輕擦拭著遺體上的泥土。
又讓帶過來的仵作，給三具遺體簡單的整理了儀容。
整理完後，蔣瓛帶著人，再次對著這一家三口鞠了個躬表示尊重。
此時男人的頭髮依舊是灰白色的，臉上還帶著一絲解脫的平靜。
女人的眼睛緊閉著，嘴角似乎還殘留著一絲牽掛。
孩子的小臉依舊瘦削，嘴角那抹淺淺的笑意，仿佛還凝固在那裡。
蔣瓛看著這一幕，喉嚨發緊。
他讓人將遺體分別放入三口棺中，擺放整齊，然後將三口內棺放進外棺里，用鐵釘固定好。
棺蓋合上的那一刻，周圍的人都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啟程。」蔣瓛一聲令下。
四名壯漢抬起沉重的外棺，小心翼翼地放上早已備好的騾車。
騾車的車輪上裹著厚厚的草繩，防止顛簸。
車板上鋪著厚厚的稻草，棺木放在上面，穩穩噹噹。
蔣瓛親自帶隊，三名緹騎緊隨其後，還有十名錦衣衛護衛在馬車兩側。
隊伍緩緩出發，朝著亳州的方向駛去。
官道上的行人看到這支隊伍，紛紛避讓。
他們看著那口巨大的棺木，不知道裡面裝著什麼人，只覺得氣氛格外肅穆。
隊伍一路向西，曉行夜宿。
每到一個驛站，都換一批健壯的騾子，確保車馬行駛平穩。
蔣瓛讓人沿途購買乾淨的草料和清水，照顧好騾子，同時嚴格禁止任何人靠近棺木。
這一路，他們走得很慢，很穩。
五天後，鳳陽府的消息傳了過來。
經過當地官府的查詢，終於找到了這一家三口的籍貫。
男人姓王，名老實；妻子姓趙，名秀蘭；孩子叫王小寶，是亳州譙縣王家莊人。
王老實原本是個佃戶，租種著村里地主的田地，日子雖然清貧，卻也安穩。
開春後，王小寶突然生病，久治不愈，聽說應天有個馬神醫能治疑難雜症，便帶著妻兒，變賣了所有家當，踏上了求醫之路。
家裡的老房子還在，只是久無人住，已經有些破敗。
蔣瓛收到消息，立刻讓人快馬通知王家莊的里正，讓他幫忙找一塊向陽乾燥的地，準備安葬。
又過了三天，隊伍終於抵達亳州譙縣。
王家莊的里正帶著村民，早已在村口等候。
他們聽說了王老實一家的遭遇，都唏噓不已。
里正領著隊伍來到村東頭的一塊空地，這裡向陽乾燥，不會積水，是塊上好的墳地。
村民們主動上前幫忙，挖了一個寬大的墓穴。
蔣瓛讓人將外棺抬下馬車，小心翼翼地放入墓穴中。
蔣瓛站在墳前，看著泥土一點點覆蓋棺木，最終堆起一個高大的土墳。
他讓人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石碑，立在墳前。
石碑上刻著：「王老實一家三口之墓，洪武十六年五月吉日安葬。」
雖然簡單，卻也算是給了他們一個名分。
村民們自發地在墳前擺上了祭品，有饅頭、水果，還有一壺米酒。
里正對著墳頭深深鞠了一躬：「老實，秀蘭，小寶，到家了。以後就在這裡安息吧，村里會常來看看你們。」
蔣瓛看著這一幕，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些。
他完成了陛下的囑託，把這一家三口送回了家。
落葉歸根，入土為安。
隊伍要離開的時候，王家莊的村民們紛紛上前道謝。
蔣瓛擺了擺手，沒有多說什麼。
他帶著人，轉身踏上了回程的路。
馬車再次駛上官道，朝著應天的方向去。
……
洪武十六年五月初九，卯時初刻，天色方明，文華殿。
皇太子朱標端坐於御案之後，身著赤色常服，氣度雍容。
案上奏本整齊分列，一卷鋪陳的輿圖尤為醒目，其上硃砂墨線標註著各地糧種分布與屯墾營選址。
殿陛之下，文武重臣肅立兩班。
戶部尚書郁新、兵部尚書唐勝宗、吏部尚書詹徽、五軍都督府掌印勛臣馮勝、傅友德，工部尚書、禮部尚書、欽天監監正、太醫院院判等皆在列。
人人手持笏板，神色端凝，靜候太子垂詢。
馬淳位列武班之中，身著藏青公服，玉帶束腰。
「時辰已至，諸卿奏事。」內侍高喊。
太子朱標開口道：「今日召諸卿集議，乃為核察上月初四所定四策及諸般要務之進展。」
「循例，各部依序陳奏，務求詳實，不得隱晦。」
音落，戶部尚書郁新趨前一步，躬身啟奏：「臣郁新啟奏太子殿下。戶部奉旨督辦常平倉儲種事宜，迄今已畢三事。」
「其一，查核南北十三省常平倉、義倉實數，計一千二百餘座。其中北地受災府縣倉廩虧空者凡三十二座，業已造冊登記，候後續補填。」
「其二，會同太醫院、司農寺遴選良種。江南擇耐寒占城稻種三萬石，北地選抗旱麥種二萬石，另糜子、苜蓿等種子各五千石，已分運至各試點州縣。」
「其三，擬定試種章程，擇應天、蘇州、大同三地為首試，定於次月初一種植。已飭令各地糧官，遣專人駐點督導。」
朱標微微頷首，「良種轉運，損耗幾何？可保無虞否？」
郁新答曰：「回殿下，所用驛站快馬，每車遣糧官二人押運，車廂內密鋪乾草以防潮氣。每行百里清點一次，目下損耗，尚可控制於一成之內。」
「還不夠。」馬淳忽出班奏道。
殿內目光都看了過來。
馬淳再近半步，奏道：「啟稟殿下，占城稻種殼薄質脆，長途顛簸易致破損。僅以乾草防潮，恐難周全。臣請於車廂內壁遍糊油紙，再以棉絮墊襯，方可保其無損。」
「另，麥種裝袋前，務必曝曬三日，以絕濕氣。否則運抵北地，恐有發芽霉變之虞。」
郁新聞言，面有悟色，即刻躬身：「國舅所言切中要害，臣思慮未周。謹遵殿下旨意與國舅建言，即行整改。」
朱標沉聲道：「此事關乎國本，斷不可輕忽。限戶部三日之內整改完備，再行具本奏聞。」
「臣遵旨，定當竭力。」郁新領命退下。
欽天監監正與戶部左侍郎趙勉聯袂出班：「臣等啟奏太子殿下。欽天監與戶部奉旨合編《農時簿》，試點版本業已告成。」
「欽天監匯整近三十載星象、氣候實錄，戶部匯集各府州縣呈報之物候信息，共得南北物候標識二十餘種。如江南以楊柳吐芽為信，北地以榆樹開花為憑。」
「現已編就應天、大同、蘇州三地分冊，詳錄每月耕種、灌溉、防害之吉時，及常見病蟲害辨識之法。」
馬淳適時補充：「殿下，臣斗膽建言，此《農時簿》內，宜增補『應急條目』。」
「譬如應對倒春寒、猝發蝗災之簡易方略，須得簡明扼要，使農戶一目了然。若遇突發之變，庶幾可安民心，不致驚惶失措。」
朱標頷首：「准奏。再增一條：諭令各地里正，每月朔日，集鄉民宣諭農時要點，務使人盡皆知。」
「臣等遵旨，即刻增補完善。」欽天監監正與侍郎領命。
吏部尚書詹徽隨即出列：「臣詹徽啟奏太子殿下。吏部奉旨遴選勸農官，經各地舉薦、本部考較，得合格者五十員。」
「其中三十員精於農事，十員通曉水利，十員熟稔藥理，皆系實心任事之員，並無勛貴子弟混雜其間。」
「現候選名冊已發付各相關府縣，公示三日。若無異議，即行分派至應天、蘇州、大同三地，協理糧官推行新法。」
朱標問道：「此等候選之人，於國舅所倡新農法，可通曉否？」
詹徽面現難色：「回殿下，其中多數仍止於傳統農法，於物候細察、良種培育等新學，所知尚淺。」
馬淳奏對：「殿下，臣請於應天府設短期講習之所。由太醫院醫官講授藥理，司農寺農官傳授良種培植之術，臣可主講物候觀測與災異應急。為期五日，足堪其用。」
「甚善。」朱標當即裁斷，「詹卿，即刻籌辦此訓營。諸員受訓完畢，方准赴任，不得遷延。」
「臣遵旨，必當速辦。」詹徽肅然領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