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人言否?
塔伊布目光炯炯地看著瓦立德:
「在這樣的架構之下,殿下,您和沙特依然可以通過資金支持、政治推動和兩聖地的影響力,成為這個平台上最重要、最受尊敬的推動者之一。
你可以獲得您所期望的戰略影響力和對伊斯蘭金融未來走向的深度參與。
而我,以及我所代表的愛資哈爾,將能夠以完整的學術尊嚴和實質性的領導角色參與其中,以確保這個平台的伊斯蘭屬性純正、權威、可信。
唯其如此,我們才能真正攜手,實現您所期望的『統一遜尼派聲音』、提升伊斯蘭世界在全球治理中話語權的宏偉目標。」
他最後輕輕加了一句,「否則,一個根基不牢、學術權威被架空或邊緣化的平台,恐怕難以持久,更難以為全球烏瑪所真心信服和追隨。」
(你要合作?可以。
但規則得按我的來:學術主導,多方共治。
你要的架構外殼我可以接受。
但最核心的釋經權和學術主導權,必須在我手裡。
你想把我變成工具?不行。
我要當合作夥伴,而且是握有實權的合作夥伴。)
會客廳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窗外的海浪聲,嘩啦,嘩啦。
瓦立德身體後靠,雙手交叉放在腿上,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帶著一種直截了當的明了。
「大伊瑪目,」瓦立德開口,聲音平靜,「您的意思,我聽得很明白了。」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地看向塔伊布:
「繞了這麼一個大圈子,用了這麼多精妙的邏輯和堂堂正正的理由……
歸根結底,不就是覺得,我現在手裡的籌碼還不足以讓您這位『千年學府的掌舵者』,心甘情願地低下您那高貴的、視學術正統為生命的頭顱,接受被『架空』或『工具化』的命運,是吧?」
這話說得極其直白。
甚至有些粗魯。
完全撕開了之前所有溫文爾雅、引經據典的辯論外衣,直指權力博弈的核心。
塔伊布聞言,臉上並未露出被冒犯的怒色。
反而同樣浮現出一絲淡然的笑意。
那笑容裡帶著千年學府積澱下來的、面對世俗權力時的從容與傲然。
「殿下聰慧,直指要害。」
塔伊布坦然承認,甚至微微頷首,
「確實如此。您洞若觀火。
「的優勢在於無與倫比的『財力』,以及『兩聖地監護人』這份獨特的宗教政治資產。
而我,以及愛資哈爾的核心訴求,也如您所知。
一是青史留名的『歷史地位』,二是解決機構迫在眉睫的『財務困境』。」
他話鋒一轉,「您給出的方案,確實提供了更具想像力的『歷史地位Plus』和看似長遠的資金渠道。
然而,其核心設計,卻旨在『架空』愛資哈爾,剝奪我們在最核心的教法解釋與仲裁事務上的『主導權』。
這對於將學術獨立與正統傳承視為立身之本、甚至高於生命的愛資哈爾而言,是不可觸碰的底線,是靈魂的出讓。」
塔伊布微微抬起下頜,展現出一種源自悠久歷史的底氣:
「恕我直言,殿下。
您所展現的力量和手段,對於擁有千年積澱、在遜尼派世界學術譜系中被認為『更古老、更純粹』的愛資哈爾來說……
其『威脅』或『誘惑』的力度,或許尚未達到能讓我們放棄根本原則的地步。」
他頓了頓,輕描淡寫的補上最後一句,
「愛資哈爾的正統性與權威,並非需要依賴於沙特的金錢或兩聖地的政治地位。
我們有自己的根基,也有……其他的選擇餘地。」
(攤牌了。你的籌碼不夠。我不滿意。而且我有別的牌可以打——阿布達比。)
瓦立德聽完,臉上的笑容擴大了些。
他點了點頭,甚至鼓起掌來。
啪,啪,啪。
掌聲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精彩,真是精彩。」
瓦立德笑道,語氣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別的什麼,
「大伊瑪目不愧是千年學府之主,思慮周詳,立場堅定。今天聆聽高論,受益匪淺。」
他站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態。
「既然雙方分歧如此根本,看來一時難以彌合。」
瓦立德語氣輕鬆,「不如……我們改天再找機會聊聊?
大伊瑪目遠道而來,不妨在杜拜多休息幾日,領略一下此地的風光。」
這就是下逐客令了。
談崩了。
塔伊布也從容起身,撫胸致意:
「感謝殿下的款待和坦誠交流。期待下次有機會再與殿下及諸位高明之士探討。告辭。」
沒有憤怒,沒有遺憾,平靜得仿佛剛才只是一場普通的學術討論。
塔伊布帶著他的隨從,在侍從的引領下,離開了別墅。
腳步聲遠去。
大門輕輕關上。
會客廳里只剩下瓦立德、高志凱和阿卜杜勒三人。
窗外波斯灣的午後陽光依舊明媚,海浪聲不疾不徐。
瓦立德沒有立刻說話。
他走回主位的沙發,卻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兩人,望著外面碼頭上停泊的白色遊艇和更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
高志凱安靜地將桌上的文件重新整理好,放回文件夾,動作一絲不苟,仿佛剛才的挫敗並未影響他分毫。
他推了推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地落在瓦立德的背影上,等待著。
阿卜杜勒·謝赫則枯坐在沙發上,手裡撚動的念珠速度比平時快了不少,蒼老的臉上皺紋更深,眉頭緊鎖。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打破了沉默。
「殿下,情況……比我們預想的還要棘手。
塔伊布這個人……他對我們的意圖,看得太清楚了。」
瓦立德沒有轉身,只是「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
阿卜杜勒斟酌著詞句,梳理著剛才交鋒中的每一個細節,
「他吃下了『願景』的誘餌,他承認這個構想的前瞻性和現代性,甚至讚賞其中體現的『創製』精神,但堅決拒絕交出『內核』的控制權。
他對『釋經權』和『學術正統』的執著,超出了我們最初的評估。」
瓦立德這時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老狗,說重點。你覺得他到底想要什麼?」
阿卜杜勒深吸一口氣,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念珠,腦中快速回閃著之前收集的信息和今天的對話,
「殿下,您還記得我們之前分析過的,塔伊布為什麼要私下接觸阿布達比嗎?」
瓦立德走到沙發邊坐下,端起已經涼了的紅茶,喝了一大口,苦澀的滋味讓他眉頭微皺,
「他想組建『全球穆斯林長老會』,重新確立愛資哈爾的『唯一正統解釋權』,目的就是從我們沙特手裡『爭奪釋經主導權』。」
「正是如此。」
阿卜杜勒點頭,語氣肯定,「這是他的根本動機。
所以,對他而言,最理想的局面從來不是徹底投入某一方的懷抱,成為單純的附庸或工具。
他的目標是利用我們和阿布達比之間的競爭關係,左右逢源,為自己和愛資哈爾爭取到最大化的獨立性和實質性主導權。
他將我們精心設計的方案本質上仍視為另一種形式的『收買與控制』。」
高志凱這時推了推眼鏡,接話道,
「阿卜杜勒先生分析得很透徹。
所以,塔伊布不會輕易接受我們的方案,因為他還有備胎。」
他看向瓦立德,鏡片後的目光冷靜而客觀,「但他最終還是會選我們的。
塔伊布很清楚,阿布達比方案也可能只是利用愛資哈爾來提升自己的政治和宗教象徵資本,並非真心尊重其學術獨立性。
選擇阿布達比,風險同樣巨大,且上限更低。
所以,塔伊布現在的策略,就是『待價而沽』。
以『沙特方案』為要價基礎,利用我們更雄厚的資金、更強的宗教地位和國際影響力,去向阿布達比施壓,爭取更優厚的條件。
比如更多的資金,更少的控制。
同時,又以『阿布達比方案』作為潛在的備選和談判籌碼,反過來與我們討價還價,要求我們在合作架構中必須保證愛資哈爾在核心教法事務上的主導權或否決權。
他要靈魂和身體都不分離,而且要靈魂主導身體。」
阿卜杜勒枯瘦的手指摩挲著念珠,臉上寫滿了凝重和為難,
「殿下,這麼看……就陷入死局了。
他要的是我們無法給予的核心權力——釋經主導權和學術獨立性。
我們要的是他絕不放手的學術正統背書和表面上的『統一』,但前提是按照我們的架構和規則來。
這就像……」
他想起了高志凱之前在飛機上的比喻,
「他想當舊樓里所有房間的主人,而且要按照他的老規矩來用。
而我們,想當新樓唯一的業主,要用舊樓的磚瓦和名頭,但圖紙、施工、管理權都得是我們說了算。
根本矛盾,難以調和。」
他看向瓦立德,「殿下,我們是否……考慮調整底線?或者在非核心領域做出更大讓步?」
瓦立德沒有立刻回答。
幾秒鐘後,他緩緩搖頭,語氣斬釘截鐵,
「不。核心底線不能動。
我們要的不是一個平等的、甚至反過來制約我們的『合作夥伴』。
我們要的是一個能夠被我們有效引導、服務於我們整體戰略的『平台』和『旗幟』。
愛資哈爾的正統性必須為我們所用,而不是成為我們頭上的婆婆。」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地掃過兩人,
「老狗,高老師,你們要清楚,這件事的本質,不是商業合作,不是學術交流,而是……
權力博弈,是宗教話語權之爭,是未來遜尼派領導權的重要組成部分。
溫情脈脈、利益均沾的敘事可以講,但核心的控制權,必須牢牢抓在我們手裡。」
阿卜杜勒默然。
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但現在一根筋變成兩頭堵了。
他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塔伊布顯然不會輕易鬆口。
他手裡有阿布達比這個備胎,雖然不夠好,但足以讓他有底氣跟我們周旋。
短時間內……恐怕我們對此無計可施。」
會客廳里再次陷入短暫的沉默。
只有瓦立德,臉上那絲似有若無的笑意一直沒有消失。
他顯得很輕鬆,甚至從容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仿佛在品嘗什麼甘醇的美酒。
高志凱注意到了他的表情,目光轉過來:「殿下,你好像一點都不著急?」
瓦立德放下茶杯,語氣平和的開了口,
「老狗,高先生,不必焦慮什麼。
談判,尤其是這種涉及根本利益和長遠格局的戰略性談判,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
今天這場會面,本身就不是為了畢其功於一役。」
他身體微微前傾,「塔伊布今天的表現,恰恰說明我們的方案擊中了他的要害,引起了他高度的重視和警惕。
如果他覺得我們的方案無足輕重,或者對他毫無吸引力,他大可以敷衍了事,或者直接婉拒。
但他沒有。
他花了大量時間和精力,層層剖析,系統駁斥,最後還提出了一個建設性的反方案。
這說明了什麼?」
阿卜杜勒眼神微動,「說明他想要合作,但條件必須符合他的底線。」
「沒錯。」
瓦立德點頭,「本質上就是塔伊布認為我們還不足以讓他低頭。
所以,他今天的反應,是典型的防守反擊,是談判中常見的『高開價』策略。
他沒有斷然否定合作的可能性,只是開出了一個我們目前無法接受的高價。」
阿卜杜勒皺眉:「可是,他這個要價……高到觸及我們的核心底線了。這怎麼談?」
瓦立德笑了,「老狗,談判的藝術,就在於如何改變對方對『價格』和『底線』的認知。
塔伊布現在之所以敢開這麼高的價,是因為他認為自己手裡有籌碼,說白了,就是阿布達比這個備選。
他認為我們和阿布達比都需要他,所以他可以待價而沽,可以要求主導權。」
他的語氣漸漸變得冷峻而清晰:「那麼,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明白,他的籌碼,並沒有他想像的那麼硬;
他的備選,並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可靠;
而我們的耐心和底線,也並非他能夠輕易試探和動搖的。」
高志凱聽到這裡,眼神驟然亮了起來,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他看向瓦立德:「殿下,你的意思是……」
瓦立德森然的冷笑著,「那就讓阿布達比這個選項消失好了!」
阿卜杜勒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特麼的……
人言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