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餘波
夜色漸深。
首爾街頭,華燈初上。
江南區一家以前需要預約的高檔烤肉店,此刻卻門可羅雀。
經理站在門口,望著冷清的街道嘆氣。
以前這裡坐滿了揮金如土的財閥二代、企業高管、明星藝人。
如今,股市房市雙殺,消費信心崩盤,連最頂層的消費都萎縮了。
不遠處的地鐵站口,下班的人群行色匆匆,臉上帶著疲憊和對未來的迷茫。
雖然供暖恢復了,但物價上漲的壓力實實在在落在每個人肩上。
薪水沒漲,甚至面臨裁員風險,開銷卻大了。
一些街角,出現了零星的流浪者,裹著單薄的衣服,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他們是這輪經濟震盪中最先被甩出去的人。
網絡上,開始出現新的聲音。
不再是激昂的愛國口號,而是具體而微的生存掙扎:
【公司通知下月開始輪休,薪水打七折,怎麼辦?】
【房東說要漲租金,因為管理費供暖費都漲了,司我工資沒漲啊!】
【白菜是便宜了,但肉、蛋、奶還是貴得吃不起。】
【之前捐款捐黃金的,現在能退嗎?生活太難了。】
朴槿惠的支持率在「悲情英雄」的光環下暴漲,但真實的民意地基,依舊脆弱而充滿裂痕。
時間悄然流逝。
11月7日,韓國各大報紙頭版頭條,依舊是朴槿惠授勳鄭秀妍、林允兒的照片,以及「國民團結共度時艱」、「以德報怨溫暖人心」的評論。
但在不起眼的版面,也有一些其他新聞:
《三大煉油厂部分股權變更,引入「戰略投資者」》
《政府成立專項基金,救助受制裁影響中小企業》
《冬季供暖保障方案全面啟動,承諾「不凍死一人」》
《網絡言論治理初見成效,多名「煽動性言論」發布者被立案偵查》
《造船協會宣布與中東某企業開展「技術交流合作」》
字裡行間,都能看到那份條約的影子,但都被包裝成了「國際合作」、「技術交流」
「民生保障」。
民眾或許有所覺察。
但大多數人選擇接受這個敘事。
畢竟,暖氣片熱了,工廠開工了,泡菜醃上了,生活似乎又能繼續了。
只有極少數人,在深夜無法入睡時,會想起光化門前那些燃燒的太極旗,想起「永不屈服」的嘶吼,然後感到一種深切的、無處言說的悲涼。
但他們也只能沉默。
因為現實是,這個冬天,真的不能有人凍死。
跪下,是為了活下去。
而活下去,才有未來。
哪怕那個未來,帶著屈辱的烙印。
同日,蔚山工業園區。
現代汽車蔚山工廠的流水線恢復了運轉。
機械臂上下揮舞,零件叮噹作響。
老工人申金彬站在自己的工位上,熟練地操作著設備。
他的臉色依舊疲憊,但比起前幾天的絕望,多了一絲麻木的安定。
至少,工作保住了。
雖然加班費取消了,績效獎金也縮水了,但至少還有薪水拿,還能養活家人。
他偶爾會聽到工友低聲議論:「聽說了嗎?咱們用的那個什麼阻氧劑,是沙特人卡著脖子給的。」
「媽的,真憋屈。」
「憋屈有啥用?沒看新聞嗎?大統領都低頭了。為了咱們不被凍死。」
「唉————也是。活著要緊。」
申金彬不參與議論,只是默默幹活。
他心裡也憋屈。
作為經歷過漢江奇蹟的那代人,他有著強烈的民族自尊心。
看到國家被這樣羞辱,他感到心痛。
但當他下班回到家,看到妻子端上熱騰騰的飯菜,看到小女兒因為家裡暖氣充足而紅撲撲的臉蛋,他那點心痛,就被更現實的溫暖沖淡了。
「爸爸,我們學校今天可暖和了!」女兒嘰嘰喳喳地說。
「嗯,暖和就好。」申金彬摸摸女兒的頭。
活著,家人溫暖,這就是他現在最朴的願望。
至於國家的屈辱,民族的尊嚴————
那些太遙遠了。
他只是一個流水線上的工人,能做的,就是擰緊每一顆螺絲,保住這份工作。
11月8日,蔚山工業園區池河范下班後,沒有直接回家。
他騎著那輛老舊的摩托車,來到了工業園區附近的海邊。
冬日的海風凜冽刺骨,吹得他臉頰生疼。但他只是默默站著,望著遠處海平面上隱約可見的、正在作業的貨輪。
那些船,可能來自中國,來自日本,來自東南亞。
但不會再輕易來自那個沙漠國度了。
他知道,工廠能復工,是因為國家付出了巨大的代價。那些代價,最終會轉嫁到像他這樣的普通人身上一更高的稅收,更低的福利,更不確定的未來。
但他又能做什麼呢?
抗議?遊行?要求政府硬氣?
他試過了。光化門廣場上,他也曾揮舞過太極旗,喊過口號。
結果呢?
結果是差點凍死,差點失業。
「活下去————先活下去。」池河范重複著電視裡朴槿惠的話,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這或許就是小國的悲哀,也是普通人的無奈。
在生存面前,尊嚴有時候不得不退讓。
他最後看了一眼大海,轉身騎上摩托車,駛向那個有燈光、有暖氣、有妻女等待的家。
那是他全部的世界,也是他跪下去的全部理由。
同日,深夜,首爾,江南區某高檔公寓智東姬沒有睡。
她坐在客廳的地板上,周圍散落著空酒瓶和零食包裝袋。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亮著,依舊停留在證券交易軟體的界面。
帳戶里的數字,比白天又漲了一些。
但她臉上沒有笑容,只有一種麻木的、空洞的茫然。
丈夫的骨灰盒還擺在遺像前,但她已經很少去看它了。
最初幾天的悲痛和憤怒,似乎被股市那跳動的綠色數字一點點吞噬、稀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亢奮和更深的空虛。
她靠著丈夫用命「換」來的股票,在這場國家級的災難中,竟然賺到了錢。
很多錢。
足夠她揮霍很久,足夠她離開這個讓她窒息的國家,去一個陽光沙灘的地方重新開始。
但每當這個念頭升起,看著朴國昌的遺像,一股強烈的罪惡感和自我厭惡就會湧上來,讓她想要嘔吐。
「我————我這是怎麼了?」
她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喃喃自語。
沒有人回答她。
窗外,首爾的夜景依舊璀璨,但這個城市的靈魂,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
光化門廣場上「永不屈服」的旗幟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行色匆匆、為生計奔波的人群。
供暖恢復了,但物價高企,工作不穩,未來的不確定性像一層厚重的陰雲,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國家跪下了,換來了喘息的機會。
但跪下的代價,需要整個民族用很長的時間去消化,去償還。
11月9日,青瓦台朴槿惠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庭院裡凋零的樹木。
幕僚長站在她身後,低聲匯報,「大統領,最新民調,支持率穩定在66%。
反對黨的攻擊力度有所減弱,但他們開始轉向追究決策失誤」和前期應對不力的責任。
另外,關於條約具體條款的細節,雖然我們極力淡化,但一些海外媒體和國內少數獨立媒體開始深挖,尤其是造船技術轉讓和黃金支付部分,恐怕————紙包不住火。」
「能包多久是多久。」
——
朴槿惠的聲音有些沙啞,「國民現在需要的是希望,是穩定。不能讓他們被細節擊垮」
。
「是。」
幕僚長頓了頓,「還有,美國那邊————喬治議員傳話,希望我們妥善履行協議,不要節外生枝。
另外,他暗示————之前的一億美元中介費,可能需要後續服務費」。」
朴槿惠猛地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怒火,但很快又熄滅了。
「給。」
她咬牙道,「現在不能得罪他。告訴財政部,想辦法從特別預算里出。」
「是。」
「還有事嗎?」
幕僚長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大統領,崔順實女士————最近似乎精神狀態不太好。
她很少來青瓦台了,即使來了,也————很沉默。」
朴槿惠聳了聳肩膀,「她不小心懷孕了,為了安全,剛做了流產手術,正在休息。」
幕僚長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不敢說啥。
幕僚長離開後,朴槿惠獨自站在窗前,久久未動。
窗外,天色漸晚。
青瓦台的燈光再次亮起,照亮了這個國家權力中樞的夜晚。
韓國的風暴暫時平息,但世界舞台上的博弈,永不停止。
跪下去,是為了活下去。
而活下去的人,終將決定,未來是繼續跪著,還是有機會————重新站起來。
哪怕,過程漫長而痛苦。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大統領!」
幕僚長几乎是撞開了辦公室的門,臉色鐵青,手裡緊緊攥著一份還散發著油墨味的報紙。
朴槿惠的心猛地一沉。
這種失態的闖入,只意味著一件事:新的風暴來了。
「什麼事?」
她的聲音帶著強壓的冷靜。
幕僚長將報紙攤開在朴槿惠面前,手指重重戳在頭版下方一個加粗加黑的標題上:
【獨家深挖:SK破產前夕驚現神秘抄底!三星關聯基金低價吸籌引發質疑!】
朴槿惠的目光瞬間被那行刺目的文字攫住,飛快地掃過內容:
在SKInnovation股價因破產傳聞跌至歷史谷底、中小投資者恐慌性拋售之際,市場監控數據揭露驚人一幕。
一家註冊於開曼群島的私募基金「沙漠之星資本」,通過多個複雜的離岸帳戶,持續、大量地以地板價吸納SKInnovation的散戶拋盤。
《財經洞察》經過深度追蹤調查,發現該「沙漠之星資本」的主要出資人及實際控制鏈條,最終指向三星集團旗下的核心投資公司。
分析指出,三星此舉意在SK破產重組後獲得遠超其表面持股比例的實際影響力,甚至可能————
間接染指已被沙特阿美接管核心股權的煉油資產。
「阿西八!」
朴槿惠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眼前陣陣發黑,她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李在鎔!李健熙!你們父子————好!好得很!」
前腳剛靠著沙特施捨的油和氣勉強穩住局面,後腳國內最大的財閥就敢在同胞企業的屍骨上瘋狂吸血。
這不僅僅是貪婪,這是赤裸裸的背叛!
是對她這個剛剛「忍辱負重」保下國家的總統的羞辱和挑釁!
「檢方呢?!」
朴槿惠的聲音因憤怒而尖銳,「給我啟動對三星的調查!查它個底朝!涉嫌利用內幕信息不當得利!操縱市場!給我查!」
「是!大統領!檢方已經————已經迫於輿論壓力,宣布介入調查了。」
朴槿惠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桌上的內部通訊電話刺耳地響了起來。
幕僚長接起,聽了幾句,臉色變得更加難看,捂住話筒,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大統————三星————三星電子副會長李在·————他————他通過發言人發表了公開聲明!」
「念!」
朴槿惠的聲音冰冷。
幕僚長深吸一口氣,對著聽筒說:「放外音。」
很快,一個經過處理但依舊能聽出強硬的電子合成音,清晰地迴蕩在青瓦台最高權力辦公室:「三星電子注意到近期有關市場行為的個別報導及檢方動向。
三星集團旗下所有投資行為,均在合法合規框架內進行,嚴格遵守市場規則。
關於「沙漠之星資本」的操作,屬於正常的市場風險投資判斷。」
「檢方與其耗費寶貴精力與公共資源,捕風捉影地調查企業在合法合規框架內的市場行為,不如徹底查清,究竟是誰的決策失誤,引來了滅頂之災,讓大韓民國失去了至關重要的煉油主權,讓全體國民辛苦積累的財富淪為國際博弈的犧牲品!」
「三星作為大韓民國的企業,與國民共歷風雨。
此刻,我們更應關注國家根基的修復與未來的發展,而非針對在危機中努力自救的企業進行無端指控。」
聲明到此戛然而止。
朴槿惠只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李在鎔這份聲明,哪裡是辯解?
這分明是反手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她和整個青瓦台臉上!
每一句話都像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捅向了她最痛的傷口:「失去煉油主權」、「決策失誤」、「國民財富淪為犧牲品」!
這已經不是商業回應,這是赤裸裸的政治宣戰。
三星,這個剛剛靠著向瓦立德繳納300億美金「保護費」躲過制裁的財閥,竟然敢在韓國最虛弱、最屈辱的時刻,跳出來公開指責政府,把國家災難的責任全推到她朴槿惠頭上?!
「混帳!無恥之尤!」
朴槿惠猛地將桌上的文件掃落在地,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由鐵青轉為駭人的紫紅,「他李在鎔算什麼東西?!也配指責國家?!
,,然而,更讓朴槿惠感到徹骨冰寒的,是幕僚長剛剛遞過來的這份報紙。
《中央日報》。
這份在韓國舉足輕重、影響力巨大的報紙,實際上和三星集團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韓國法律禁止大財團控股媒體,但財閥的手段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們做不到。
《中央日報》正是由三星創始人李秉喆一手創辦的,而後在法律規定下進行了分家。
但影響力依然在。
「哈————哈哈————」
朴槿惠看著《中央日報》頭版那醒目的標題和三星聲明全文,發出幾聲短促而悽厲的冷笑,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一種被最信任的刀子捅穿的悲涼,「《中央日報》————好一個《中央日報》!賊喊捉賊!殺人誅心!」
三星集團,利用自己掌控的媒體喉舌,刊發揭露自己「趁火打劫」的報導點燃輿論之火,然後再通過另一場高調的「反擊聲明」,巧妙地將民眾對財閥的怒火,瞬間引燃並徹底燒向了青瓦台,燒向了她朴槿惠————
這把火,燒得又毒又狠!
三星根本不怕檢方那點不痛不癢的調查。
他們只需要拋出「國家決策失誤」、「失去煉油主權」這個無法辯駁的事實,就足以讓朴槿惠啞口無言,讓民眾的憤怒瞬間轉移目標。
「好算計————真是好算計!」
朴槿惠死死盯著報紙上李在鎔聲明最後那句「關注國家根基修復與未來發展」,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嘲笑她的無能和屈辱。
三星不僅要在SK的屍體上吸血,還要踩著青瓦台的廢墟,把自己塑造成「與國民共歷風雨」、「努力自救」的悲情英雄!
而她朴槿惠,則成了葬送國家主權和國民財富的罪魁禍首!
窗外,青瓦台的燈光依舊明亮,卻再也照不亮朴槿惠心中那沉入深淵的絕望。
韓國的風暴從未真正平息,內部的撕裂,在外部重壓稍稍緩解的瞬間,就以更加猙獰、更加致命的方式爆發了。
李在鎔的聲明,如同在舉國「和解」的脆弱冰面上,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裂痕,已無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