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沙漠的風變了(上)
OFO的補電車開進了阿布達比。
橙色的廂式貨車,車身印著醒目的白色「OFO」和「瓦立德親王投資」字樣,在阿布達比交警的引導車「護送」下,沿著指定的路線緩慢行駛。
每輛車的車牌都被提前登記,駕駛室里除了司機,還坐著一名阿布達比市政派出的監督員。
車隊的目的地是市中心幾個堆積最嚴重的區域。
「為儘快解決當前街頭電單車無序停放問題,保障市民基本出行需求……
經與OFO運營方協商,阿布達比市政部門將允許OFO方面派出有限的技術人員和移動補電車,在嚴格監管下進入市區,對車輛進行基本維護和充電。
此次行動為臨時性措施,後續規範運營方案仍在談判中……敬請期待。」
公告發出來的時候,推特上#阿布達比二等公民#的標籤剛剛被壓下去不到十二小時。
但民怨只是被按住了,沒有消失。
濱海大道旁,一棟高檔公寓的落地窗前,穿著定製西裝的年輕阿聯公民阿爾·納哈揚放下手機,嘴角扯出一抹諷刺的弧度。
他是阿布達比本地人,家族在石油部門有股份,自己在一家國際諮詢公司工作。
按理說,他和那些在烈日下騎電單車的外勞、和西區那些抱怨公交不便的貝都因青年,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但此刻,他心裡的不滿和他們沒什麼兩樣。
「臨時性措施……」
阿爾低聲重複著公告裡的詞,目光投向窗外。
樓下街道上,幾輛橙色的補電車正在工作人員的指揮下,將那些橫七豎八的電單車扶正、搬上拖車。
動作不算慢,但透著一股刻板的、照章辦事的冷漠。
和他在沙迦工作的表弟發來的視頻里,那些阿治曼旅士兵幫著整理車輛、甚至順手幫老人推車的畫面,完全是兩種氛圍。
更讓他惱火的是對比。
他點開一個加密的聊天群組。
裡面都是些像他這樣的年輕專業人士,平時討論投資、科技、國際局勢。
但今天,話題繞不開OFO。
「沙迦那邊,調度站一夜之間就建了三個,充電樁密密麻麻。
我們這裡呢?補電車像做賊一樣被『護送』進來,完事了還得立刻離開。」
有人發了一段對比視頻。
「MBZ殿下到底在怕什麼?怕瓦立德親王在阿布達比也建兵站?」另一人嘲諷。
「怕的不是兵站,是民心。」
阿爾打字,手指用力,「他怕一旦開了口子,讓OFO正式落地,就等於承認了瓦立德那套『解決實際問題比維護表面形象更重要』的邏輯。
那會動搖阿布達比統治的根基。
我們一直告訴民眾,跟著我們走,有秩序、有規劃、有國際形象,這才是高級的、正確的道路。
現在瓦立德用幾萬輛破電單車就證明了,有時候『混亂的實惠』比『有序的匱乏』更得人心。」
群里沉默了幾秒。
「但我們網上說的話,發出去就沒了。」
有人換了話題,「我昨天發了一條抱怨市政效率的推文,十分鐘後就不見了。
帳號還被警告『涉嫌傳播不實信息』。」
「我也一樣。話題標籤根本起不來,剛有點熱度就被限流。」
「一隻手給你一點甜頭,另一隻手死死捂住你的嘴。這就是我們現在享受的『公民待遇』。」
阿爾冷笑,關掉了群聊。
他走到酒櫃前,從可樂瓶子裡倒出了一杯威士忌。
窗外,阿布達比的夜景依舊璀璨。
哈利法塔的燈光秀準時亮起,勾勒出這座沙漠奇蹟的驕傲輪廓。
但阿爾覺得,這光芒有些刺眼,有些……虛浮。
琥珀色的液體在冰球間晃動。
以往,這是可以盡情嘲笑國際學校里那群沙特土肥圓的一個點,他們連年輕人偷摸著喝酒都沒法做到,談什麼世俗化?
而現在,阿爾覺得相比起來,有瓦立德這種領導人的沙特,好日子不遠了,而自己等人活在一個怎樣壓抑的社會裡?
看著遠處的夜空,他想起了克里米亞。
那個遙遠的、正在發生劇變的半島。
新聞里,克里米亞的俄羅斯族人在歡呼「回家」,烏克蘭族人在沉默地離開,韃靼人在憤怒地抗議。
大國角力下,小民的命運如同風中落葉。
而在這裡,在富得流油的阿聯首都,一場由電單車引發的、微不足道的「民生問題」,正在撕裂某種更本質的東西。
不是貧富,不是國籍,甚至不是部落。
是一種關於「統治合法性」的微妙共識,正在阿布達比璀璨的燈光下,悄然出現裂痕。
MBZ殿下,納哈揚家族的組長,你感覺到了嗎?
阿爾仰頭喝乾了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
他忽然有些期待,期待這場由那個沙特瘋子掀起的風暴,能颳得更猛烈些。
至少,這潭死水一樣的生活,需要點新鮮的、哪怕帶著鐵鏽和塵土味道的空氣。
……
阿布達比西區,貝都因部落聚居地。
卡里姆蹲在自家低矮的土房門口,手裡捏著那部屏幕裂紋更大了的舊手機。
傍晚的風帶著沙塵,吹過他曬得黝黑的臉。
補電車今天來過了。
把他和鄰居們從路邊溝里、草叢裡找出來的十幾輛沒電的OFO拉走了。
穿著OFO工裝的技術人員動作很快,但全程被幾個穿制服的人盯著,幾乎不說話。
拉走前,給每輛車貼了個標籤,說是「集中充電維護,後續投放地點另行通知」。
「另行通知?說得好聽!」
卡里姆對著坐在門檻陰影里的爺爺本扎耶德吐槽著,
「意思是,這些車下次會出現在哪裡,他們說了算。
可能是在市中心,可能是在哪個地鐵站門口,但絕不會再回到我們這片荒漠邊緣。」
他爺爺沒有理他,抽著水煙,渾濁的眼睛望著遠處沙丘上最後一抹夕陽。
「那有什麼用?」
卡里姆的妹妹,十三歲的萊拉忍不住開口,
「我從這裡走到能坐公交的地方要四十分鐘!以前有車,十分鐘就能到!」
「閉嘴,萊拉。」
母親在屋裡低聲嗬斥,「女孩家不要總想著往外跑。」
萊拉咬了咬嘴唇,眼神里全是不甘,「媽媽,世界不一樣了!」
家裡的爭執讓卡里姆覺得頭疼。
妹妹想讀書,母親想讓她早點嫁人。
他也不知道誰說的對,只能反覆刷新推特。
他幾個小時前發了一條推文,配圖是補電車拉走OFO的照片,文字是:
「車來了,又走了。問題還在。西區的孩子上學還是要走幾公里沙路。#阿布達比西區被遺忘#」
這條推文發出去時,有幾個西區的年輕人點讚轉發。
甚至還有一個沙迦的網友評論:「堅持住,兄弟。我們這裡現在好多了。」
但就在剛才,卡里姆發現,這條推文不見了。
不是被刪除,而是像從未存在過一樣,從他的時間線上消失了。
他嘗試搜索自己的帳號,那條推文無影無蹤。
他重新發了一遍,系統提示「內容可能違反社區規則,無法發布」。
卡里姆愣住了。
他聽說過網絡管控,但親身經歷還是第一次。
一種冰冷的、無形的力量,像沙漠夜晚的寒氣,瞬間浸透了他的四肢。
「怎麼了,卡里姆?」本扎耶德注意到孫子的異常。
「我發的……不見了。」
卡里姆的聲音有些乾澀,「他們回答不了我們,於是也不讓我們說。」
老人沉默地抽著水煙,咕嘟咕嘟的聲音在寂靜的黃昏里格外清晰。
許久,他緩緩開口,「孩子,記住今天。記住這種……你的聲音被抹掉的感覺。」
「為什麼?爺爺?」
「因為這就是權力。」
老人目光深邃,望向越來越暗的沙漠,
「真正的權力,不是讓你害怕,而是讓你沉默。
讓你覺得說話沒有用,抱怨沒有意義,最後連想的力氣都沒有。
他們給你一點看得見的『解決』,然後拿走你發聲的權利。
時間久了,你就會忘記自己還能說話,甚至忘記自己曾經有過不滿。
這幾十年來,莫不如是。」
「那我們就這麼算了?」
他問,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就讓他們這麼……無視我們?」
院子裡沉默下來。
只有遠處沙漠裡隱約傳來的風聲。
一直沉默的在一邊修理車輛的父親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我聽說……阿治曼那邊,那個瓦立德親王,在部落里設了『意見箱』。」
「意見箱?」
卡里姆轉過頭。
「嗯。」
他父親點頭,「不是網上的,是實體的木頭箱子,放在每個部落的聚會點。
誰有訴求,有不滿,有建議,都可以寫下來投進去。
每周有專人開箱,整理,直接送到阿米德宮。」
「這有什麼用?」
卡里姆皺眉,「不還是他們說了算?」
「不一樣。」
父親搖頭,「優素福家的侄子在阿治曼當兵,他說,那些意見,真的有人看。
上次他們部落抱怨飲用水有問題,不到說難聽,修水井的人就來了。」
院子裡再次陷入沉默。
但這一次,沉默里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一種對比,一種落差。
卡里姆握緊了手機,屏幕的裂紋硌著他的掌心。
他想起視頻里那些穿著軍裝、卻幫著老百姓推車的阿治曼旅士兵,想起那個遙遠的、據說投資了這些電單車的沙特親王瓦立德。
而在這裡,他的抱怨被無聲抹去。
而在北方,那些曾經和他們一樣被遺忘的人,卻可以發出聲音,並且被人聽見。
這種對比,比四十度的正午陽光更讓人灼痛。
「爺爺……」
卡里姆抬起頭,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凝聚,
「如果……如果那個瓦立德親王,真的像他們說的,想要整個阿聯北部……甚至更多呢?」
本扎耶德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吐出一口煙,白色的煙霧在昏暗的光線中扭曲、升騰,最終消散在帶著沙土味的空氣里。
「沙漠裡的風向,早就變了,孩子。」
老人最終說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只是有些人,還活在昨天的帳篷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