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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餘波

2026-07-01 18:24:56 作者: 萬古青天一株柳

  第166章 餘波

  夜色漸深。

  首爾街頭,華燈初上。

  江南區一家以前需要預約的高檔烤肉店,此刻卻門可羅雀。

  經理站在門口,望著冷清的街道嘆氣。

  以前這裡坐滿了揮金如土的財閥二代、企業高管、明星藝人。

  如今,股市房市雙殺,消費信心崩盤,連最頂層的消費都萎縮了。

  不遠處的地鐵站口,下班的人群行色匆匆,臉上帶著疲憊和對未來的迷茫。

  雖然供暖恢復了,但物價上漲的壓力實實在在落在每個人肩上。

  薪水沒漲,甚至面臨裁員風險,開銷卻大了。

  一些街角,出現了零星的流浪者,裹著單薄的衣服,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他們是這輪經濟震盪中最先被甩出去的人。

  網絡上,開始出現新的聲音。

  不再是激昂的愛國口號,而是具體而微的生存掙扎:

  【公司通知下月開始輪休,薪水打七折,怎麼辦?】

  【房東說要漲租金,因為管理費供暖費都漲了,司我工資沒漲啊!】

  【白菜是便宜了,但肉、蛋、奶還是貴得吃不起。】

  【之前捐款捐黃金的,現在能退嗎?生活太難了。】

  朴槿惠的支持率在「悲情英雄」的光環下暴漲,但真實的民意地基,依舊脆弱而充滿裂痕。

  時間悄然流逝。

  11月7日,韓國各大報紙頭版頭條,依舊是朴槿惠授勳鄭秀妍、林允兒的照片,以及「國民團結共度時艱」、「以德報怨溫暖人心」的評論。

  但在不起眼的版面,也有一些其他新聞:

  《三大煉油厂部分股權變更,引入「戰略投資者」》

  《政府成立專項基金,救助受制裁影響中小企業》

  《冬季供暖保障方案全面啟動,承諾「不凍死一人」》

  《網絡言論治理初見成效,多名「煽動性言論」發布者被立案偵查》

  

  《造船協會宣布與中東某企業開展「技術交流合作」》

  字裡行間,都能看到那份條約的影子,但都被包裝成了「國際合作」、「技術交流」

  「民生保障」。

  民眾或許有所覺察。

  但大多數人選擇接受這個敘事。

  畢竟,暖氣片熱了,工廠開工了,泡菜醃上了,生活似乎又能繼續了。

  只有極少數人,在深夜無法入睡時,會想起光化門前那些燃燒的太極旗,想起「永不屈服」的嘶吼,然後感到一種深切的、無處言說的悲涼。

  但他們也只能沉默。

  因為現實是,這個冬天,真的不能有人凍死。

  跪下,是為了活下去。

  而活下去,才有未來。

  哪怕那個未來,帶著屈辱的烙印。

  同日,蔚山工業園區。

  現代汽車蔚山工廠的流水線恢復了運轉。

  機械臂上下揮舞,零件叮噹作響。

  老工人申金彬站在自己的工位上,熟練地操作著設備。

  他的臉色依舊疲憊,但比起前幾天的絕望,多了一絲麻木的安定。

  至少,工作保住了。

  雖然加班費取消了,績效獎金也縮水了,但至少還有薪水拿,還能養活家人。

  他偶爾會聽到工友低聲議論:「聽說了嗎?咱們用的那個什麼阻氧劑,是沙特人卡著脖子給的。」

  「媽的,真憋屈。」

  「憋屈有啥用?沒看新聞嗎?大統領都低頭了。為了咱們不被凍死。」

  「唉————也是。活著要緊。」

  申金彬不參與議論,只是默默幹活。

  他心裡也憋屈。

  作為經歷過漢江奇蹟的那代人,他有著強烈的民族自尊心。

  看到國家被這樣羞辱,他感到心痛。


  但當他下班回到家,看到妻子端上熱騰騰的飯菜,看到小女兒因為家裡暖氣充足而紅撲撲的臉蛋,他那點心痛,就被更現實的溫暖沖淡了。

  「爸爸,我們學校今天可暖和了!」女兒嘰嘰喳喳地說。

  「嗯,暖和就好。」申金彬摸摸女兒的頭。

  活著,家人溫暖,這就是他現在最朴的願望。

  至於國家的屈辱,民族的尊嚴————

  那些太遙遠了。

  他只是一個流水線上的工人,能做的,就是擰緊每一顆螺絲,保住這份工作。

  11月8日,蔚山工業園區池河范下班後,沒有直接回家。

  他騎著那輛老舊的摩托車,來到了工業園區附近的海邊。

  冬日的海風凜冽刺骨,吹得他臉頰生疼。但他只是默默站著,望著遠處海平面上隱約可見的、正在作業的貨輪。

  那些船,可能來自中國,來自日本,來自東南亞。

  但不會再輕易來自那個沙漠國度了。

  他知道,工廠能復工,是因為國家付出了巨大的代價。那些代價,最終會轉嫁到像他這樣的普通人身上一更高的稅收,更低的福利,更不確定的未來。

  但他又能做什麼呢?

  抗議?遊行?要求政府硬氣?

  他試過了。光化門廣場上,他也曾揮舞過太極旗,喊過口號。

  結果呢?

  結果是差點凍死,差點失業。

  「活下去————先活下去。」池河范重複著電視裡朴槿惠的話,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這或許就是小國的悲哀,也是普通人的無奈。

  在生存面前,尊嚴有時候不得不退讓。

  他最後看了一眼大海,轉身騎上摩托車,駛向那個有燈光、有暖氣、有妻女等待的家。

  那是他全部的世界,也是他跪下去的全部理由。

  同日,深夜,首爾,江南區某高檔公寓智東姬沒有睡。

  她坐在客廳的地板上,周圍散落著空酒瓶和零食包裝袋。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亮著,依舊停留在證券交易軟體的界面。

  帳戶里的數字,比白天又漲了一些。

  但她臉上沒有笑容,只有一種麻木的、空洞的茫然。

  丈夫的骨灰盒還擺在遺像前,但她已經很少去看它了。

  最初幾天的悲痛和憤怒,似乎被股市那跳動的綠色數字一點點吞噬、稀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亢奮和更深的空虛。

  她靠著丈夫用命「換」來的股票,在這場國家級的災難中,竟然賺到了錢。

  很多錢。

  足夠她揮霍很久,足夠她離開這個讓她窒息的國家,去一個陽光沙灘的地方重新開始。

  但每當這個念頭升起,看著朴國昌的遺像,一股強烈的罪惡感和自我厭惡就會湧上來,讓她想要嘔吐。

  「我————我這是怎麼了?」

  她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喃喃自語。

  沒有人回答她。

  窗外,首爾的夜景依舊璀璨,但這個城市的靈魂,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

  光化門廣場上「永不屈服」的旗幟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行色匆匆、為生計奔波的人群。

  供暖恢復了,但物價高企,工作不穩,未來的不確定性像一層厚重的陰雲,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國家跪下了,換來了喘息的機會。

  但跪下的代價,需要整個民族用很長的時間去消化,去償還。

  11月9日,青瓦台朴槿惠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庭院裡凋零的樹木。

  幕僚長站在她身後,低聲匯報,「大統領,最新民調,支持率穩定在66%。

  反對黨的攻擊力度有所減弱,但他們開始轉向追究決策失誤」和前期應對不力的責任。

  另外,關於條約具體條款的細節,雖然我們極力淡化,但一些海外媒體和國內少數獨立媒體開始深挖,尤其是造船技術轉讓和黃金支付部分,恐怕————紙包不住火。」


  「能包多久是多久。」

  ——

  朴槿惠的聲音有些沙啞,「國民現在需要的是希望,是穩定。不能讓他們被細節擊垮」

  。

  「是。」

  幕僚長頓了頓,「還有,美國那邊————喬治議員傳話,希望我們妥善履行協議,不要節外生枝。

  另外,他暗示————之前的一億美元中介費,可能需要後續服務費」。」

  朴槿惠猛地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怒火,但很快又熄滅了。

  「給。」

  她咬牙道,「現在不能得罪他。告訴財政部,想辦法從特別預算里出。」

  「是。」

  「還有事嗎?」

  幕僚長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大統領,崔順實女士————最近似乎精神狀態不太好。

  她很少來青瓦台了,即使來了,也————很沉默。」

  朴槿惠聳了聳肩膀,「她不小心懷孕了,為了安全,剛做了流產手術,正在休息。」

  幕僚長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不敢說啥。

  幕僚長離開後,朴槿惠獨自站在窗前,久久未動。

  窗外,天色漸晚。

  青瓦台的燈光再次亮起,照亮了這個國家權力中樞的夜晚。

  韓國的風暴暫時平息,但世界舞台上的博弈,永不停止。

  跪下去,是為了活下去。

  而活下去的人,終將決定,未來是繼續跪著,還是有機會————重新站起來。

  哪怕,過程漫長而痛苦。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大統領!」

  幕僚長几乎是撞開了辦公室的門,臉色鐵青,手裡緊緊攥著一份還散發著油墨味的報紙。

  朴槿惠的心猛地一沉。

  這種失態的闖入,只意味著一件事:新的風暴來了。

  「什麼事?」

  她的聲音帶著強壓的冷靜。

  幕僚長將報紙攤開在朴槿惠面前,手指重重戳在頭版下方一個加粗加黑的標題上:

  【獨家深挖:SK破產前夕驚現神秘抄底!三星關聯基金低價吸籌引發質疑!】

  朴槿惠的目光瞬間被那行刺目的文字攫住,飛快地掃過內容:

  在SKInnovation股價因破產傳聞跌至歷史谷底、中小投資者恐慌性拋售之際,市場監控數據揭露驚人一幕。

  一家註冊於開曼群島的私募基金「沙漠之星資本」,通過多個複雜的離岸帳戶,持續、大量地以地板價吸納SKInnovation的散戶拋盤。

  《財經洞察》經過深度追蹤調查,發現該「沙漠之星資本」的主要出資人及實際控制鏈條,最終指向三星集團旗下的核心投資公司。

  分析指出,三星此舉意在SK破產重組後獲得遠超其表面持股比例的實際影響力,甚至可能————

  間接染指已被沙特阿美接管核心股權的煉油資產。

  「阿西八!」

  朴槿惠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眼前陣陣發黑,她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李在鎔!李健熙!你們父子————好!好得很!」

  前腳剛靠著沙特施捨的油和氣勉強穩住局面,後腳國內最大的財閥就敢在同胞企業的屍骨上瘋狂吸血。

  這不僅僅是貪婪,這是赤裸裸的背叛!

  是對她這個剛剛「忍辱負重」保下國家的總統的羞辱和挑釁!

  「檢方呢?!」

  朴槿惠的聲音因憤怒而尖銳,「給我啟動對三星的調查!查它個底朝!涉嫌利用內幕信息不當得利!操縱市場!給我查!」

  「是!大統領!檢方已經————已經迫於輿論壓力,宣布介入調查了。」

  朴槿惠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桌上的內部通訊電話刺耳地響了起來。

  幕僚長接起,聽了幾句,臉色變得更加難看,捂住話筒,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大統————三星————三星電子副會長李在·————他————他通過發言人發表了公開聲明!」


  「念!」

  朴槿惠的聲音冰冷。

  幕僚長深吸一口氣,對著聽筒說:「放外音。」

  很快,一個經過處理但依舊能聽出強硬的電子合成音,清晰地迴蕩在青瓦台最高權力辦公室:「三星電子注意到近期有關市場行為的個別報導及檢方動向。

  三星集團旗下所有投資行為,均在合法合規框架內進行,嚴格遵守市場規則。

  關於「沙漠之星資本」的操作,屬於正常的市場風險投資判斷。」

  「檢方與其耗費寶貴精力與公共資源,捕風捉影地調查企業在合法合規框架內的市場行為,不如徹底查清,究竟是誰的決策失誤,引來了滅頂之災,讓大韓民國失去了至關重要的煉油主權,讓全體國民辛苦積累的財富淪為國際博弈的犧牲品!」

  「三星作為大韓民國的企業,與國民共歷風雨。

  此刻,我們更應關注國家根基的修復與未來的發展,而非針對在危機中努力自救的企業進行無端指控。」

  聲明到此戛然而止。

  朴槿惠只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李在鎔這份聲明,哪裡是辯解?

  這分明是反手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她和整個青瓦台臉上!

  每一句話都像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捅向了她最痛的傷口:「失去煉油主權」、「決策失誤」、「國民財富淪為犧牲品」!

  這已經不是商業回應,這是赤裸裸的政治宣戰。

  三星,這個剛剛靠著向瓦立德繳納300億美金「保護費」躲過制裁的財閥,竟然敢在韓國最虛弱、最屈辱的時刻,跳出來公開指責政府,把國家災難的責任全推到她朴槿惠頭上?!

  「混帳!無恥之尤!」

  朴槿惠猛地將桌上的文件掃落在地,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由鐵青轉為駭人的紫紅,「他李在鎔算什麼東西?!也配指責國家?!

  ,,然而,更讓朴槿惠感到徹骨冰寒的,是幕僚長剛剛遞過來的這份報紙。

  《中央日報》。

  這份在韓國舉足輕重、影響力巨大的報紙,實際上和三星集團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韓國法律禁止大財團控股媒體,但財閥的手段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們做不到。

  《中央日報》正是由三星創始人李秉喆一手創辦的,而後在法律規定下進行了分家。

  但影響力依然在。

  「哈————哈哈————」

  朴槿惠看著《中央日報》頭版那醒目的標題和三星聲明全文,發出幾聲短促而悽厲的冷笑,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一種被最信任的刀子捅穿的悲涼,「《中央日報》————好一個《中央日報》!賊喊捉賊!殺人誅心!」

  三星集團,利用自己掌控的媒體喉舌,刊發揭露自己「趁火打劫」的報導點燃輿論之火,然後再通過另一場高調的「反擊聲明」,巧妙地將民眾對財閥的怒火,瞬間引燃並徹底燒向了青瓦台,燒向了她朴槿惠————

  這把火,燒得又毒又狠!

  三星根本不怕檢方那點不痛不癢的調查。

  他們只需要拋出「國家決策失誤」、「失去煉油主權」這個無法辯駁的事實,就足以讓朴槿惠啞口無言,讓民眾的憤怒瞬間轉移目標。

  「好算計————真是好算計!」

  朴槿惠死死盯著報紙上李在鎔聲明最後那句「關注國家根基修復與未來發展」,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嘲笑她的無能和屈辱。

  三星不僅要在SK的屍體上吸血,還要踩著青瓦台的廢墟,把自己塑造成「與國民共歷風雨」、「努力自救」的悲情英雄!

  而她朴槿惠,則成了葬送國家主權和國民財富的罪魁禍首!

  窗外,青瓦台的燈光依舊明亮,卻再也照不亮朴槿惠心中那沉入深淵的絕望。

  韓國的風暴從未真正平息,內部的撕裂,在外部重壓稍稍緩解的瞬間,就以更加猙獰、更加致命的方式爆發了。

  李在鎔的聲明,如同在舉國「和解」的脆弱冰面上,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裂痕,已無可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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