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入水除妖
照骨峽深處,八派據點院落的一間僻靜木屋內。
峽中淒冷,寒氣無孔不入,屋內桌上卻擺著幾盤剛出鍋的熱菜、燉肉,正騰騰地散發著誘人的白氣與油脂香氣。
一旁,是從冰窖深處取來的一壺酒,陶壺外壁凝著細密的水珠,觸手冰涼。
這沾染了寒玉潭凜冽氣息的酒液,一口入喉,先是冰涼貫喉而下,隨即化作一股沁透肺腑的涼意散開,倒有幾分難得。
這微涼的酒意讓黎念恍惚了一瞬,想起前世那些雖談不上無憂、卻也無須時刻憂慮生死的光景。
不知是否受了龜妖遺念的影響,還是此刻身心鬆弛使然,黎念有時竟真切覺得,人生所圖究竟為何。
或許真就只是圖個安穩閒散,萬事不掛心?
那龜妖的遺念是「無所事事、安穩閒散數日」。
這「數日」是幾日,並無定數。
黎念便索性順著心底生出的那股慵懶之意,在這小屋中,足足五日,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謀劃,只是吃喝、靜坐、沉睡,將修行、算計暫且拋諸腦後,竟覺出幾分難得的、
近乎虛幻的愜意來。
直至他將杯中最後一口冰酒飲盡,向後靠進椅背,微微闔眼。
下一刻。
心底那股盤桓了數日的鬆散慵懶,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倏然間徹底消散,無影無蹤0
龜妖遺念已經完成!
開始抽取對應的技藝。
緊接著,一段清晰的信息流匯入黎念的腦海中:「【妖武—玄甲凝膚】:皮膚及皮下筋膜結構異化,可隨心念催動,於瞬息間緻密硬化,表面浮現極細微的玄色紋路。對玄陰煞氣等寒性侵蝕有極佳抵禦力,同時物理防禦亦大幅提升。」
幾乎在理解這信息的剎那,黎念便感覺到自己全身皮膚之下,仿佛有無數細微的節點被悄然激活、重組。
此刻皮膚看似與尋常無異。
但只要心念稍動,皮膚便會在瞬息間泛起一層極細微、宛如龜甲般的玄色暗紋,質地緻密,防禦力隨之陡增。
「成了。」
黎念眼中最後一絲閒散慵懶褪盡,眸光恢復清明。
禦寒之甲已備,龜息之能已成。
地利之劣,已不足為據。
黎念推開木椅,站起身。
五日休憩積攢的鬆弛感從每一寸肌肉中抽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蓄勢待發的緊繃。
「時機已至,是該入水除妖了。」
話音落下,屋內已空無一人,只余木椅微微晃動。
此時,三輛滿載的馬車吱呀著駛入據點前的空地。
正是從建陽城運送補給至此的車隊。
石堅正指揮著幾名弟子,將車上的酒肉、菜蔬、糧食等物一一卸下搬運。
他只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門軸轉動聲,下意識回頭,便看見那位一身酒氣、足足五日閉門不出的連大人,竟已無聲無息地站在了數丈之外,衣袂在峽風中微動。
不少忙碌的弟子也紛紛抬眼望來,目光中混雜著難以掩飾的好奇、探究,以及一絲不敢表露的質疑。
石堅壓下心頭的驚疑,連忙快步上前,臉上習慣性地堆起恭敬:「連大人,您今日出關了?正好,今日新到了一批窖藏的好酒,您是否需要..
,無論如何,眼前都是一位實打實的靈樞境修士。
無論他行事如何古怪,除妖是否盡心,都不是他石堅一個小小的駐守執事能夠怠慢或置喙的。
黎念緩緩搖了搖頭,緩緩出聲道:「無需了。我即刻入水除妖,稍後,你安排些得力人手,去潭邊準備拖回妖屍即可。」
「什麼?」
石堅聞言一愣,尚未及回神,更來不及多問,眼前灰影一閃。
黎念周身已裹挾起一陣異常凝實的烈風,衣袍獵獵,整個人已朝著寒玉潭方向疾掠而去,轉瞬便消失在嶙峋山石之後。
石堅愣了一瞬,猛地反應過來,再不敢耽擱,轉身便朝著葛宸所居的木屋疾步奔去,急促地叩響了門扉:「葛長老!連大人他......他說他即刻入水除妖,已往寒玉潭去了!」
木門「吱呀」一聲從內拉開。
葛宸緩步走出,他顯然已聽到了動靜,目光望向寒玉潭所在的方位,眼中光芒閃爍不定。
「入水除妖?」
葛宸重複著這四個字,語氣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如何入水?如何除妖?此人醉酒高臥數日,莫非是醉意未消,便自覺有了在那極寒潭底與那老龜搏命的本事?」
他冷笑一聲,袍袖一振。
「走!我倒要親眼看看,這位無面客,究竟有何等手段。」
寒玉潭畔。
黎念身形落定,沒有半分停頓。
他深深吸氣,胸腔以一種異於常人的幅度擴張,【龜息綿藏】悄然運轉,將這一口綿長得驚人的氣息盡數鎖入那已被妖武優化過的肺腑深處。
這一口氣,足以支撐他在水下一個時辰有餘。
旋即,黎念向前一步,縱身沒入幽暗的潭水之中。
刺骨的寒意瞬間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仿佛無數冰針要鑽透肌膚。
但幾乎在同一剎那,黎念心念微動,【玄甲凝膚】已然發動。
皮膚表面浮現出極細微、宛如龜甲紋理的玄色暗紋,質感緻密如冷鐵,將九成以上的寒意死死阻隔在外。
與此同時,皮膚之下,【斗殺勝王功體】那暗紅色紋路開始隱隱流轉,像是蟄伏在皮膜下的熔岩脈絡。
一股灼熱而暴烈的力量自體內深處升騰,如爐火鼓風,持續催動著這具軀體的氣血與真元,對抗著那殘餘的、無孔不入的陰寒。
「這潭水之寒,已不足為懼。」
黎念雙手於胸前掐訣,真元引動。
霎時間,他周身的潭水劇烈攪動,憑空生成數道強勁的螺旋水渦。
水渦並非散亂,反而凝聚成一股沛然的推動力,牽引著他的身軀,朝著幽暗不可測的潭底急速沉降。
下潛。
不斷下潛。
越往下,光線越是稀薄,寒意也越發凝實,仿佛連水流都變得粘稠滯重。
四周儘是嶙峋怪石,在水波扭曲的視野中如同無數伸展的鬼手,森然可怖。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絲天光也近乎泯滅,腳下終於觸及了堅實的潭底。
也就在此刻,他看到了那兩片幾乎與潭底幽暗融為一體的墨綠色龜甲。
龜甲周遭,散落著一些尚未被水流完全沖刷乾淨的白骨與破碎衣物,赫然是不久前殞命於此的烈陽門弟子殘骸。
「人族,竟敢深入此寒潭絕地!自尋死路!」
龜甲之下,兩道龐大的黑影緩緩昂起頭顱,四隻眼瞳在幽暗中亮起滲人的紅光。
它們甚至沒有完全顯出身形,只是張開巨口,兩道凝練著極致寒意的混亂暗流便已噴涌而出,直襲黎念。
「只是兩頭開元境...
,,黎念甚至沒有閃避。
他周身那未曾消散的烈風水渦猛然加速旋轉,形成一道堅韌的水流屏障。
兩道寒流撞入其中,力道被層層削減、偏折,最終潰散成四溢的亂流,未能傷他分毫。
而黎念雙手虛攏,柔和而朦朧的光暈自指縫間悄然溢散。
【無憂常靜光】。
無形無質、直透心念的無憂之意,穿過冰冷的潭水,沒入龜妖猩紅的眼眸。
那兩雙暴戾的紅瞳,頓時被一片茫然的呆滯所取代。
仿佛剎那間,所有廝殺的念頭,都被一種對永恆安寧的渴望所覆蓋。
黎念手指輕描淡寫般凌空划過。
兩道凝練如實質的真元絲線,悄無聲息地掠過水流,精準地纏上兩隻龜妖相對脆弱的脖頸部位。
輕輕一絞。
兩顆覆滿鱗片的猙獰龜首,與龐大的身軀悄然分離。
暗紅色的血液湧出,在冰冷的潭水中迅速暈開、凝固,化作兩團緩緩下沉的血霧。
兩頭開元境龜妖,頃刻斃命。
黎念收回手,目光卻未在屍體上停留。
玄心念劍強化下的心念感知,早已穿透幽暗的潭水與瀰漫的血霧,鎖定了更深處。
在那裡,一塊突兀隆起的、色澤深黑如墨玉的巨大岩石之上,一團遠比眼前這兩隻龐大數倍、氣息陰沉的陰影,正緩緩蠕動。
真正的靈樞境老龜妖。
它那對燈籠大小、呈現幽藍色的巨眼,在黑暗中緩緩睜開,跨越數十丈的水域,與黎念的視線轟然相撞。
一個低沉、緩慢的心念波動,直接穿透水體,轟入黎念的腦海:「人族......靈樞......你,殺我子嗣。」
緊接著,黎念只覺眼前微微一花。
剎那間,周遭的幽暗潭水、嶙峋怪石、乃至那兩頭龜妖的屍骸,盡數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四面八方向他緩緩擠壓而來的、厚重的墨綠色龜甲,仿佛他不知何時已被吞入了一隻巨龜的甲殼深處。
壓抑、室息、無處可逃。
龜甲之外,僅有一線縫隙,透出一雙巨大如燈籠的眼眸,正漠然地注視著殼中螻蟻。
一股源自心念層面的沉重壓迫感轟然降臨,黎念只覺自己的心念之火的光芒迅速黯淡、搖曳。
黎念猛一凝神,眨眼間。
眼前重現潭底景象,數十丈外,那老龜妖龐大的頭顱正微微昂起,巨口之中,含著一枚幽藍色的珠子。
珠光流轉間,一股令人靈魂戰慄的極致寒意正在瘋狂匯聚、壓縮,蓄勢待發。
即便有【玄甲凝膚】隔絕,黎念仍能感覺到那股寒意穿透防護,絲絲縷縷滲入骨髓,仿佛連血液都要凝固。
再度眨眼間。
龜甲再次浮現,以更無可阻擋的態勢擠壓而來。
心念仿佛被鎖死,被壓迫的感覺強烈到幾乎實質。
黎念手中剛剛凝聚起的一團【無憂常靜光】,竟頃刻間明滅不定,隨即不受控制地自行潰散、消融於冰冷的水中。
「是心念術法......!」
黎念心中驟然明悟。
那「身陷龜甲、被緩緩困死」的景象,並非實體攻擊,而是老龜妖施展的心念幻障,是直接作用於心念的牢籠。
這牢籠不僅製造絕境壓迫感,更在持續壓制、干擾被困者的心念之火,使其難以施展術法。
而在現實層面,老龜妖巨口中的幽藍寶珠光芒已熾烈到極致。
「嗤—!!!」
一種令人牙酸的細微碎裂聲中,一道近乎純黑的極寒洪流,無聲無息卻又快得匪夷所思地噴涌而出!
寒流所過之處,潭水直接被凍結成玄冰,並且這凍結急速蔓延,在幽暗的潭底劃出一道不斷擴張的冰封路徑,直指黎念所在。
心念受制於幻障牢籠,現實面臨凍結寒流。
老龜妖那心念,再度穿透水體,砸入黎念腦海:「人族,縱你......不懼寒潭之水......縱你......能潛至此地...
「」
「此地,仍是你的......葬身之穴。」
黎念目光一凝。
「靈樞境的妖物,果然也已觸及心念領域的玄妙,手段倒是詭譎。」
黎念心念電轉,袖中那枚【玄心念劍】白光微閃。
並非斬向實體,而是於那老龜妖構築的心念幻障之中,精準地抹除了龜妖關於黎念所在的知見。
心念層面,那座由老龜妖心念構築的的龜甲牢籠,驟然失去了囚禁的目標。
黎念的心念如游魚脫網,輕巧逸出。
現實之中,黎念身形如游魚般詭異地一折,周身水流被真元巧妙引導,形成一股助推的暗流,令他擦著那道極寒洪流的邊緣疾掠而過。
轟—!
身後傳來沉悶的巨響。
那道幽藍寒流所過之處,大片的潭水連同其中的碎石、淤泥盡數化為晶瑩剔透卻死氣沉沉的堅冰,形成一道冰牆。
寒流的力量終究有極限,在凍結了十數丈範圍後,勢頭漸衰。
老龜妖巨口中的那枚幽藍寶珠,光芒明顯黯淡下去,顯然此等攻勢消耗巨大,需要時間重新匯聚寒力。
而就在這時。
「嗚..
嗚.
」
【死人塤】!
極致的死意,直接穿透沉重的潭水,沁入老龜妖的心念深處。
老龜妖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
那雙幽藍巨眼中的冰冷殺意與狡詐,瞬間被一片空洞的灰白所覆蓋。
真元、心念、思維頓時都陷入了死意凍結之中。
而黎念已如快速貼近。
黎念雙手十指如撫琴般律動,無數道堅韌無比的真元絲線,自指尖進發,在幽暗的水中划過幾乎無法察覺的軌跡,從四面八方朝著老龜妖裸露在外的脖頸、眼眶暴襲而去。
利刃入肉般的悶響在水中沉悶地擴散。
真元絲線深深刺入、切割、纏繞。
暗紅近黑的妖血從多處傷口飆射而出,在冰冷潭水中炸開一團團血霧。
「嗷—!!」
劇烈的痛楚與死亡的威脅,竟讓老龜妖強行從【死人塤】的死意凝滯中掙扎出一絲清明。
它發出一聲痛苦而暴怒的嘶鳴,巨口猛然閉合,那枚幽藍寶珠竟不慎脫出。
就在更多真元絲線即將絞向它要害的剎那,老龜妖的頭顱、四肢以驚人的速度猛地縮回甲殼之內。
厚重的甲殼邊緣嚴絲合縫地閉合,瞬間,整個龜殼化為一塊渾然一體、毫無破綻的墨黑色巨岩,靜靜矗立潭底。
連【死人塤】持續瀰漫的死意,在觸及那烏光龜殼之時,竟也如水流遇礁石般被強行阻隔、滑開,難以再侵入其中。
黎念的真元絲線纏繞其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卻難以切入分毫。
「這老王八的殼,當真硬得邪門。」
黎念心中暗罵,手上動作卻無半分遲滯。
他右手虛抬,五指猛然收攏。
嗡!
掌心上方三寸,一點刺目到極致的光斑憑空湧現,旋即瘋狂坍縮、凝聚、質變!
一道【熾陽】已經懸浮在了手心之中。
周遭的潭水在接觸這光芒的剎那,被直接蒸騰為虛無,硬生生在潭底,撐開一個邊緣沸騰翻滾著慘白水汽的短暫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