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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沙漠的風變了(下)

2026-09-12 14:21:57 作者: 萬古青天一株柳

  第367章 沙漠的風變了(下)

  「我老婆上個月生孩子,去公立醫院,排了三天隊。最後還是自己掏錢去私立醫院生的。」



  「嘿!別說,你還真別說!我上次去醫院也是這樣,病房裡都是哈達爾人,特麼的還是平民。

  我特麼的就好奇了,這是軍隊醫院還是他們哈達爾人的醫院。」

  「我弟弟想參軍,體檢過了,但名額被一個阿布達比本地人的親戚頂了。

  人家高中都沒畢業,直接進去就是士官。」

  軍營里的抱怨像決堤的洪水,一旦開了口,就再也止不住。

  這些平日裡被軍紀壓抑著的不滿,被不公平折磨著的委屈,在這個深夜裡,在這個可能即將走向戰場的時刻,終於爆發了出來。

  而所有的抱怨,最終都指向同一個問題:

  我們為誰而戰?

  為納哈揚家族?

  為阿布達比那些住著豪宅、開著跑車、從來不知道沙漠邊緣的人怎麼生活的老爺們?

  為那份微薄的、不公平的軍餉?為那個連妻子分娩都不能陪伴的「軍人天職」?

  還是為……那些和我們流著同樣血液,卻因為生在北方,就能拿到雙倍軍餉、享受更好待遇的貝都因兄弟?

  

  「這仗……怎麼打?」

  阿里抱著頭,聲音裡帶著絕望,

  「真打起來,對面可能就是我的表親,我母親的娘家侄子。你讓我怎麼開槍?」

  「我舅舅一家都在阿治曼。」

  阿拉勒說,「上次回去,他們還說,現在日子好過多了。那個瓦立德親王,真的在部落里修路、建學校。」

  「我聽說……沙迦那邊,阿治曼旅的士兵幫著老百姓整理電單車,還幫老人推車。」

  哈桑忍不住參與了討論。

  他想起那些在社交媒體上看到的視頻,「而我們在這裡……連自己老婆生孩子都不能陪。」

  營房裡再次陷入沉默。

  但這次的沉默,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以往,這種沉默里是認命,是無奈,是「還能怎麼辦」的麻木。

  而現在,沉默里開始有了別的東西。

  有了質疑。

  有了不甘。

  有了……某種隱隱躁動的、危險的念頭。

  ……

  與此同時,在阿聯聯邦第一旅駐地另一端,專供外籍士兵居住的營房裡,氣氛又是另一番景象。

  這裡沒有貝都因士兵那種血緣糾葛下的沉重和糾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直接的算計。

  幾名巴基斯坦籍和約旦籍的士官聚在休息室里,低聲交談。

  他們手裡的香菸明滅,煙霧繚繞。

  「聽說了嗎?三營那邊,那些貝都因佬,情緒不太對頭。」

  一個巴基斯坦下士,叫穆罕默德·阿什拉夫,吐出一口煙圈,

  「好幾個都是緊急從家裡召回來的,有人老婆還在生孩子。」

  「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一個約旦中士,叫艾哈邁德·扎伊丹,不以為然地彈了彈菸灰,

  「他們是本國人,就該擔本國人的責任。而我們是拿錢辦事,合同上籤得清清楚楚。」

  「話是這麼說,沒錯。」

  另一個巴基斯坦上等兵插話,他消息靈通些,

  「但我聽軍需官那邊的人嚼舌頭,說這次緊急集合,搞不好真要打仗。對象是北邊……阿治曼旅。」

  提到「阿治曼旅」這個名字,幾個外籍士兵的神情都微妙地變了一下。

  「阿治曼旅……」

  艾哈邁德·扎伊丹眯起眼睛,「那可不是什麼好對付的角色。那群人……狠。」

  「全是阿治曼部落里最驍勇的戰士。

  以前他們都是分散在各個連隊中,基本上個個都是連隊裡最拔尖的那批。


  上次阿治曼旅和杜拜旅獨立出去,這些阿治曼部落的戰士全部去了阿治曼旅。」

  穆罕默德·阿什拉夫壓低聲音,「他們跟咱們不一樣。

  咱們是職業軍人,拿錢賣命,天經地義。

  他們呢?我聽說他們當兵,不僅僅是為了軍餉。」

  「那為了什麼?」有人問。

  「為了那個『阿米德』,那個沙特的瓦立德親王。」

  艾哈邁德·扎伊丹冷笑一聲,「他們是只認部落,不認國家的。」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自己也未察覺的複雜情緒,

  「我們是為錢打仗。他們……搞不好是真帶著信仰在打仗。

  為了他們的部落,為了他們認可的『阿米德』。

  這樣的敵人,最麻煩。」

  「可不是嘛。」

  穆罕默德·阿什拉夫嘆了口氣,

  「而且待遇還好得離譜。

  下士拿的比我們這兒的中士還多,家屬福利一大堆。

  真打起來,那幫人肯定玩命。」

  「玩命也是他們的事。」

  艾哈邁德·扎伊丹眼神重新變得冷漠而現實,

  「我們只要算清楚帳就行。

  合同上的薪水,風險補貼,傷亡撫恤……

  如果真要我們上陣和阿治曼旅打,價錢得另算。

  而且是加急、高危任務的價。」

  「錯了,艾哈邁德,給錢也不能幹!」

  穆罕默德·阿什拉夫環視一周,「兄弟們,記住,我們來這兒是為了一份穩定又相對安全的優厚薪水。

  中東這些王爺們,大多時候不過是擺擺樣子,互相嚇唬,真動刀槍見血的時候少。

  我們掙的就是這份『和平溢價』。」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眾人,語氣變得嚴肅,

  「但瓦立德親王……那個沙特的瓦立德,他跟那些養尊處優的王爺不一樣。

  看看他在阿治曼搞的動靜,看看他怎麼對付阿布達比的。

  別忘了阿治曼城堡上的人頭。

  這是個敢掀桌子、敢真動手的狠角色,狂熱的好戰分子。

  如果阿布達比真要我們去跟他的阿治曼旅硬碰硬……」

  他搖了搖頭,「那就不是我們當初簽合同時預料的那種『治安』或『威懾』任務了。

  那是真要去填戰壕,跟那群把部落榮耀和『阿米德』看得比命還重的瘋子拚命。

  錢當然要掙,但也得有命花才行。」

  「到時候……」

  他最後叮囑道,「都給我機靈點。

  合同條款看清楚,命令聽明白,但自己的命,自己心裡得有數。

  風向不對,該縮的時候別逞能。

  我們是為錢服務,不是來當某位酋長的殉葬品的。」

  他這話說得很直白,也很現實。

  營房裡其他幾個外籍士官都默默點頭。

  他們來自不同的國家,被優渥的薪酬吸引到這裡,對阿聯這個國家本身並沒有什麼歸屬感。

  他們的忠誠,建立在一紙合同和不斷到帳的迪拉姆之上。

  沙漠的風,同樣吹過外籍士兵的營房,卻帶不來同袍之間的血脈共鳴,只帶來對風險和收益的冰冷權衡。

  在這片土地上,有的人為生存和微薄的不公而掙扎,有的人為血緣和效忠而迷茫,而有的人,則只為自己明碼標價的生命和技能待價而沽。

  第一旅軍官宿舍區,燈光徹夜通明,氣氛比士兵營房更加壓抑。

  這裡的等級和部族隔閡也更為分明。

  幾名貝都因族出身的年輕尉官聚在休息室一角,沉默地喝著咖啡。

  他們的肩章顯示來自不同的營連,但相似的沙漠面孔和凝重的神情讓他們天然形成了一個小圈子。

  另一側的沙發上,坐著幾名哈達爾族軍官。

  他們大多來自阿布達比市區或沿海城鎮,家族多從事商貿、金融或擔任政府文職,自詡為「現代精英」,向來瞧不起這些「沙漠裡來的土包子」。


  此刻,他們正低聲談笑,聲音不高,卻恰好能讓對面聽見。

  「聽說三營二連那個貝都因中士,老婆今晚生孩子,硬是被拉赫曼上尉從產床邊吼回來了。」

  一個哈達爾族上尉馬吉德晃著杯子裡的紅茶,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優越感和一絲幸災樂禍,

  「真是……夠拚的。為了那一萬五千迪拉姆,連傳宗接代的大事都能放下。」

  他旁邊一個少校輕笑一聲,推了推眼鏡,

  「別這麼說。他們除了賣命,還能有什麼出路?

  家族在沙漠裡連口乾淨水都喝不上,能在聯邦軍隊裡混個士官,已經算是祖墳冒青煙了。」

  他的話引起一陣低低的鬨笑。

  貝都因軍官那邊,一個叫巴希爾的年輕上尉猛地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他身旁的同伴,馬哈茂德中尉,按住了他的胳膊,眼神示意他冷靜。

  但哈達爾族軍官那邊並沒有收斂。

  最先開口的馬吉德上尉仿佛故意要激怒對方,聲音又抬高了幾分,眼神瞟向貝都因軍官們這邊,話裡帶刺:

  「不過話說回來,這次要是真和北邊動手……咱們可得把眼睛放亮點。尤其是某些人。」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等所有人都看過來,才慢悠悠地繼續說道:

  「誰知道槍口會對準哪裡?

  畢竟……對面阿治曼旅里,可都是某些人的『血親』、『表兄弟』。

  到時候子彈不長眼,萬一從背後飛來……」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提醒眾人提防貝都因士兵和軍官陣前倒戈,甚至打黑槍。

  「你他媽說什麼?!」

  巴希爾上尉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來,身下的椅子被帶倒,發出刺耳的響聲。

  他雙眼赤紅,像一頭被激怒的沙漠狼。

  馬哈茂德中尉這次也沒攔他。

  馬吉德上尉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甚至還挑釁地笑了笑,

  「我說什麼?我說的是事實。

  怎麼,巴希爾上尉,被說到痛處了?

  還是說……你真有這個打算?」

  「我宰了你!」

  巴希爾低吼一聲,直接撲了過去。

  他動作快得驚人,根本不像一個坐辦公室的參謀軍官,更像是從小在沙丘里摸爬滾打的部落戰士。

  馬吉德上尉沒想到對方真的敢在軍官宿舍動手,倉促間想躲,卻被巴希爾一拳重重砸在臉上!

  「砰!」

  沉悶的肉擊聲。馬吉德慘叫一聲,鼻血飛濺,仰面摔倒在沙發上,眼鏡都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住手!」

  「你瘋了!巴希爾!」

  其他哈達爾族軍官驚怒交加,紛紛站起來想要阻攔。

  但巴希爾像一頭暴怒的獅子,根本攔不住。他揪住馬吉德的衣領,還想再打。

  馬哈茂德中尉和其他幾個貝都因軍官這次沒有袖手旁觀。

  但他們也沒有真的去拉架,只是隱隱擋在了巴希爾和其他哈達爾族軍官之間,形成了一道無聲的人牆。

  他們的眼神同樣冰冷,盯著那些想要上前幫忙的哈達爾族同僚,意思很明確:

  這是他們兩個人的事,誰也別想插手。

  場面瞬間混亂。

  咒罵聲,嗬斥聲,家具碰撞聲,驚動了整個軍官樓層。

  場面瞬間混亂。咒罵聲,嗬斥聲,家具碰撞聲,驚動了整個軍官樓層。

  很快,沉重的腳步聲傳來,今晚的值班軍官,一位來自阿布達比本地小部落的上校,陰沉著臉出現在門口。

  他厲聲喝止了扭打在一起的巴希爾和馬吉德,目光掃過劍拔弩張的兩撥人。

  「都給我住手!看看你們的樣子,還像阿聯聯邦的軍官嗎?!」

  少校的聲音帶著怒意,「大敵當前,內部先起衝突,成何體統?!

  巴希爾上尉,馬吉德上尉,關禁閉24小時,寫檢查!


  其他人,立刻解散回各自房間!再讓我看到一次,全部軍法處置!」

  他的處理快速而粗暴,明顯帶著息事寧人、尤其是不想進一步得罪哈達爾族軍官的傾向。

  巴希爾被同伴拉著,胸口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盯著被扶起來的、鼻青臉腫卻眼神得意的馬吉德。

  上校的訓話里,滿是「紀律」、「團結」、「大局」,卻對引發衝突的根源——那份赤裸裸的歧視和猜忌,隻字不提。

  這種「公正」的處理,比馬吉德的挑釁更讓貝都因軍官們感到心寒和憤怒。

  ……

  而就在軍官宿舍發生衝突的同一時間,距離不遠的旅部指揮官專屬小樓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窗簾緊閉,擋住了外面的探照燈光和沙漠的夜色。

  第一旅的旅長,賽義夫·本·扎耶德·阿爾·納哈揚王子,獨自一人坐在寬敞卻凌亂的辦公室里。

  他沒有穿軍裝,只套著一件皺巴巴的絲綢睡袍。

  昂貴的波斯地毯上,散落著幾個空了的威士忌酒瓶,濃烈的酒精氣味混合著雪茄的餘味,瀰漫在空氣里。

  賽義夫王子年紀不算大,四十出頭,是MBZ的遠房堂弟。

  他能坐上第一旅旅長的位置,靠的自然是納哈揚家族的身份,而非什麼過人的軍事才能。

  他更喜歡在阿布達比的社交場裡揮霍,而不是待在這荒涼的沙漠軍營。

  此刻,他手裡還攥著半瓶酒,眼神渙散地看著桌上攤開的一份絕密級評估報告。

  那是下午剛從聯邦國防部情報分析處送來的。

  關於「阿治曼旅戰鬥力評估及潛在衝突推演」。

  報告裡的結論,像冰錐一樣刺穿了他試圖用酒精麻痹的神經:

  「……綜合阿治曼旅近期在北部四國快速部署、維持秩序的表現,以及其部隊構成(以阿治曼部落及貝都因戰士為主,凝聚力極強)、訓練水平(疑似接受外部高標準訓練,詳見附件C)、裝備更新速度等因素……

  初步評估,在半島局部陸戰環境下,我第一旅若與阿治曼旅爆發正面衝突,勝算……不容樂觀。」

  「尤其是士兵戰鬥意志層面。

  阿治曼旅官兵對其『阿米德』瓦立德·本·哈立德親王的個人效忠及部落榮譽感,可能形成遠超普通聯邦軍隊的頑強戰鬥力。

  而我方部隊內部存在顯著的族群隔閡與待遇不公問題,戰端一開,士氣與穩定性存疑……」

  「歷史類比參考: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阿治曼部落武裝曾多次在與巴尼·亞斯部落的衝突中,於兵力劣勢情況下均可取得戰場壓倒性優勢,其悍勇與韌性有詳細記載……」

  「不容樂觀」……

  「勝算存疑」……

  賽義夫王子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體灼燒著他的喉嚨,卻驅不散心頭的寒意。

  他不是純粹的草包。

  家族的歷史,他是知道的。

  小時候聽祖父講過,阿布達比的先輩們為了征服或降服周邊部落,流過多少血。

  阿治曼部落,從來都不是一塊好啃的骨頭。

  他們人少,地窮,但極其團結,悍不畏死。

  當年如果不是英國人介入和現代武器的差距……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阿治曼部落」、「凝聚力極強」、「個人效忠」、「歷史類比」這些詞組上。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祖父酒後唏噓的故事:百年前,巴尼·亞斯部落的武裝,如何在人數占優的情況下,被小股阿治曼戰士利用沙丘地形打得丟盔棄甲。

  而現在,他們有了一個更有錢、更狠、更懂得收買人心的領袖。

  瓦立德那個該死的沙特瘋子,把原本散沙一樣的阿治曼部落和貝都因人,用那套「部落榮光」的鬼話,再加上金錢、福利,生生捏合成了一把鋒利的刀。

  這把刀,現在就在北邊,隔著幾百公里的沙漠,冷冷地對著阿布達比。

  他又仿佛看到了現代背景下,那些高呼著「為了阿米德!」口號的狂熱戰士,像沙漠風暴一樣席捲而來,而他的第一旅,那些怨聲載道的貝都因士兵、那些待價而沽的外籍傭兵,會不會一觸即潰?


  而他自己,賽義夫·納哈揚,阿聯聯邦第一旅的旅長,手下這支號稱「精銳」的部隊……

  內部其實是一盤散沙。

  貝都因士兵心懷怨憤,外籍士兵只認錢,哈達爾族軍官眼高於頂,貝都因軍官憋著一肚子火。

  剛才副官小心翼翼匯報的軍官宿舍鬥毆事件,只是冰山一角。

  這樣的部隊,去打阿治曼旅?

  賽義夫王子喉嚨里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嗚咽。

  他又灌了一口酒,把空瓶子狠狠砸在鋪著厚地毯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知道,一旦MBZ殿下真的下定決心,命令傳來,他別無選擇,必須帶著這支離心離德的部隊北上。

  他也知道,那很可能是一條……不歸路。

  但他也只能上。

  不是為了阿聯聯邦,不是為了納哈揚家族的榮耀。

  而是為了他賽義夫王子自己的項上人頭,也是為了那每年準時打入帳戶的、豐厚的王室津貼和分紅。

  「真主啊……」

  他癱在寬大的真皮座椅里,望著天花板精緻的水晶吊燈,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恐懼和絕望,

  「為什麼偏偏是我……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

  窗外,沙漠的風永不停歇。

  呼嘯著掠過軍營的圍牆,捲起沙塵,模糊了遠方的星光,也掩蓋了這棟小樓里一個王子的頹喪與哀鳴。

  在這片古老而沉默的沙海上,一些堅固的東西正在風化,而一些危險的種子,正隨著夜風,悄然播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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