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CIA的部落操盤術
眾人愣住,看向這位與瓦立德有著特殊聯繫的議員。
喬治議員站起身,走到投影儀前,沒有播放複雜的圖表,而是先拋出了一個概念:「我們一直以來治理中東,或者說分析中東的框架是什麼?」
沒有等人回答,他自言自語,「是以色列—伊朗—沙特」這個三角關係。
伊朗代表什葉派,沙特代表遜尼派,以色列代表猶太。
三方相互仇視,形成一個看似穩定的戰略三角。
而我們美國,站在三角之外,通過刺激或安撫伊朗這個點,來調節這個三角的傾斜角度,維持地區的可控不穩定」。」
約翰·布倫南點頭,「這是既定策略。
所以,每當伊朗內部親美派聲音變大時,我們總會通過一些極限施壓或侮辱性舉動,刺激伊朗國內的強硬派和反美勢力起來打壓親美派,確保三角的張力。
我們不能讓伊朗和沙特同時都是親美派或同時都是仇美派,那會破壞平衡。」
說到這裡,他舔了舔嘴唇,繼續說道,」但是,喬治,我們現在在瓦立德身上,看不到他對我們有什麼特別的善意。
相反,有跡象表明,他甚至在試圖推動沙特和伊朗之間的某種緩和。
如果這個三角的其中兩邊開始靠近,三角形就會被打破。」
「沒錯。」
喬治議員笑了,笑容里有些深邃的東西,「但問題就在於,我們總是用國家」的視角去看待中東。
各位,我們現在換一個視角看看?」
他操作投影,屏幕上出現了幾張照片。
第一張,是瓦立德甦醒後首次抵達吉達港,吉達七大家族年輕繼承人跪地親吻他肩頭白袍,高呼「埃米爾」的場景。
第二張,是杜拜酒店門前,八百名阿治曼旅戰士向瓦立德宣誓效忠的震撼畫面。
照片無聲,卻充滿了原始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秘密行動處副處長吉娜·哈斯佩爾瞥了一眼,輕蔑地扯了扯嘴角,」原始人就是原始人。都21世紀了,還玩部落宣誓這一套。」
喬治議員沒有生氣,反而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哈斯佩爾女士。
但這就是現實,是那片土地幾千年未變的現狀。
伊拉克戰爭,其實是我們輸了。
數萬億美元、數千軍人的生命,換來的,是戰略目標全面落空。
反而是伊朗通過支持什葉派民兵和政治派別,在伊拉克建立了複雜聯盟網絡,成為塑造伊拉克治理和安全格局的關鍵玩家。
同時,其油井————」
說到這裡喬治議員聳了聳肩膀,「中國是迄今為止伊拉克原油合同的最大受益者。
這是開戰之前你們誰也沒料到的。
眾人臉上有點紅。
打伊拉克的一大重要因素就是為了石油,但是最後種種原因之下反應出來的結果是,中國在伊拉克石油領域取得了主導地位。
相當於美國白忙活了一場。
這特麼的到哪說理去!
喬治議員嘆了口氣,「而後,我們又陷入阿富汗泥潭不可自拔————」
說到這裡,他提高了音調,「我的朋友們!
根本原因之一,就是我們帶著國家中心」的現代化敘事邏輯,一頭撞進了民族—
部落—家族」的古老法則里,撞得頭破血流。」
他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在那裡,部落認同常常凌駕於國家意識之上。
只認部落,不認國家」,不是一句空話。
阿治曼部族成員為什麼向瓦立德效忠?
不是因為他是沙特王子,而是因為他是埃米爾、軍事副首領兼大酋長繼承人」。
這是部落血緣和權威賦予的身份。
阿治曼旅為什麼敢無視阿聯聯邦框架?
因為他們的忠誠對象首先是血脈源頭,是阿米德」瓦立德。
薩勒曼家族贈予瓦立德沙海之盟」彎刀,象徵的也是部落家族之間的聯盟,其重要性遠超抽象的國家契約。」
他調出更多資料,「沙烏地阿拉伯這個國家本身,就是眾多部落承認沙特家族統治而組成的聯盟。
王室保障部落自治權,國民衛隊按部落派系劃分,士兵效忠對象首先是家族派系,其次才是國家概念。」
喬治議員環視眾人,目光銳利,「我需要提醒各位,瓦立德的野心,可能比我們想像的更大。
他的崛起,本質上是激活並整合了三股力量:
塔拉勒家族富可敵國的財富、阿治曼部族被重新凝聚的武力、以及他祖父塔拉勒親王留下的泛阿拉伯民族主義號召力。
這三者疊加,正在形成一個以他為核心的、近乎「部落聯邦式」的強大權力實體。」
「他與穆罕默德·本·薩勒曼的關係,絕非簡單的王子聯盟。
這是沙特王朝內部,兩個最具實力的政治—軍事集團之間的關係。
他們未來的走向,將決定沙特是走向穆罕默德夢想中的中央集權,還是陷入事實上的「瓦立德系」地方割據,甚至聯邦化。」
他頓了頓,拋出一個更尖銳的問題,「而穆罕默德,根據我們的情報分析,他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渴望絕對權力的君王。
瓦立德借祖父阿拉伯民族解放陣線」的抵抗口號,瞬間凝聚阿拉伯學員對抗以色列,甚至連什葉派的伊朗學員都暫時擱置教派分歧響應他。
這種基於民族主義和部落號召力的凝聚力,是非常可怕的。
穆罕默德這個未來的君王,會怎麼想?」
喬治議員自問自答,「不用懷疑,猜疑的種子已經種下。
否則,瓦立德獲得的封地」不會是吉達、朱拜勒、阿治曼這樣東一塊西一塊的飛地,彼此難以呼應。
這就是穆罕默德,或者說他父親老薩勒曼,對瓦立德天然的防備和制衡。
「所以————」
喬治議員下了結論,「目前沙特瓦立德—穆罕默德」雙子星並列的格局,在未來必定會出現變數。
變數爆發的時間點,也許是穆罕默德正式登上王儲之位後,也許是他登基稱王之後。
中央集權與地方割據之間,必有一場較量。」
「因為坦率地說,穆罕默德需要靠著瓦立德的力量上位,掃清障礙。
他們如同沙漠中的雄獅聯盟,聯手壓制一切反對者。
在老薩勒曼這一代人里,沒人能單獨對抗穆罕默德—瓦立德」這個聯盟。
但這恰恰是兩人根本矛盾所在。
如果不是沙特的《效忠委員會法》和委員會席位被蘇德里系牢牢掌控,瓦立德其實比穆罕默德更有可能問鼎王位。」
「而一旦穆罕默德稱王,如果他選擇終結兄終弟及」,將王儲之位傳給自己的兒子,那麼效忠委員會這套束縛瓦立德的法理枷鎖就可能被打破。
但反過來,如果穆罕默德立瓦立德為王儲,他身後蘇德里系的其他勢力,比如他的親弟弟圖爾基,比如其他兄弟,能答應嗎?
既然瓦立德可以,為什麼圖爾基不行?」
喬治議員的剖析層層遞進,將沙特王室內部盤根錯節的部落、家族、個人野心展現得淋漓盡致。
副局長艾薇爾·海恩斯聽得有些入神,喃喃道,「這————這比HBO的宮廷劇還要精彩複雜。」
喬治議員笑了笑,「所以,在中東,任何地緣戰略如果忽視部落—家族」這個底層邏輯,只關注國家層面的制衡,必將嚴重誤判局勢走向,付出慘重代價。」
他最後總結道:「而且,我們也應該看到,瓦立德正在搞的漁光一體」、投資教育、改善民生,都是立足長遠的舉措。
作為一個政治家,這非常了不起,但也說明他的圖謀甚大。
說不定有一天,他真的能做到他爺爺塔拉勒親王當年想做而沒做到的——建立一個更現代化、更自主的阿拉伯民族國家。
注意,是阿拉伯民族國家,而非沙烏地阿拉伯!」
眾人聞言,全部倒吸了一口涼氣。
「但是————」
喬治議員話鋒一轉,「那需要時間,幾十年甚至更長時間。
幾十年——那不是我們現在制定策略應該首要考慮的問題。
我們考慮的是未來五到十年,中東要維持一種對我們有利的可控狀態」。
「」
「因此,在我看來,無論是短期、中期還是長期來看,我認為,坐視瓦立德坐大,同時扶持穆罕默德,也許才是我們最好的選擇。
因為瓦立德的崛起,以及他與穆罕默德之間那註定無法調和的根本矛盾,必將給沙特帶來更大的、我們樂於見到的混亂。」
眾人陷入了沉思,目光在眼前那些關于吉達效忠、阿治曼血誓、沙特內部權力分布的資料上游移。
漸漸地,一種新的共識在會議室冰冷的空氣中開始凝聚。
喬治議員的剖析,像一把手術刀,剝開了「國家」這層外衣,露出了中東權力結構那古老而頑固的「民族—部落—家族」骨骼。
在這個框架下重新審視瓦立德,審視中東,許多原本糾結的矛盾似乎找到了新的、更符合美國利益的解法。
會議室里,立刻眾說紛紜,開始了激烈的討論。
良久,局長約翰·布倫南緩緩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他需要整合這些意見,形成一個清晰、可執行的策略。
「那麼,基於今天的討論,我們達成以下共識。」
布倫南的聲音恢復了局長的權威和冷靜,「第一,對以色列方面,發出最嚴厲的警告。
通過我們最直接的渠道,告訴摩薩德那幫自以為是的傢伙,立刻、馬上、終止一切針對瓦立德·本·哈立德及其核心勢力的行動。
任何未經我們許可的擅自行動,都將被視為對美以關係的嚴重破壞。
我們必須避免因為他們的愚蠢,將瓦立德徹底推向中國的懷抱,那不符合我們的利益。」
秘密行動處處長弗蘭克·阿奇博爾德點了點頭,記錄下這一條。
警告摩薩德,CIA有的是辦法。
共軛父子是表徵。
美國對以色列的「控制力」呈現出明顯的「結構性支配+議題性失靈」雙重特徵才是真相。
軍事、經濟、外交框架上,美國對以色列握有壓倒性槓桿;
但在伊朗核談判、巴以和談、定居點擴建」三個具體議題上,華盛頓既難以阻止,也無力懲罰。
換言之,美國能決定以色列「打不打得起」,卻左右不了它「何時想打、想怎麼打」。
「第二!」
布倫南繼續道,「對阿聯,特別是阿布達比,給予適當的支持和安撫。
他們不是擔心杜拜和阿治曼因為瓦立德而變得難以控制嗎?
我們可以提供一些安全保證,出售一些他們想要的、但又在我們控制範圍內的裝備。
同時,默許甚至暗中鼓勵他們對杜拜和阿治曼進行經濟或政治上的壓制,維持阿聯內部的平衡。
不能讓瓦立德在阿聯的勢力擴張得太舒服。」
科技處處長雷·庫克笑了笑,「阿布達比會喜歡這份禮物的。
這也能讓那些在美俄中之間騎牆的傢伙清醒一點,誰才是他們真正的靠山。」
「第三————」
布倫南的目光變得銳利,「對伊朗,繼續執行我們的既定策略。
原定於11月24日簽署的《日內瓦臨時協議》——.拒絕它。
我們需要給伊朗總統哈桑·魯哈尼那個溫和派一點顏色」看看,用最極致的羞辱,推升伊朗國內反美勢力的聲浪,讓他們去收拾那些對西方抱有幻想的傢伙。
一個內部強硬派占據上風的伊朗,才是維持中東可控不穩定」三角的關鍵。」
情報處處長阿圖羅·穆尼奧斯補充道,「是的,一個混亂、充滿敵意的伊朗,能讓沙特,無論是穆罕默德還是瓦立德,都更加依賴我們的安全保護。
也能讓海灣其他小國睡不著覺,乖乖掏錢買我們的武器。」
布倫南看向秘密行動處,「第四,對於瓦立德在葉門打擊胡塞武裝的行動,我們的態度是:坐視。
不公開支持,也不公開反對。
甚至可以————通過某些隱秘渠道,提供一些無關緊要的情報,或者對伊朗向胡塞運輸武器的線路視而不見,讓瓦立德去消耗伊朗的代理人和資源。
但記住,僅限於消耗。
我們不會提供任何實質性幫助,也不會允許他取得決定性的、快速的成功。
一場漫長、消耗巨大的邊境衝突,最符合我們的利益。」(
吉娜·哈斯佩爾微微頷首,表示明白。
利用瓦立德這把刀去砍伊朗,但絕不讓這把刀變得太鋒利。
布倫南將目光投向史密斯專員和薩克斯部長,「對沙特內部,執行雙重綁定」策略。
一方面,大力扶持穆罕默德·本·薩勒曼。
他渴望軍隊現代化和中央集權,我們就給他賣裝備,賣最先進的、但核心系統和後勤牢牢掌握在我們手裡的美式裝備。
促成大規模軍售,讓軍工複合體滿意。」
史密斯專員臉上露出了笑容。
「另一方面,」
布倫南繼續道,「對瓦立德與中國之間的軍事合作————暫時持默許態度。
他不是買了中國的軍艦,還想在中國訓練水兵嗎?
讓他買,讓他訓。
我們要在沙特國內,刻意營造並放大瓦立德系裝備中械,穆罕默德系裝備美械」的對比。
讓沙特的軍隊,從裝備體系上就開始出現分野,為未來的潛在分裂埋下種子。
一個軍隊裝備體系混亂、派系林立的沙特,才是好沙特。」
支援處處長大衛·科恩推了推眼鏡,「這需要精細的操作。
既要讓穆罕默德覺得我們是在全力支持他,又要讓瓦立德覺得我們對他網開一面;
同時還要讓兩國裝備的差異和潛在的不兼容性成為未來沙特的內部隱患。」
「這正是我們要做的。」
布倫南肯定道,「第六,也是最後一點,利用並激化沙特王室內部的歷史恩怨和現實矛盾。
蘇德里系與塔拉勒系的舊怨不用我們挑撥,他們自己就記得清清楚楚。
我們要做的,是在穆罕默德與瓦立德之間,不斷暗示、提醒他們彼此權力基礎的差異和未來的衝突可能性。
穆罕默德想要中央集權,瓦立德卻在為了構建部落聯邦而形成事實上的地方割據。
我們要加速這種事實割據」的趨勢,在兩人看似堅固的聯盟中,埋下猜疑和權力的隱患。
讓他們互相需要,又互相提防,永遠無法形成真正的合力。」
喬治議員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這樣一來,無論是短期軍售利益、中期地區制衡,還是長期分裂沙特潛在威脅的目標,我們都照顧到了。
中東將維持我們需要的可控狀態:
沙特內部有張力,與伊朗持續對抗,地區國家依賴我們,而任何一方都無法真正脫離我們的掌控。」
副局長艾薇爾·海恩斯似乎終於跟上了節奏,「所以,我們的新策略可以概括為:警告以色列、扶持阿布達比、打壓伊朗、坐視瓦立德消耗胡塞、武裝穆罕默德、默許瓦立德親華但製造軍備體系分裂、並離間穆罕默德與瓦立德。」
「基本正確。」
布倫南點了點頭,環視眾人,「先生們,女士,策略已定。
接下來,就是執行,我要看到各部門的詳細方案。散會。」
會議結束,眾人帶著各自的任務和新的思路陸續離開。
約翰·布倫南獨自留在會議室,望著窗外維吉尼亞連綿的陰雨。
喬治議員的「民族—部落—家族」視角確實提供了一個有趣的新框架。
但歸根結底,大國博弈的本質從未改變:分而治之,維持均勢,確保霸權。
瓦立德·本·哈立德————
他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
一個有趣的變量,一把鋒利的雙刃劍。
現在,他們要做的,就是握住劍柄,讓劍刃朝向敵人,同時確保這把劍不會反過來傷到自己。
至於幾十年後瓦立德是否真能實現他爺爺的夢想,帶領沙特走向真正的獨立自主?
布倫南嘴角勾起一抹無所謂的笑意。
那太遙遠了。
遙遠到,足以讓CIA和美國,有無數種方法,在過程中將他馴服,或者————摧毀。
雨,依舊在下。
蘭利總部的燈光,在昏暗的黃昏中,顯得格外明亮而冷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