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一場始於電單車的亂局開始了
國際輿論的風向開始轉變。
從單純嘲笑瓦立德的「失敗」,變成了質疑阿布達比的城市管理能力,甚至引申到對阿布達比統治階層「脫離群眾」、「只顧富人區形象」的批評。
這種批評,在阿布達比底層民眾和傳統貝都因部落民中,迅速找到了共鳴的土壤。
阿布達比西部沙漠邊緣的一個貝都因小村莊裡,老人們圍坐在篝火旁,用古老的收音機收聽著關於城市電單車亂象的新聞討論。
一個滿臉風霜的老人哼了一聲:「看到沒?杜拜來的那個沙特小子,至少還知道把車弄到老百姓需要的地方去。
再看看我們這裡?
求了多少年,想修條像樣的路連通鎮子,方便娃娃們上學、老人看病?
每次都推說沒錢,預算緊張!
錢都拿去蓋那些沒人住的摩天大樓和給外國遊客玩的高爾夫球場了!」
另一個中年人接口,語氣憤懣,
「就是!MBZ心裡只有他的全球金融中心夢,哪裡管我們這些沙漠子民的死活?
我兒子在市區工地幹活,每天通勤苦不堪言,聽說那電單車有用,結果全堆在市中心富人區,我們這邊影子都見不到。
還時不時有警察來驅趕,說我們這裡『不允許停放』!
這叫什麼?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我們貝都因人,為這片土地流過血,現在卻連最基本的出行便利都享受不到!」
一個年輕人激動地說,「那些專家還在報紙上說電單車是『災難』?
對我們來說,能省下交通費、節省時間、少走幾公里路的工具,就是好東西!
他們懂個屁!」
類似的怨言,在阿布達比廣大的外勞社區、邊緣城區、傳統部落聚居區迅速發酵、蔓延。
OFO電單車,這個原本中性的交通工具,在特定的輿論環境和對比之下,被符號化了。
它成了衡量統治者是否「心裡有底層人民」的一把尺子。
瓦立德在北部四國迅速解決問題的「能力」,與阿布達比當局的「無能」和「忽視」形成強烈對比。
這股對比像野火一樣在阿聯底層民眾和外勞群體中蔓延、發酵,並通過網際網路的放大,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政治壓力。
當晚,阿布達比。
MBZ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面前的多塊屏幕上,一邊是沙迦、哈伊馬角等地街景。
雖然談不上多麼井然有序,但至少那些橙色電單車被整理、充電、重新投放在了指定區域,有人在使用,而不是堆積成災。
另一邊的屏幕上,則是阿布達比市中心幾處「重災區」的最新監控畫面。
橙色的小山依舊矗立,亂象有增無減。
更刺眼的是社交媒體的實時輿論。
推特上,#感謝OFO #阿布達比市政在睡覺等標籤熱度飆升。
無數阿布達比本地用戶,尤其是那些住在遠離地鐵和公交線路的居民,開始憤怒地@阿布達比市政部門和警察局。
「看看沙迦!看看哈伊馬角!人家一夜之間就把車管好了!我們呢?你們除了會拖走罰款,還會幹什麼?」
「我每天從勞工營走到工地要半小時,以前有OFO只要五分鐘!
現在車全堆在市中心給遊客拍照用嗎?」
「@阿布達比市政,你們是不是只關心濱海大道干不乾淨?
我們西區的人就不配有點便利?」
甚至有一些本地媒體,在「客觀報導」北部四國情況好轉的同時,也「不經意」地提了一句「阿布達比的相關管理措施似乎仍在研究討論中」。
這種「客觀對比」,比直接的批評更讓MBZ惱火。
「一群蠢貨!」
他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那些在社交媒體上抱怨的民眾,還是在罵自己手下那些反應遲緩、只會按部就班的官僚。
他知道,自己被瓦立德將了一軍。
瓦立德用最粗暴、最不合法理的方式——派軍隊「保護」運營點,在北部四國強行恢復了秩序。
這種方式固然留下了無數把柄,但MBZ悲哀的發現,他沒法用這把柄攻擊瓦立德。
因為在眼下這個時間點,它產生了奇效。
它證明了「問題可以快速解決」,從而將「無法解決」的阿布達比和他MBZ給映襯得無比無能。
更重要的是,它撩撥起了阿布達比內部長期以來被壓抑的不滿情緒。
阿布達比西部沙漠,一片遠離繁華市區的貝都因部落聚居地。
篝火旁,幾個部落長老和年輕人圍坐著,中間放著一個小小的收音機,裡面正播放著關於北部電單車亂象迅速解決的新聞。
「聽見了嗎?」
一個滿臉風霜、眼神銳利的老者,本扎耶德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沙漠的粗糲,
「沙特的王子,用他的兵,一夜之間就把沙迦、哈伊馬角的爛攤子收拾了。
為了什麼?
就為了讓那些騎電單車的窮苦人能繼續騎車。」
另一個中年人也悶聲道:「聽說阿布達比要求補電車只能在市區補電,優先保障市區!這特麼的事什麼道理?我們不是人?」
老者本扎耶德用手中的木棍撥了撥篝火,火星劈啪作響。
「道理?道理就是,在有些人眼裡,我們這些住在沙漠裡、守著老傳統的貝都因人,是『落後』的象徵,是影響他們『國際大都市』形象的『污點』。
他們巴不得我們消失,或者永遠安靜地待在角落裡,不要出來礙眼。」
他抬起頭,望向南方阿布達比市區方向那一片璀璨但遙遠的燈火,眼神複雜,
「可我們也是阿聯的子民,我們的祖先為這片土地流過血。
現在呢?連最基本的、像樣的路,都要不來。」
「那個沙特王子……」
一個年輕的聲音遲疑地響起,「我聽說他在阿治曼,給軍屬發錢,給部落修學校、建診所,還投資工廠讓人有工作……他好像……不太一樣?」
本扎耶德沉默了片刻,緩緩道,
「瓦立德·本·哈立德……他是沙特的親王,也是阿治曼的阿米德。
他用的手段,是古老的部落法則,是武力,是利益。
不一定都對,不一定都合法。但是……」
老人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無盡的疲憊和一絲難以察覺的動搖,
「但是他至少……願意看看那些被遺忘在角落裡的人,願意為他們做點事,哪怕只是給一輛便宜的電單車騎。」
篝火旁陷入了沉默,只有火焰燃燒的聲音和遠處沙漠的風聲。
類似的對話,在阿布達比許多邊緣社區、外勞聚居區、傳統勢力範圍內悄悄發生。
OFO電單車這個小小的載體,像一根導火索,點燃了積壓已久的、對現代化發展紅利分配不均、對官僚體系僵化、對統治階層「脫離群眾」的普遍不滿。
這種不滿,平時被嚴密的管控、繁榮的表象和「國家認同」的話語所壓制,但在瓦立德製造的這場「對比秀」和網際網路的推波助瀾下,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在一種不知名力量的影響下,輿論的壓力,迅速的從線上向線下傳導。
第二天,阿布達比市政廳門口,罕見地出現了一些靜坐的人群。
人數不多,幾十人,主要是些底層勞工和本地低收入者。
他們沒有喊口號,沒有拉橫幅,只是靜靜地坐著,身邊停著幾輛從堆積點費力推來的、電量耗盡的OFO電單車。
他們的訴求很簡單。
要求市政部門「像北部酋長國學習」,儘快拿出辦法,讓這些有用的交通工具能夠有序運行,而不是一禁了之或放任堆積。
警察迅速趕到,但沒有採取強硬驅散措施。
現場的照片和視頻很快被上傳到網絡。
MBZ在辦公室里看著實時畫面,額角青筋跳動。
「殿下,是否……」一名安全官員請示道。
「驅散?用什麼理由去?」
MBZ冷冷道,「他們一沒鬧事,二沒破壞,連口號都沒喊,
只是在那坐著,身邊還有那些該死的橙色車子!
現在驅散,照片傳到網上,標題就是『阿布達比暴力鎮壓要求便利出行的平民』!
那不是正中瓦立德的下懷?」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不能再被動應對了。
瓦立德這招「以亂促變」,雖然手法粗糙,但打在了他的軟肋上。
阿布達比發展,有著「重形象、輕民生」、「重核心區、輕邊緣區」的結構性矛盾。
「通知下去!」
MBZ對幕僚命令道,聲音恢復了決策者的冷靜,
「第一,以我的名義,發表一個簡短聲明。
內容要體現我對民眾訴求的『傾聽』和『重視』,強調阿布達比政府始終致力於提升所有市民的生活質量。
對於共享出行這一新生事物帶來的挑戰,我們將以『開放、務實、負責任』的態度,尋求最佳解決方案。」
「第二!」
他的脖頸抽搐了一下,「以阿布達比經濟發展局和市政廳的聯合名義,正式向OFO運營方發出邀請,就『在阿布達比建立規範、有序、可持續的共享電單車運營體系』進行高級別工作會談。
時間定在三天後,地點在阿布達比。
要求對方派出有足夠決策權的代表。」
說罷,他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了下去,「第三,聯繫瓦立德的管家,說我想邀請他來阿布達比。」
幕僚快速記錄:「殿下,這樣……是不是顯得我們太被動了?向瓦立德低頭?」
「低頭?」
MBZ冷笑一聲,「這是把球踢回去。
他不是能解決北部的問題嗎?
好啊,現在阿布達比的問題更大,更複雜。
讓他來談,把解決方案、成本、管理權限、數據歸屬、收益分配……所有問題都擺到桌面上來談。
談得攏,我們借他的力,規範市場,平息民怨,還能分一杯羹。
談不攏……」
他沒有說完,但眼中寒光一閃。
談不攏,他就有更充分的理由,在做好輿論和實際準備後,以「無法滿足本地合理監管要求」為由,徹底清理OFO,並將所有責任推到瓦立德「缺乏合作誠意」上。
屆時,民怨的矛頭可能會發生轉移。
MBZ補充道,「另外,秘密通知我們在沙迦、哈伊馬角那邊的人,給瓦立德的調度站點製造點『小麻煩』。
不是暴力衝突,是行政上的『合規性檢查』,環保、消防、勞工許可……隨便找點理由,拖慢他們的效率。
不能讓他太舒服。」
「明白!」
MBZ走到窗前,看著這座他傾注了無數心血、試圖打造成「阿拉伯世界未來典範」的城市。
燈火輝煌,美輪美奐,但此刻,他卻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和……
一縷隱約的不安。
瓦立德這個攪局者,用最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把他精心維護的秩序撕開了一道口子。
這道口子不大,卻讓他看到了水面之下洶湧的暗流。
「瓦立德……」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神複雜,
「你到底想幹什麼?只是為了噁心我?還是……有更大的圖謀?」
他想起情報部門最近關於北部四國動向的報告,想起瓦立德與沙迦等國王儲的會面,想起阿治曼旅在邊境的頻繁調動……
一個模糊但令人警惕的念頭浮上心頭:瓦立德整合阿聯北部的步伐,似乎正在加快。
而OFO這場亂局,或許不僅僅是一場商業失敗後的公關危機自救,更像是一次針對阿布達比統治基礎的壓力測試,一次為後續更大動作清掃障礙、積累籌碼的……前奏。
MBZ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欞。
他必須重新評估這個對手了。
與此同時,杜拜。
瓦立德剛剛聽完小安加里關於MBZ反應的匯報,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急了,他急了。」
瓦立德晃著手中的紅茶杯,語氣輕鬆,
「發聲明邀請談判,還秘密搞小動作……典型的氣急敗壞又想維持體面。」
「殿下,我們怎麼回應?要派人去阿布達比談判嗎?」小安加里問。
「談,當然要談。」
瓦立德放下茶杯,「不過,讓他來杜拜直接找我談。
不來也行,那就先讓達博斯科恩和戴威去跟他們扯皮好了。
反正我不急。」
他這是故意拖延,也是抬高姿態。
現在主動權在他手裡,急的是MBZ。
「北部四國那邊,MBZ的小動作……」
小安加里提醒。
「預料之中。」
瓦立德不以為意,「讓連維爾和當地我們的人應付著,原則是程序上配合。
但要不懼怕衝突,要敢於亮劍,實際工作不能停。
另外,給沙迦那幾位王儲遞個話。
輿論上發出消息,就說阿布達比似乎對他們境內恢復秩序不太高興,在找茬呢。
看看他們什麼反應。」
這是進一步離間北部四國與阿布達比的關係,同時給沙迦等國施加壓力:
你們看,跟我合作,我能快速解決問題。聽阿布達比的,那麼底層人民會你對你們的統治抱有敵意。
所以你們是繼續搖擺觀望,還是更堅定地跟我站在一起?
瓦立德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阿聯北部那幾個酋長國上,
「另外,通知我們的人,加快與沙迦、哈伊馬角、富查伊拉、烏姆蓋萬相關部落和商業代表的接觸。
OFO的調度站點,不僅僅是放車修車的地方,要成為我們在那裡的信息節點、關係樞紐。
誰用了我們的車,誰在我們的站點工作,附近有什麼部落,什麼家族……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是,殿下。」
小安加里記下,猶豫了一下,問道,
「殿下,我們投入這麼大,OFO這個項目本身……虧損很嚴重。
戴威那邊壓力很大,國際輿論雖然有所反轉,但主流依然不看好。」
小安加里在心裡暗忖著,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商業的角度,甚至,他感覺已經超過了正常的政治角度。
瓦立德轉過頭,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安加里,我的兄弟,你覺得,我投的是OFO,還是……
通往阿聯北部千家萬戶的鑰匙?」
小安加里一怔。
「車是賠錢的,但通過這些車,我們的人進去了,我們的影響力滲透進去了,我們知道了那裡的人需要什麼,抱怨什麼。
我們甚至幫他們解決了一個『小麻煩』,讓他們覺得,『那個沙特王子好像還有點用』。」
瓦立德的手指在地圖上北部區域畫了一個圈,
「民心、信息、據點、還有讓MBZ如坐針氈的對比效應……
這些,是錢能直接買來的嗎?
OFO的帳面虧損,比起我們即將在北部獲得的戰略收益,不過是九牛一毛。」
他拍了拍小安加里的肩膀,
「告訴戴威,沉住氣。
虧損是暫時的,也是計劃內的。
他的任務不是馬上賺錢,是把『橙色』鋪滿北部,然後……牢牢釘在那裡。
很快,就會有『東西』來填充這個網絡,讓這些虧損的車輪,真正轉動起來,成為我們戰車上的一部分。」
小安加里似懂非懂,但他從瓦立德眼中看到了熟悉的、那種謀劃大事時的光芒。
他不再多問,躬身道,「我明白了,殿下。我立刻去安排。」
瓦立德獨自留在書房,目光再次投向地圖。
北部四國,沙迦、哈伊馬角、富查伊拉、烏姆蓋萬……
如同四顆散落的棋子,隔著杜拜、阿治曼,與南方的阿布達比遙相對峙。
以前,這些棋子左右搖擺,首鼠兩端。
現在,他先手落子。
用一場電單車的「橙色風暴」,在棋盤上撕開了一道縫隙,將一顆「活棋」——阿治曼旅和OFO體系,打了進去。
接下來,就是如何讓這顆「活棋」生根發芽。
如何利用MBZ的壓力和阿布達比的內部矛盾,如何將北部四顆棋子,一顆一顆地,拉到自己這邊,或者至少……
讓他們無法倒向阿布達比。
最終,連成一片,形成對阿布達比的戰略包圍和壓制。
「MBZ,你想玩金融,玩形象,玩國際影響力……」
瓦立德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我就陪你玩點更基礎的。
人心,部落,還有……槍桿子。」
「看看誰的遊戲,更能決定這片沙漠的未來。」
窗外,杜拜的夜空繁星閃爍,波斯灣的海浪輕輕拍打著海岸。
一場始於電單車的亂局,正悄然演變為席捲阿聯北部的戰略博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