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水渾了,才好摸魚。若有人想趁亂再下手,這時候就是最好的時機
是了。
這不僅僅是一樁刺殺案,也不僅僅是一張走私網絡。
這是一張紮根於洪武朝龐大肌體深處的暗網,牽扯到走私、黑戶、死士,甚至可能……牽扯到朝中某些位高權重之人。
蔣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飛魚服。
他必須立刻進宮,向陛下稟報這一切。
無論這張網有多大,背後是誰,錦衣衛都必須將它撕開。
國公府內,馬淳也收到了蔣瓛傳來的消息。
吳德將鎮撫司的進展簡要說了一遍,「三十四個接頭人,全部自盡。緹帥說,都是黑戶,查無可查。」
馬淳坐在書案後,沉默許久。
「黑戶……」
他輕輕重複這兩個字。
洪武年間的戶籍制度,本意是控制人口、徵發賦役。黃冊十年一造,里甲連坐,法不可謂不嚴。
但再嚴的法,也擋不住人性的貪婪與苦難。
土地兼併,賦役沉重,天災頻仍……無數百姓破產逃亡,成為流民,進而成為沒有身份的「黑戶」。
這些人藏身於市井、碼頭、礦山,甚至深山老林,只為躲避官府的盤剝與徭役。
朝廷視他們為隱患,屢次清剿,卻屢禁不絕。
因為他們本就是被這個時代擠壓出的邊緣人。
而如今,這張暗網竟將這些邊緣人利用起來,作為隨時可以拋棄的棋子。
「好算計。」馬淳緩緩道。
「用黑戶做死士,即便事發,也查不到他們頭上。這些人無親無故,死了便死了,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吳德點頭,臉色凝重:「緹帥已加派人手排查全城黑戶,但應天府太大,人口太多,短時間內恐怕難有突破。」
「對方要的就是這個時間差。」
馬淳站起身,走到窗邊。
「刺殺失敗,接頭網絡暴露,他們現在一定在全力抹除痕跡。等錦衣衛查清時,恐怕早已人去樓空。」
他轉過身。
「但有一件事,他們抹不掉。」
吳德抬頭:「國舅爺是指……」
「貨。」
馬淳吐出一個字。
「黃膏。那批淡黃色藥膏,需要原料,需要煉製,需要儲存,需要運輸。這不是一兩個人能完成的事,必然有一個作坊,或者至少一個囤貨點。」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應天府簡圖。
「錦衣衛查獲的貨棧在城東碼頭,那裡是南北貨物集散地,魚龍混雜,適合藏匿。但黃膏這種東西,煉製時必有氣味,囤放時需防潮防霉,碼頭倉廩潮濕嘈雜,並非最佳地點。」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
「應天府周邊,有哪些地方既隱蔽,又方便貨物進出?」
吳德湊近細看,遲疑道:「江寧縣、上元縣一帶多丘陵,有不少廢棄的莊院、窯廠。或者……江北浦口,那邊碼頭也不少,且查驗比城內鬆懈。」
馬淳點頭。
「將這些告訴蔣瓛,讓他重點排查這些區域。尤其是近期有新僱工匠、大量採購藥材或油脂的地點。」
「是!」
吳德領命,快步離去。
馬淳獨自站在地圖前,久久未動。
窗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消息走漏得比所有人預料的都要快。
就在蔣瓛進宮稟報後的第二日,應天府里便隱隱有了風聲。
起初只是茶館酒肆里幾聲模糊的低語,說前幾日城東好像出了亂子,死了人。
到了午後,傳言便漸漸清晰起來——國舅爺馬淳遇刺了,就在洪武門大街附近的小巷裡,死了好幾個刺客。
等馬淳在醫館裡聽吳德低聲匯報時,這消息已經像潑出去的髒水,收不回來了。
「街面上都傳開了。」吳德臉色難看,「說的有鼻子有眼,連死了幾個刺客、屍體被錦衣衛抬走都傳出來了。還有人添油加醋,說國舅爺受了重傷,正在府里躺著。」
馬淳放下手裡的醫案,抬頭看向窗外。
「怎麼傳的?」馬淳問。
吳德搖頭:「查不出來。源頭太散,東城茶樓、西市腳店、碼頭貨棧,幾乎同時有人在說。像是有意撒開的網。」
馬淳沉默片刻。
現在卻滿城風雨。
這不正常。
「對方在攪渾水。」馬淳緩緩道。
吳德一怔:「國舅爺的意思是……」
「刺殺失敗,他們知道錦衣衛會追查。查黑戶,查貨棧,查所有可能留下痕跡的環節。」
「這時候把消息散出去,鬧得人盡皆知,反而能攪亂局面。」
他轉過身,看向吳德。
「你想,如今全城都知道我國舅遇刺,陛下震怒,錦衣衛在抓人。那些藏在暗處的、心裡有鬼的,會怎麼做?」
吳德臉色一變:「他們會逃,會藏,會抹掉所有痕跡。」
「不止。」馬淳道,「水渾了,才好摸魚。若有人想趁亂再下手,這時候就是最好的時機。」
吳德後背冒出冷汗:「他們敢?」
「為什麼不敢?」馬淳語氣平靜,「第一次刺殺,選在光天化日之下,十五個亡命徒加一個侏儒殺手,陣仗不小。這說明對方已經不計後果,也要取我性命。」
他走回診桌後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現在消息傳開,滿城議論,官府壓力驟增。錦衣衛要查案,要抓人,要應付陛下催問,還要分心保護我國公府和醫館。人力、精力都會分散。」
「這時候若再來一次刺殺,甚至不需要原先那麼大的陣仗——幾個死士,一把淬毒的匕首,趁亂靠近,得手便走。錦衣衛就算反應再快,也難保萬無一失。」
吳德握緊了腰間的刀柄:「屬下這就去稟報緹帥,加派人手!」
「去吧。」馬淳點頭,「也告訴蔣瓛,不管怎麼查都不能撤掉查走私這件事,這條線咬緊!我隱約覺得,這幫人放出煙霧,是為了掩護背後的走私。」
「好!」吳德匆匆離去。
……
當日傍晚,醫館剛送走最後一位病患,門外便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不是一輛,是好幾輛。
馬蹄鐵砸在青石板路上,聲音清脆密集,引得路旁行人紛紛側目。
李二掀簾看了一眼,回頭道:「老爺,是魏國公府的車駕,還有曹國公、潁國公府上的。」
馬淳剛洗淨手,聞言擦了擦,迎了出去。
徐輝祖第一個下車。
他穿著鴉青色的箭袖常服,腰間束著革帶,腳上是厚底官靴,顯然是剛從五軍都督府衙門回來。
臉上帶著明顯的急色,幾步跨上石階,一把抓住馬淳的胳膊。
「姐夫!你沒事吧?」
他手上力道不小,捏得馬淳胳膊生疼。
馬淳拍了拍他的手背:「沒事,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
徐增壽也從後面一輛馬車上跳下來,少年人腿腳快,三兩步竄到跟前,眼睛瞪得溜圓:「姐夫!聽說你遇刺了?死了三十多個刺客?真的假的?」
他聲音不小,引得門口尚未散去的幾個路人駐足張望。
馬淳皺了皺眉,將他往醫館裡帶:「進來說。」
話音剛落,又一輛馬車停下。
李景隆掀開車簾,利落地跳下車,身後跟著傅忠、傅讓兩兄弟。
三人皆是一身錦衣,腰間佩著短刀,顯然是得了消息便匆匆趕來。
「馬兄!」李景隆快步上前,上下打量馬淳,「傷著沒有?我今日在衙門裡聽人議論,還以為是以訛傳訛,派人一問才知是真的!」
傅忠性子急,直接道:「國舅爺,是哪路人幹的?查出來沒有?要是需要人手,我們府上還有些家將,都是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一個能打五個!」
傅讓稍微沉穩些,拉了拉兄長袖子,對馬淳拱手:「國舅爺受驚了。」
馬淳將眾人讓進醫館。
徐妙雲已從後院過來,見這陣仗,連忙讓杏兒和李二去備茶。
醫館前廳本就不大,一下湧進七八個勛貴子弟,頓時顯得擁擠。
徐輝祖、李景隆、傅忠這些有官職在身的還算克制,徐增壽和傅讓兩個年紀小的,已經忍不住四下張望,想看看打鬥的痕跡。
「姐夫,刺客是從哪兒衝出來的?」徐增壽指著門外巷子,「跟那樣的巷子一樣?他們膽子也太大了!洪武門大街啊!離皇城才幾步路!」
馬淳示意眾人坐下,緩緩將當日情形簡要說了一遍。
省略了手槍的細節,只說是吳德和緹騎拚死護衛,僥倖脫險。
即便如此,眾人聽得也是臉色凝重。
十五個刺客,前後夾擊,還有個偽裝成小乞丐的侏儒殺手。這分明是精心策劃的死局。
「這是要置你於死地。」徐輝祖沉聲道,「光天化日,京城腹地,動用這麼多人手……對方是鐵了心要撕破臉了。」
李景隆點頭:「而且消息傳得太快了。按說這種案子,錦衣衛該壓著才對。現在滿城風雨,連我爹在府里都聽說了。」
傅忠插話:「我爹也是!今兒晚飯時還問我知不知道內情,說朝廷里已經有人在議論了。」
馬淳和徐妙雲對視一眼。
果然,消息已經傳到了勛貴和文官圈子裡。
「這不是好事。」徐妙雲輕聲道,「夫君遇險,本該暗中查訪,現在鬧得人盡皆知,那些藏在暗處的人,要麼逃,要麼……」
她沒說完,但在場眾人都明白。
要麼,會趁亂再下手。
徐輝祖看向馬淳:「姐夫,你怎麼看?」
馬淳沉默片刻,道:「我在想,消息是誰放出去的。」
眾人一怔。
「錦衣衛?」傅讓遲疑道,「蔣瓛不至於這麼糊塗。」
「未必是蔣瓛。」馬淳搖頭,「但錦衣衛衙門裡人多眼雜,從查案到押解屍體,經手的人不少。若有人被買通,遞句話出去,不難。」
李景隆皺眉:「可這麼做,對放消息的人有什麼好處?案子鬧大了,陛下震怒,查得更嚴,他們不是更容易暴露?」
「那要看他們想要什麼。」馬淳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水,「若他們本就想攪亂局面呢?」
他放下茶盞,目光掃過眾人。
「如今全城皆知我國舅遇刺,這案子必然會讓許多衙門緊張,首先陛下下旨徹查,五城兵馬司、應天府衙門、錦衣衛全部動了起來。抓黑戶,查貨棧,搜捕可疑之人。京城百萬人口,魚龍混雜,這一動,得牽連多少人?」
徐輝祖眼神一凜:「水渾了。」
「對。」馬淳點頭,「水渾了,原先藏在水底的東西,或許能趁亂溜走。但更重要的是——水渾了,才好摸魚。」
「若有人想趁亂再對我下手,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官府忙亂,錦衣衛分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國舅遇刺』這個大案吸引。」
「這時候再安排一次刺殺,甚至不用像上次那麼麻煩。一兩個死士,一把刀,足夠了。」
醫館裡一片寂靜。
徐增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徐輝祖一個眼神制止。
李景隆緩緩吐出一口氣:「所以,放消息的人,可能和刺殺你的人是一夥的。也可能……是另一些人,想借這股亂勁兒,達成自己的目的。」
傅忠聽得有些糊塗:「什麼意思?還有別人想殺國舅爺?」
傅讓拉了他一把,「未必是想殺,可能是想攪局。朝廷里……未必所有人都樂見國舅爺平安無恙。」
這話說得很隱晦,但在場眾人都聽懂了。
馬淳是國舅,是太子的舅舅,也是皇后唯一的親弟弟。
他開設醫館、推廣新法、參與朝政,早已不是單純的「神醫」。
他背後牽扯的利益和立場,足夠讓一些人坐立不安。
這次刺殺,或許是個契機。
無論成功與否,只要把水攪渾,就有人能從中漁利。
徐輝祖站起身,在狹窄的前廳里踱了兩步。
「會不會朝廷那些反對新政的人?」徐增壽說道。
那幫人有動機。
大家都同意這個推測。
馬淳卻擺擺手,「恰恰相反,正因為他們有動機才不會是他們!」
大家都疑惑。
馬淳解釋:「新法由我提出,陛下和太子允肯,已經全面鋪開,殺我如果僅僅只是泄憤,犯不著在這個當口,因我這個時候死,陛下反而會更大力推行。」
眾人點點頭,越是守舊派反對的,越說明對他們有傷害。
接著馬淳再次說道:「自古改革者的死法多是推行新法之後,尤其是新法推行成果不佳,或者惹了眾怒之時。」
「如商鞅,他之死是被他懲罰的太子上位,失勢,被自己的新法處死;」
「范仲淹、王安石都是新法推行效果不佳被罷黜,從此一蹶不振。」
「輪到我馬淳,那就應當是物候理論、複式記帳法、大小寫數字推行效果不佳,他們落井下石,置我於死地,才不至禍及自身。」
「故!我此時死,沒有任何意義。他們至多會阻撓新法推行,從而給我扣一個新法亂國的帽子,貶黜而死。」
聽完馬淳的分析,大家就更迷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