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沙漠的風變了(中)
阿聯西部沙漠深處,一片幾乎被現代文明遺忘的貝都因部落聚居地。
土坯房低矮地匍匐在沙丘的陰影里,像一群疲憊的駱駝。
風卷著細沙,敲打著糊著舊報紙的窗戶。
這裡沒有哈利法塔的燈光秀,沒有濱海大道的噴泉,只有無盡的黃沙和頭頂那片亘古不變的星空。
哈桑·法魯克的家就在這片聚居地的邊緣。
他是貝都因人,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片沙漠裡。
他今年二十八歲,是阿聯武裝部隊第一旅的一名中士。
一個在聯邦軍隊裡混了八年才勉強爬到的位置。
八年前,因為家裡實在窮得揭不開鍋,他咬牙報名參軍,成了家族裡第一個「吃皇糧」的人。
今晚,哈桑本該是喜悅的。
他今天剛剛獲批休假,從阿布達比郊外的軍營坐了六個小時顛簸的軍車回到這片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沙漠。
熟悉的是沙丘的輪廓,是風的味道。
陌生的是,這些年他在軍營里見慣了城市的繁華,再回頭看這片貧瘠的土地,心裡總有種說不出的酸楚。
更重要的是,他的妻子,法蒂瑪,預產期就在今天。
「哈桑……哈桑……」
簡陋的臥室里,法蒂瑪躺在鋪著舊毯子的土炕上,額頭布滿細密的汗珠,雙手緊緊抓著炕沿。
她的肚子高高隆起,每一次宮縮都讓她咬緊牙關。
接生婆——部落里一位年過六旬的老婦人,正用粗糙但穩定的手檢查著她的情況。
「快了,快了。」
老婦人用沙啞的阿拉伯語低聲說,「開了三指了。」
哈桑蹲在炕邊,緊緊握著妻子的手。
他的手因為常年握槍而粗糙,此刻卻微微顫抖。
他看著妻子痛苦的表情,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
「堅持住,法蒂瑪。」
他聲音乾澀,「真主保佑,我們的孩子馬上就要來了。」
這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
哈桑在軍營里省吃儉用,攢下的錢大半都寄回了家,就為了能讓妻子懷孕期間多吃點好的,能請個像樣的接生婆。
雖然最終請來的還是部落里傳統的接生老人,但至少比完全沒人管強。
窗外,沙漠的夜風呼嘯著。
頭胎,等待開指是漫長的。
哈桑聽著風聲,又想起軍營里那些傳言。
關於北部四國的電單車亂象迅速被解決,關於阿治曼旅的士兵幫著老百姓推車,關於那個沙特親王瓦立德……
還有,關於可能要打仗的傳聞。
「不會的。」
他當時斬釘截鐵的對同營房的貝都因兄弟說,MBZ殿下不會真的和瓦立德親王開戰。
畢竟,已經是現代了。
可現在,人一閒下來就開始胡思亂想了起來。
如果真打起來呢?
他是第一旅的士官,是阿布達比王室直接指揮的聯邦國防軍。
如果命令下達,他必須扛起槍,對著北方……
對著那些可能和他有血緣關係的阿治曼部落戰士,對著那些同樣說阿拉伯語、同樣在沙漠裡長大的貝都因人開槍。
「哈桑……」
法蒂瑪突然用力抓住他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里。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裡面全是痛苦和恐懼。
「我……我怕……」
「不怕,不怕。」
哈桑俯下身,用額頭抵著妻子的額頭,「我在這裡。真主與我們同在。」
就在這時……
叮鈴鈴!叮鈴鈴!
刺耳的電話鈴聲,從堂屋那部老式轉盤電話機里傳來。
哈桑身體一僵。
他們這個沙漠沒有手機信號塔,這部電話,是家裡唯一的現代通訊工具,是八年前他參軍後用第一個月的軍餉咬牙裝的。
平時其實幾乎沒人打來,除了他自己。
鈴聲在寂靜的沙漠夜晚裡顯得格外突兀,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去接吧。」
接生婆頭也不抬地說,「可能是重要的事。」
哈桑猶豫了一下,鬆開妻子的手,站起身。
法蒂瑪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不安。
哈桑的父母就在身邊,能打這個電話的,除了她父母就是軍營的公事了。
堂屋很暗,只有一盞昏黃的煤油燈在牆角搖曳。
哈桑走到電話旁,深吸一口氣,拿起聽筒。
「餵?」
「哈桑·法魯克中士?」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冰冷、公事公辦的聲音。
哈桑聽出來了,是他的直屬上司,第一旅三營二連連長,拉赫曼上尉。
一個阿布達比本地人,哈達爾部族出身,向來瞧不起他們這些「沙漠裡的土包子」。
「是我,上尉。」哈桑儘量讓聲音平穩。
「你的休假取消了。」
拉赫曼上尉沒有任何鋪墊,直接下達命令,「立即返回軍營。今晚十二點前必須報到。」
哈桑的心臟猛地一沉。
「上尉……我妻子正在分娩,就在今晚。我能不能……」
「不能。」
拉赫曼打斷他,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這是緊急命令。所有休假人員立即歸隊。
如果你十二點前沒有出現在營房,按逃兵論處。」
逃兵。
這兩個字像兩把錘子,重重砸在哈桑心上。
在阿聯軍隊裡,逃兵的下場是什麼,他很清楚。
不僅僅是軍事法庭的審判。
更意味著他這輩子都完了。
軍餉沒了,養老金沒了,連帶著整個家族都會蒙羞,在這片沙漠裡再也抬不起頭。
而他家裡,父親年老多病,母親眼睛幾乎半瞎,弟弟妹妹還小。
全家人就指望著他那每月一萬五千迪拉姆的軍餉活著。
這筆錢在阿布達比市區可能不算什麼,但在這片沙漠裡,是活下去的希望。
「上尉……」
哈桑的聲音開始發抖,「能不能……再寬限幾個小時?
就幾個小時,等孩子生下來……」
「哈桑·法魯克!」
拉赫曼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再說最後一遍:這是命令!不是請求!
國家需要你的時候,你跟我談你老婆生孩子?
你以為軍隊是你家開的?!」
電話那頭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但更顯冰冷,
「聽著,哈桑。我知道你家裡困難。
但正因為困難,你才更該明白,這份軍餉對你意味著什麼。
這次是一級戰備!聽明白了沒有!
現在,穿上你的軍裝,立刻、馬上給我滾回軍營。
否則……後果你自己清楚。」
哢噠。
電話掛斷了。
忙音在聽筒里單調地響著,像沙漠裡某種昆蟲臨死前的哀鳴。
哈桑握著聽筒,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堂屋的煤油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窗外,風聲更緊了。
臥室里傳來法蒂瑪又一陣痛苦的呻吟,還有接生婆急促的催促聲,「深呼吸!法蒂瑪,深呼吸!」
孩子……
他的孩子,他甚至來不及看第一眼,來不及抱一抱,就要穿上那身該死的軍裝,回到那個冰冷的軍營,去準備一場他根本不想打的仗。
哈桑緩緩放下聽筒。
他走到堂屋門口,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沙漠的夜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刺骨的涼意。
他抬頭,看向北方。
北方,是阿治曼的方向。
那裡有他的表親,有他母親的娘家部落。
那裡現在歸一個叫瓦立德的沙特親王管。
聽說,那個瓦立德親王,是個好戰分子,一上任便整軍備戰……
「哈桑?」
臥室里傳來法蒂瑪虛弱的聲音,「誰……誰的電話?」
哈桑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臥室。
煤油燈下,妻子臉色蒼白,汗水浸濕了頭髮,貼在額頭上。
她的眼睛看著他,裡面全是依賴和期待。
「是……軍營。」
哈桑的聲音很低,「命令我立刻回去。」
法蒂瑪的眼睛瞬間睜大。
「現在?可是……孩子……」
「我知道。」
哈桑蹲下身,再次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還在微微顫抖。
「法蒂瑪,聽著。我必須走。
如果我不走……他們會按逃兵處理。我會失去一切。
我們的孩子……將來怎麼辦?」
法蒂瑪的嘴唇顫抖著,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可是……哈桑……我害怕……」
「不怕。」
哈桑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淚,自己的眼眶卻也紅了,
「真主保佑你,保佑我們的孩子。接生婆在這裡,母親也在。我……我儘快回來。一定。」
他說著連自己都不信的話。
如果真要打仗,這一去,還能不能回來,只有真主知道。
接生婆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
這個在沙漠裡接生了上百個孩子的老婦人,見過太多這樣的離別。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繼續低頭忙碌。
哈桑站起身,最後看了妻子一眼。
法蒂瑪正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
她的眼睛閉著,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對不起。
哈桑在心裡說。
他轉身,走出臥室,走進堂屋,拿出那套熨燙平整的沙漠迷彩軍裝,開始默默地穿戴。
紐扣扣上,皮帶紮緊,軍靴系好。
最後,他拿起那頂貝雷帽,在手裡捏了捏,然後戴在頭上。
鏡子裡,是一個穿著阿聯聯邦國防軍軍裝的貝都因士官。
眼神疲憊,嘴角緊繃,臉上沒有任何即將為人父的喜悅,只有沉重的、幾乎要壓垮他的無奈。
他走到門口,再次看向北方。
沙漠的風,還在呼嘯。
但今晚的風,和八年前他離開家去參軍時,似乎已經不一樣了。
那時候,他相信穿上這身軍裝,就能給家人帶來更好的生活,就能讓家族在這片沙漠裡挺直腰杆。
現在,他穿著這身軍裝,卻要被迫離開正在分娩的妻子,去準備一場他根本不明白為什麼要打的仗。
去對著可能和他流著同樣血液的人開槍。
而這一切,只是為了保住自家的生計。
為了活下去。
哈桑最後看了一眼家的方向,然後轉身,邁步走進沙漠的夜色里。
軍靴踩在沙地上,發出沉悶的沙沙聲。
風更大了。
……
阿聯武裝部隊第一旅駐地,位於阿布達比市區以西四十公里的沙漠邊緣。
這裡與其說是一座軍營,不如說是一座被高牆和鐵絲網圍起來的孤島。
探照燈的光柱在夜空中交叉掃過,哨兵的身影在瞭望塔上像黑色的剪影。
遠處,阿布達比市區的燈火在天際線閃爍,像另一個世界。
哈桑在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趕回了軍營。
門口的衛兵檢查了他的證件,眼神裡帶著詫異以及……同情。
大家都知道哈桑的妻子預產期就在這幾天,他休假時,營里不少人還開玩笑讓他給孩子起個好名字。
「這麼快就回來了?」
衛兵是巴基斯坦籍,操著帶口音的阿拉伯語。
哈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接過證件,默默走進軍營。
營區里氣氛明顯不同往常。
雖然已是深夜,但操場上還有部隊在集結,裝甲車的引擎在低吼,軍官的嗬斥聲此起彼伏。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緊繃的、山雨欲來的味道。
哈桑回到三營二連的營房時,裡面已經聚集了二十多個被緊急召回的士兵。
大部分人臉上都帶著困惑和不滿,低聲交談著。
「到底怎麼回事?大半夜的把人都叫回來。」
「聽說要打仗了。」
「打誰?伊朗?葉門?」
「不是……我聽說是北邊。阿治曼那邊。」
「阿治曼?那不是我們自己人嗎?打什麼?」
「你沒聽說嗎?那個沙特親王瓦立德,在北部搞事情。MBZ殿下可能要動手了。」
哈桑默默走到自己的床位,放下簡單的行李。
「哈桑?你怎麼回來了?法蒂瑪不是……」
「生了?」旁邊有人問。
哈桑搖了搖頭,聲音乾澀:「還沒。軍營命令,必須回來。」
營房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在沙漠部落的傳統里,男人在妻子分娩時離開,是一種近乎恥辱的行為。
除非……有不得不離開的理由。
「狗娘養的。」
阿里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誰。
這時,營房的門被推開,連長拉赫曼上尉走了進來。
他掃了一眼營房,目光在哈桑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
「所有人,聽好了!」
拉赫曼的聲音在營房裡迴蕩,「從今晚開始,取消一切休假。
全員進入戰備狀態。
武器裝備檢查,彈藥配發,明天早上六點全副武裝集合訓練。聽明白了嗎?」
「明白,上尉!」
士兵們條件反射地回應,但聲音里缺乏往日的精氣神。
拉赫曼皺了皺眉,但沒說什麼。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補充了一句,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有疑問,有不滿。
但我告訴你們:這是國家的需要!是阿聯聯邦的需要!
作為軍人,服從命令是天職!
別讓我聽到任何牢騷,否則軍法處置!」
門砰地關上。
營房裡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沉默里壓抑著某種即將爆發的情緒。
過了幾分鐘,有人忍不住開口了。
「國家的需要……說得好聽。」
說話的是個叫哈希姆的貝都因上士,他啐了一口唾沫,眼神里滿是憤懣,
「給阿布達比賣命掙份軍餉,我認了。
但真要讓我把命搭進去,去跟北邊的兄弟部落廝殺?
憑什麼?!我老婆孩子還在沙漠裡等著我那份錢買麵粉呢!」
旁邊一個貝都因下士立刻附和,
「就是!看看咱們拿多少?
一個月拚死拚活,中士才一萬五迪拉姆。
那些外籍的,巴基斯坦兵一個月穩穩兩萬一迪納姆,約旦來的更狠,直接三萬迪納姆!
我們他媽還是士官,掙得不如外頭一個普通大兵!」
角落裡一個一直悶頭不語的年輕列兵突然抬起頭,眼圈發紅,插話道,
「你們士官好歹有一萬五……我,我這種剛入伍的貝都因本國兵,一個月到手才五千迪納姆!
連給妹妹買雙像樣的鞋都捨不得……這算什麼?
自家軍隊裡,本國人掙得最少,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哈希姆狠狠捶了一下床板,震得舊鐵架嗡嗡作響,
「為什麼?就因為我們是貝都因人!
看看那些哈達爾人,一進軍營,走個關係就能掛士官銜。
我們呢?哪個不是在沙漠裡摸爬滾打,熬五年、八年,才能勉強混個下士、中士?
流的汗比他們喝的水都多,到頭來連外籍傭兵都不如!」
另一個貝都因老兵冷笑接話:「納哈揚家族……當年他們巴尼·亞斯部落不也是貝都因人?
現在坐穩了阿布達比的王座,就他媽把我們當賊防!
生怕我們這些『沙漠土包子』搶了他們的富貴。
在他們眼裡,我們貝都因人活該是劣等公民,活該拿最少的錢,干最髒的活,打最要命的仗!」
哈桑坐在床邊,一言不發。
他想起北方那些傳言。
想起那個叫瓦立德的親王。
終於,他低聲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阿治曼那邊……沒這個問題。」
所有人都看向他。
哈桑抬起頭,眼神空洞,「我表兄在阿治曼旅當兵。他是下士,每月軍餉……三萬迪拉姆。」
營房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三萬?下士?!」
「而且……」
哈桑繼續說著,「阿治曼旅只要貝都因人。只要會說部落語的。他們……不招外籍士兵。」
阿里一屁股坐回床上,喃喃道:「三萬……我們干八年才混到中士,拿一萬五。人家下士就拿三萬……」
「還不止。」
另一個貝都因士兵,剛從沙迦探親回來的阿拉勒插話,
「我在沙迦聽說,阿治曼旅的士兵,家屬都有福利。
一切市政設施對軍人、軍屬都不收費。
甚至他們還說,瓦立德親王正在準備福利房,以及高額婚育補貼。
徵求意見稿都發到軍營裡面,有部落長老詳細解讀。」
阿拉勒說完,營房裡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一個年輕的貝都因列兵忍不住低聲道,
「福利房?婚育補貼?我們在這兒攢十年,也未必能在阿布達比郊區買得起一個廁所……」
哈希姆啐了一口,聲音里混著濃濃的嫉妒與不甘,
「瓦立德親王這麼做,直接解決了士兵的婚育問題。
房子有了,娶媳婦、養孩子的錢也有人管了。
哪像我們,掙著賣命的錢,卻連成個家、讓老婆孩子活得體面點都得掰著手指頭算,算到心寒!」
旁邊有人幽幽接話,語調發苦,「可不只是錢的問題……這是把人當人看。
咱們在這兒,算什麼?耗材罷了。」
哈桑愣了一下,蹙起眉頭狐疑的打量了一下說話人,又隱晦的看了看哈希姆和阿拉勒一眼。
而後……
他低下了頭。
管他屁事!
他只知道,他活命的機會大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