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土豆、玉米才能撬開朱元璋的大腦!
馬淳的思緒飄得更遠——天時。
他走到書架前,抽出幾本自己搜集、整理的歷代筆記與地方志抄本。
現代史家所稱的「明清小冰期」,其開端正與明王朝的建立大體重合。
這不是巧合。
根據他梳理的記載:元至正年間(1341-1368)特大旱災、蝗災、瘟疫頻發,黃河決口改道,淮泗流域淪為澤國,「餓殍載道」「人相食」的記載史不絕書。
這些空前嚴重的自然災害,極大地動搖了元朝的統治根基,紅巾軍蜂起,天下大亂。
朱元璋從濠州一介游僧能乘勢而起,固然有其雄才,亦是大環境劇烈變動的產物。
可以說,朱元璋是在一個氣候急劇轉冷、自然災害進入活躍周期的時代開端,接手了一個飽受天災摧殘、百廢待興的江山。
這種氣候背景,深刻塑造了洪武政權的底層邏輯——生存優先。
在農業生產高度依賴風調雨順的時代,全球性氣候轉冷導致的生長季縮短、極端天氣增多,意味著糧食收成的不確定性急劇增加。
糧食安全,從未像此刻這樣,直接等同於政權安全。
朱元璋大力推行的「廣積糧」政策,以及將人口牢牢附著於土地上的嚴厲戶籍制度,其核心意圖正在於此。
《明太祖實錄》中,皇帝敦促農桑、斥責地方官勸課不力的記載比比皆是。
洪武五年,他令戶部詔告天下:「今春時和,宜令有司勸民植樹,令社稷壇前後及御道皆植以柏,他如柳、桑、棗、柿、栗、胡桃等,皆宜種之。」
事無巨細,皆指向一個目標:最大限度穩定和提升農業產出。
商業活動,尤其是遠程貿易,在這種「生存模式」下被視為天然的威脅。
它不僅會吸引農業勞動力,其流動性與不確定性,更與朝廷追求的「靜態穩定」格格不入。
「重農抑商」絕非簡單的價值偏好,而是在資源緊縮預期下,對有限人力與資源進行強制性分配的國家戰略。
海禁,正是這一戰略在空間上的極致延伸,將可能通過海外貿易獲利的「非農業」途徑徹底堵死。
把所有經濟活動的可能性都導向或約束在土地之上,以全力保障核心的農業經濟命脈。
由此,帝國的財政與戰略方針,不可避免地趨於保守和內斂。
在氣候壓力與資源緊張的預期下,王朝的首要目標是維持現有體系的基本盤面穩定,而非通過海外擴張或高風險貿易來開拓新的財富源泉。
朱元璋精心構建的朝貢貿易體系,恰恰是這種邏輯的鮮明體現。
無論是洪武十六年對占城、暹羅、真臘等國朝貢「厚往薄來」的賞賜記載,還是對琉球「賜閩人三十六姓」以助其教化,其本質都是一種「政治優先於經濟」的交換:
用中國的物質盈餘如絲綢、瓷器、錢鈔等換取「萬國來朝」的政治象徵資本和邊境的相對安寧。
這絕非平等的經濟往來,而是在資源緊張背景下,通過主動犧牲一部分經濟利益,來購買政治安全與意識形態滿足感的「封閉型策略」。
「生存模式……」馬淳喃喃自語,在紙上寫下這四個字。
在氣候寒冷、災害頻發的巨大陰影下,朱元璋幾乎所有重大國策,似乎都可以被解讀為一種系統性的「應激反應」。
對內,通過空印案般的殘酷清洗、廢除丞相、設置錦衣衛、編纂《大誥》律外之法,將一切資源、信息與控制權空前收歸中央,打造一個絕對服從的官僚體系和社會結構。
對外,則通過海禁、朝貢體系、北邊修城牆,竭力切斷或管控一切不必要的、不可控的外部聯繫,以最大限度降低整個系統的風險暴露。
「他為明清兩朝五百年的統治,定下了一個基調啊。」馬淳長嘆一聲。
朱元璋的成功,在如此不利的內外環境下迅速統一天下、恢復秩序、鞏固皇權。
使得他這套在特殊時期形成的「封閉—控制」模式,具有了強大的示範效應和路徑依賴,後世君主與官僚將其視為顛撲不破的「祖宗成法」。
因此,後世史家所詬病的「閉關鎖國」,其堅實的思想、政治與經濟基礎,在明初洪武朝便已由朱元璋親手奠定。
它並非清代獨有的現象,而是明清帝國一以貫之的內在邏輯,在清代因外部世界劇變而顯得格外突出罷了。
當然清朝將思想進一步僵化,確實推卸不掉的責任。
朱元璋的案例揭示了一個深刻的歷史規律:
中國古代後期社會思想的日趨封閉與對外政策的轉向鎖國,絕非某個君主一時的心血來潮或單一因素作用的結果。
它是一個龐大而古老的文明,在經歷了唐末五代至宋元長達數百年間中央權威屢遭挑戰、異族統治、戰亂頻仍的深度「政治創傷」後。
又恰逢全球性氣候變冷帶來的「自然環境挑戰」加劇時,所找到並固化下來的一套系統性、邏輯自洽的「生存與發展」方案。
這套方案以程朱理學為思想粘合劑和道德基石,以高度中央集權和嚴密的基層控制為政治骨架,以重農抑商和海禁為經濟邊疆,其終極目的,在於追求「超穩定結構」。
哪怕這種穩定,需要以犧牲社會的活力、思想的創新、經濟的多元與外部的開放為沉重代價。
從這個意義上說,朱元璋不僅是一位開國皇帝,更是他那個時代的「集大成者」與「制度奠基者」。
他的政策與實踐,深深地烙上了個人經歷帶來的深切政治恐懼、程朱理學提供的嚴密意識形態工具,以及小冰期降臨導致的嚴峻氣候壓力這三重交織的歷史烙印。
他的統治哲學,堪稱是對自唐末藩鎮割據至元末天下大亂這長達五百年混亂失序的一個「矯枉必須過正」式的總回應。
宏觀的歷史力量(氣候周期、思想流變)與微觀的個人命運(出身貧賤、歷經亂世)在此激烈碰撞、交織,最終共同塑造出了一幅旨在追求「絕對靜態穩定」的帝國藍圖。
朱元璋親身經歷了元末紅巾軍起義、群雄逐鹿的整個過程,這對他而言,無異於一次鮮活而慘痛的「五代十國」亂世重演。
這種切膚之痛,與史書中記載的晚唐藩鎮跋扈、五代更迭如走馬燈的歷史記憶疊加在一起,使他的政治思維充滿了極度的不安全感和對任何形式「失序」的深刻恐懼。
這種恐懼,驅動著他進行了一系列前無古人的制度設計:
廢除丞相,權分六部,正是「強幹弱枝」邏輯推向極致的產物。
他不僅不信任功勳武將(胡藍之獄可為明證),到後期,甚至連文官集團的首腦也不再信任。
任何可能對皇權構成潛在威脅或形成替代中心的權力架構,都必須被徹底剷除或拆解。
這固然極大強化了皇權,卻也導致了國家治理的「絕對內卷化」。
所有重大決策和權力向皇帝一人高度集中,國家機器的應變能力與靈活性隨之喪失,整體戰略只能趨向於保守和內斂。
分封諸王與《皇明祖訓》的編纂,則體現了他試圖將國家治理「程式化」、「教條化」的努力。
他將國家視為一台需要按照固定圖紙和操作手冊來精密運行的巨大機器。
分封兒子們為藩王鎮守四方要塞,是試圖用家族血緣紐帶這一原始,但在他看來最可靠的關係,來對抗潛在的地方割據勢力。
而耗費心血編纂《皇明祖訓》,事無巨細地規定後世子孫的言行舉止、治國方略,甚至對外關係,如那份著名的「不征之國」名單,則是試圖將自己這一代在特殊時期形成的經驗絕對化、神聖化。
這種以「祖制」為不可逾越之真理的思維方式,本身就是思想封閉的頂峰。
它拒絕了時代變遷所帶來的新問題可能需要的新方法,將過去,尤其是開國初期這一非常時期的特定策略凝固成永恆的金科玉律。
「他的所有恐懼與設計,核心目的似乎已經不再是『開疆拓土』或『繁榮發展』,而是變成了『如何避免重蹈覆轍』、『如何防止體系崩潰』。」
馬淳在房中踱步。
這種深入骨髓的、終極的保守主義,正是閉關鎖國政策最深沉的政治心理基礎。
恐懼驅動封閉,封閉強化控制,控制維繫穩定,哪怕是一種缺乏生機的穩定。
那麼,要撼動這套根深蒂固的「祖宗成法」,鑰匙在哪裡?
馬淳重新坐回書案前,空談道理無用,指責弊病更屬不智。
破局的關鍵,說到底,還是得讓人看到、摸到、嘗到「甜頭」。
什麼是眼下大明上下最渴求的「甜頭」?
不是虛無縹緲的遠景,而是真真切切能攥在手裡、填飽肚子的東西——糧食。
「如今大明田畝所產,十之七八仍是靠天吃飯。」他回想起近日翻閱的戶部簡報。
得益於朱標的信任,他能接觸到一些非核心的政務信息。
北平府、山西去年大旱,麥收僅有常年的三四成,不少州縣百姓不得不以野菜、樹皮混充口糧,甚至有流民開始出現。
直隸、湖廣等地又逢澇災,稻田浸水,收上來的穀粒多是不飽滿的癟谷,出米率大減。
天公稍不作美,便是饑饉的陰影。
若是……若是能有那麼幾種糧種,不那麼嬌貴,耐旱又耐澇,即便在貧瘠之地也能有不錯的收成,百姓和朝廷,會不樂意嗎?
他腦海中浮現出三種作物的模樣:番薯、玉米、馬鈴薯(土豆)。
這些都是原產美洲的高產、適應性強的作物,在原來的歷史線上,要在萬曆年間才陸續傳入中國,而它們的推廣,對明清時期的人口增長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這三樣若能在大明落地生根,不知能多養活多少人口,減少多少因饑荒而起的動盪。
只是……馬淳意念微動,兌換商城列表中,確實有這些作物的種子選項,甚至附帶了相對詳細的初期種植法。
但所需積分……
他看著那「累計十五萬積分方可解鎖第三級系統商城」的字樣,暗自搖頭。
這是一條漫長的路,需要他不斷救治病人來積累。
若不走系統兌換,轉而嘗試直接派人遠航美洲尋找……
他迅速否定了這個念頭。
且不說如今海禁森嚴,難以組織合法船隊。
即便能秘密成行,以現有的航海技術,跨越浩瀚的太平洋,抵達美洲並安全返回,其成功率微乎其微,耗時動輒以十年計。
「有這個時間,靠系統累積積分或許更穩妥些。」他定了定神。
積分之路雖長,但方向明確,且隨著他影響力擴大,累積速度也在加快。
「一旦兌換成功,先在應天府周邊尋一處偏僻的官田或荒地試種。」
他規劃著名,比如城外鐘山腳下那片貧瘠的坡地,土薄石多,尋常作物難有收成,正好用來驗證這些「洋莊稼」的耐瘠能力。
由他親自指導,僱傭可靠農戶小心照料,記錄生長情況。
倘若試種成功,秋收時節,將那碩大飽滿的番薯、金黃燦燦的玉米、圓滾滾的土豆,直接呈到朱元璋和朱標的面前……
那會比任何奏章、任何辯論都更有說服力。
百姓求的是活路,朝廷要的是安定,而這些能在地里實實在在多長出糧食的種子,便是最好的「活路」與「安定」。
當皇帝和太子親眼看到這些前所未見的豐碩成果,對「海外之物」的戒懼心理,或許會打開第一道裂縫。
「不止是民田,軍屯亦可受益。」馬淳想到九邊那些衛所屯墾的土地,許多是鹽堿地或沙地,糧食產量極低,軍戶生活困苦,邊防糧餉壓力巨大。
若能在這些地方推廣種植番薯、土豆,哪怕畝產不如江南良田,也能極大緩解軍糧短缺,穩固邊防。
這對於時刻擔憂北元捲土重來的朱元璋而言,其吸引力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