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這年輕人也太不講武德了!
2014年3月18日,杜拜。
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把會客廳的地板照得一片明亮。
波斯灣的海浪輕輕拍打著外面的私人碼頭,嘩啦嘩啦,不緊不慢。
環境安靜得不像話。
瓦立德坐在主位的沙發上,白色長袍燙得筆挺,姿態放鬆,但腰背挺直。
左手邊是高志凱,深灰色西裝,無框眼鏡,手裡拿著個文件夾,正靜靜翻著。
右手邊是阿卜杜勒·謝赫,一身黑袍,白須垂胸,臉上沒什麼表情,手裡撚著一串念珠。
對面,坐著愛資哈爾大伊瑪目,艾哈邁德·塔伊布。
他身邊只帶了一位年輕的隨行學者,負責記錄。
老人六十八歲,深色長袍,白色纏頭巾,面容清瘦,眼睛卻亮得很。
瓦立德覺得這老貨的眼神看起來就很有點東西。
那種沉澱,是千年學府熬出來的沉靜,看人時像能把你心裡那點算盤都照出來。
茶上過了,寒暄也說完了。
瓦立德沒繞彎子,直接朝高志凱抬了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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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志凱合上文件夾,推了推眼鏡,開口。
聲音平穩,牛津腔,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從全球ESG浪潮說起,講到伊斯蘭金融的困境和機遇,再落到這個「全球伊斯蘭ESG投資評級與仲裁平台」。
名字很長,但核心就倆:定標準,搞仲裁。
「環境、社會、治理,這三個詞現在是全球熱點。」
畢竟不是面對三哥,高志凱語速控制得很好,
「伊斯蘭金融本身就有倫理要求,如禁止利息、風險共擔、資產支持。
我們把這兩套東西結合起來,制定一套既符合教法、又符合現代ESG理念的投資標準。
全球的伊斯蘭債券、主權基金、跨國項目,想拿到『清真』認證,就得按我們的規矩來。」
塔伊布不時的提問,高志凱也耐心的解答。
「出現爭議怎麼辦?」
「我們來仲裁。」
「誰說了算?」
「這個平台說了算。」
……
四十多分鐘的問答後,「這是一個多方共贏的框架。」
高志凱講完了。
會客廳里安靜下來。
塔伊布閉上眼睛思考著,手指偶爾摩挲一下茶杯邊緣,臉上沒什麼波瀾。
半晌,他緩緩放下茶杯,抬起頭。
目光先落在高志凱身上,那種溫和,讓瓦立德情不自禁的想起了劉和珍君。
「高先生……」
塔伊布開口,聲音平穩,富有磁性,是那種講經講了幾十年養成的獨特韻律,
「您的闡述非常清晰。這個構想……極具現代性和國際視野。」
他頓了頓,轉向瓦立德,臉上的讚賞沒退,但語氣多了幾分正式和懇切:
「聖訓首席殿下,您和您的智囊提出的這個平台,我必須承認,極具前瞻性。
它將我們伊斯蘭金融的內在倫理,與現代全球治理最迫切的議題,如環境、社會責任、公司治理,巧妙地結合了起來。
這種嘗試,為古老的教法智慧注入了應對當代挑戰的活力,本身就是踐行『創製』的精神,值得讚賞。」
瓦立德嘴角微微勾了勾,沒接話。
誰特麼的說的老年人就一定是慈眉善目的?
他覺得塔伊布這貨,充分詮釋了什麼叫做『不是老人變壞了,而是壞人變老了』!
這話說的,不僅僅是在『先揚』,給你戴高帽,表明我懂,我欣賞,我不是老古董。
更是暗戳戳的在說瓦立德這一套,就是『創製』。
你瓦哈比派,不是說『創製』之門已經關閉了嗎?怎麼現在也開始學著我們愛資哈爾的『創製』了?
果然。
此時,塔伊布臉上溫和褪去,換上了一種『貓捉老鼠』的戲謔,看向了阿卜杜勒。
阿卜杜勒的臉色都變了。
塔伊布輕笑了一聲後,又看向了瓦立德,身體微微前傾,
「聖訓首席殿下,請允許我……
一個作為一個畢生侍奉經訓、守護愛資哈爾傳統的人,提出一個或許有些迂腐、但卻根本性的疑慮。」
他目光掃過高志凱面前那份方案摘要。
「這個宏偉構想的基石,是它宣稱的『符合伊斯蘭教法』。
那麼,隨之而來的問題是:在這個平台里,誰來判斷、誰來定義、誰來最終仲裁,何為『符合』?」
塔伊布的聲音稍稍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強調:
「ESG的具體標準,可以借鑑聯合國環境規劃署;
金融風險模型,可以來自華爾街;
公司治理框架,可以學習OECD的最佳實踐。
這些現代知識,我們愛資哈爾願意學習、吸收、並加以伊斯蘭化的審視。」
他盯著瓦立德,一字一句:
「但是,『伊斯蘭教法合規性』這一核心維度,其唯一、最終、不可讓渡的解釋權威……
必須、也只能來源於千百年來孜孜不倦於經訓研究、法學傳承、並得到整個烏瑪逐漸公認的正統學術體系。
即以愛資哈爾為代表的,有著明確法學傳承脈絡和學術共識形成機制的機構。」
阿卜杜勒撚動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頓,心裡咯噔一聲。
塔伊布這話,看似平和,實則句句藏鋒,直指要害。
同為經學大家,阿卜杜勒太清楚這幾句話的分量了。
塔伊布精準地抓住了瓦立德在沙特國內最敏感也最核心的身份——「聖訓首席」。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稱呼,而是直接點明了瓦立德如今在沙特宗教權力架構中的要害位置:執掌「國王聖訓研究中心」,手握教義解釋與現代化闡釋之權柄。
彼時彼刻是榮耀,此時此刻也是靶子。
塔伊布不稱「親王殿下」,而稱「聖訓首席」,等於把這場辯論的層級,從親王與學者之間的交流,瞬間拔高到了「沙特官方宗教解釋權的執掌者」與「愛資哈爾千年正統學術領袖」之間的直接對話。
他阿卜杜勒這個「前」大穆夫提,此刻的身份反而變得有些尷尬。
他既不能完全代表沙特的官方立場,又因為其謝赫家族的出身和過往地位,在純粹的學術辯論中容易被塔伊布視為「依附於王權的宗教官僚」而非獨立學者。
塔伊布這一手,巧妙地封住了他可能替瓦立德「擋刀」或從純教法學角度進行迂迴辯論的路徑。
如果他此刻貿然插話,塔伊布帶來的那個年輕記錄員只需輕飄飄一句「看來聖訓中心的首席殿下還需旁人代答」,就足以在後續的輿論中埋下「瓦立德空有頭銜,並無實學」的釘子。
阿卜杜勒心中暗嘆,塔伊布不愧是愛資哈爾體系里殺出來的頂尖人物,對權力博弈和學術話語權的要害拿捏得極其精準。
開場寥寥數語,便逼得瓦立德必須親自接招。
而且必須從「沙特聖訓中心首席」和「平台構建者」的雙重身份來回應這個關於「最終解釋權歸屬」的致命問題。
這場交鋒,從一開始,就是兩位「掌劍人」之間的對決。
不過……
他覺得塔伊布要吃癟了。
瓦立德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笑了,
「閣下所言『唯一、最終、不可讓渡的權威』,本身便已違背伊斯蘭的公議原則與歷史傳統。
愛資哈爾是尊貴的學府,是烏瑪的明燈,這一點無人否認。
但明燈不等於壟斷光明,學術傳承不等於獨斷解釋權。」
他微微前傾,語氣斬釘截鐵:
「伊斯蘭的法學傳承,自四大伊瑪目以來,便從未集中於一地、一院、一人。
烏瑪的公認,來自經訓的明晰、學者的公議、信眾的實踐,而非某一機構的自我加冕。
你可以說愛資哈爾是正統學術體系之一,但不能說它是唯一的正統、唯一的權威、唯一的解釋者。
伊斯蘭不因埃及而立,不因開羅而立,不因愛資哈爾而立;
它因天啟而立,因經訓而立,因遍布整個烏瑪的正直學者而立。
誰宣稱自己壟斷教法最終解釋,誰便已走出正統的邊界,踏入僭越的迷途。
而且……」
說到這裡,瓦立德哈哈大笑了起來,
「閣下搬出愛資哈爾的千年傳承,談經訓、談法學、談烏瑪公議……
說得何等冠冕。
可您似乎忘了,今日坐在您面前的,是兩聖地監護人的子嗣,不是聽人宣講教統的無知信眾。
您口中『唯一、最終、不可讓渡』的解釋權威,真的來自經訓與烏瑪嗎?
還是來自開羅阿比丁宮的授意,來自埃及政府的任免,來自近代以來一次次被世俗政權拿捏、馴化、乃至豢養的御用教權?」
他向前微傾,眼裡卻是睥睨,
「愛資哈爾早已不是獨立於朝堂之外的教法明燈。
它的大伊瑪目由總統任命,它的法特瓦看政權風向,它的立場隨埃及國策搖擺。
它可以為統治者背書,可以為政治利益曲解經訓,可以為世俗權謀犧牲教法原則!
就這樣一個被政權鎖在籠中的學術機構,也配稱『整個烏瑪公認的最終權威』?」
瓦立德語氣驟然轉厲,不留半分情面:
「你們談傳承,卻早已僵化腐朽,只會抱殘守缺,不敢直面烏瑪的現實疾苦;
你們談正統,卻早已淪為埃及政權的遮羞布,政令所指,教法便向何處彎;
你們談不可讓渡的權威,可你們的權威,從來不是來自安拉與經訓,而是來自埃及政府的俸祿與槍炮。
一個依附世俗強權、被政治徹底綁架、連自身獨立都做不到的機構,有何顏面宣稱自己壟斷教法解釋?
兩聖地守護的是先知的遜奈、天房的潔淨、伊斯蘭的本源。
而你們守護的,不過是當權者的安穩,和自己被豢養的體面。
別用『烏瑪公認』粉飾『政權御用』,更別用『千年學統』掩蓋『今日傀儡』。
愛資哈爾的話,或許能哄騙埃及的百姓,卻哄騙不了守護伊斯蘭本源的人。」
塔伊布的眼神都變了,脖頸上的青筋不停的抽搐著。
他沒有料到瓦立德的反擊來得如此迅猛,如此……偏離「學術軌道」。
而且……特麼的這年輕人也太不講武德了!
他旁邊的記錄員更是怒目而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