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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我們只是……想過上被當人看的日子

2026-09-25 02:58:19 作者: 萬古青天一株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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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2章 我們只是……想過上被當人看的日子

  穆斯塔法的臉一半隱藏在立柱的陰影里,另一半被清冷的月光勾勒出清晰的線條。

  那線條里,寫滿了疲憊。

  一種深入骨髓的不僅僅是身體勞累的疲憊。

  還有茫然,以及一種被巨大慣性裹挾著無法自主的無力感。

  「我是貝都因人,但不是巴尼·亞斯部落的。」

  穆斯塔法突然的開口,沒頭沒尾的。

  連維爾心裡微動,但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抽著煙,扮演著一個合格的傾聽者。

  「我當兵……」

  穆斯塔法繼續說著,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別人的故事,

  「就是為了混口飯吃。家裡……

  父親有慢性病,幹不了重活;母親眼睛不好,幾年前就幾乎看不清東西了;下面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都在上學。

  全家人,就指著我每個月那一萬五千迪拉姆的軍餉活著。」

  一萬五千迪拉姆。

  連維爾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數字。




  在阿治曼旅,一個剛通過基礎訓練、正式入伍的列兵,基礎津貼加上風沙補貼、作戰津貼(即使目前無戰事,也有基礎額度)、忠誠獎金等等雜七雜八的項目,到手實際收入都不止這個數。

  一個下士?至少三萬迪拉姆起跳。

  這還不算阿治曼旅那些已經逐步落實、讓其他酋長國軍隊眼紅不已的福利。

  瓦立德殿下用實實在在的利益和尊嚴,把阿治曼旅的士兵和他們家人的心,牢牢捆在了一起。

  而在阿布達比的軍隊裡,一個服役了多年經歷過多次「剿匪」和邊境衝突、混到了中士軍銜的貝都因本國士兵,拿到的賣命錢,竟然只有阿治曼旅同級別士兵的一半,甚至可能還不如一些來自巴基斯坦、蘇丹的外籍僱傭兵。

  

  而那些福利?

  更是想都別想。

  他們是被徵召的「本國力量」,卻享受著近乎二等公民的待遇。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不公平。這是系統性的歧視和壓榨。

  是用最少的成本,榨取這些沙漠之子最後的血性和忠誠。

  「所以……」

  穆斯塔法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風,「對我來說,誰跟誰打,為什麼打,巴尼·亞斯一百多年前到底幹了啥,阿治曼部落有什麼血仇……

  其實沒那麼重要的。」

  他頓了頓,彈了彈菸灰,眼神聚焦到連維爾臉上,

  「重要的是……我得保住這份軍餉。

  我得讓我家裡人,明天、後天、下個月,還有口飯吃,我爹的藥不能斷,我弟妹的學費得交。

  就這麼簡單。」

  他說得很直白,很現實。

  沒有熱血沸騰的忠誠宣言,沒有保家衛國的宏大敘事,只有社會最底層、最樸素的生存需求。

  為了活著,為了家人能活著。

  連維爾默默抽完最後一口煙,將菸頭扔在地上,用厚重的工裝靴底碾滅。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也學著穆斯塔法的樣子,靠在了另一根柱子上,望著同樣的方向。

  他能理解這種無奈。

  甚至,在遇到瓦立德殿下之前,阿治曼部落很多年輕人的境遇,未必比眼前的穆斯塔法好多少。

  被邊緣化,被忽視,空有一身力氣和血性,卻找不到出路,只能為了微薄的報酬去當僱傭兵,或者困在貧瘠的沙漠裡掙扎。

  而他自己,以前也就在阿聯軍隊體系里,當著二等公民。

  是瓦立德殿下,給了阿治曼人不一樣的選項,給了他們尊嚴和希望。

  而現在,殿下想要把這份選項,帶給更多像穆斯塔法這樣的人。

  「如果……」

  連維爾重新開口,聲音也放得很輕,像是在探討一個純粹的假設,

  「我是說如果,真打起來了……就在阿布達比城裡,或者周圍。你怎麼辦?」

  穆斯塔法夾著煙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煙霧繚繞中,他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久到連維爾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能怎麼辦?」

  穆斯塔法最終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認命般的無奈,

  「命令下來,就得扛著槍上去。不然呢?當逃兵?」

  他搖了搖頭,動作有些僵硬,像是要把「逃兵」這個可怕卻又充滿誘惑的念頭,從腦子裡徹底甩出去,

  「逃兵的下場……我見過。不只是自己完了,家裡人也完了。

  我承擔不起。我家裡人也承擔不起。」

  連維爾看著他。

  看著這個或許剛剛新婚不久、或許孩子才剛會走路、卻被困在這身沙漠迷彩里,為了家人不得不準備去參加一場他可能根本不明白意義、甚至內心牴觸的戰爭的年輕中士。

  他能看到對方眼睛裡深藏的恐懼。

  對死亡的本能恐懼,對失去家人依靠的恐懼。

  還有不甘,對自己命運無法掌控的不甘。

  以及,一種幾乎被現實磨滅殆盡的卻仍舊在灰燼下隱隱閃爍的……憤怒。

  對這不公待遇的憤怒。

  對這被迫捲入漩渦的憤怒。

  對這如同提線木偶般人生的憤怒。

  「長官,有的時候……」

  連維爾緩緩說道,聲音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民間智慧,

  「法不責眾。躲遠點就是了。」

  這四個字,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了穆斯塔法死水般的心湖。

  穆斯塔法猛地轉過頭,盯著連維爾。

  連維爾平靜地迎著他的目光,眼神里沒有躲閃,只有一種坦然的深邃。

  他繼續輕聲說道,「而且,你們真的覺得……MBZ,能打贏我們殿下嗎?」

  這個問題讓穆斯塔法的身體瞬間僵硬了一下。

  他沉默了。

  而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久,更深。

  久到他手裡的那支煙,菸灰積累了長長一截,顫巍巍地掛著,直到最終承受不住重力,斷裂,飄散在夜風裡。

  最終,穆斯塔法只是聳了聳肩膀,「管他的。」

  他說,聲音飄忽得如同那截斷落的菸灰,

  「就像你說的……到時候,找個機會,躲遠點就是了。」

  他說完,把菸頭扔在地上,用厚重的軍靴底碾滅。

  動作很慢,像是要把某種情緒也一起碾進砂石地里。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連維爾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掏出自己的煙盒抽出一支煙,遞給連維爾。

  「謝了。」他說。

  連維爾愣了一下,接過煙,「謝我什麼?」

  「謝你……聽我說這些廢話。」

  穆斯塔法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風聲蓋過,

  「在營里,沒人敢說這些。說了,就是動搖軍心。」

  他頓了頓,左右快速掃了一眼,確認其他士兵離得足夠遠,注意力也似乎不在這邊。

  然後,他湊近連維爾,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近乎耳語的音量說:

  「今天這批車……可以再往角落裡擺一些。」

  連維爾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幾乎停跳。

  他瞳孔微微收縮,但臉上的表情控制得極好。

  他接過那支煙,沒有立刻點燃,只是在手指間慢慢轉動著。

  「怎麼看出來的?」他同樣壓低聲音,問道。

  穆斯塔法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那些電單車上,聲音平穩得不像在說一件關乎他自己生死的大事:

  「今天的車,比以前的重。」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搬過很多次你們的車,知道正常裝滿電池的車大概是什麼分量。


  今天這些……不太一樣。

  雖然差別很小,但手感不對。」

  連維爾心裡暗自凜然。

  不愧是能在阿布達比軍隊裡混到中士的貝都因人。

  哪怕心裡再怎麼不滿和動搖,該有的敏銳和職業素養一點沒丟。

  這細微的重量差異,竟然被他憑手感察覺了。

  是個好兵啊。

  連維爾覺得有些下不去手。

  「放心。」

  穆斯塔法忽然轉過頭來笑了笑,

  「長老們都說過了。

  我只是個吃飯的,這是你們兩個部落的事。我們不參與。」

  長老們都說過了。

  連維爾瞬間明白了。

  瓦立德殿下鋪開的那張古老而龐大的部落網絡,已經開始發揮效用。

  那些散落在阿布達比各個角落、各個部隊裡的貝都因裔士兵,或許不會主動倒戈,但他們至少收到了來自自己部落長老的明確指示:

  這是阿治曼和巴尼·亞斯之間的事。

  保持中立。

  必要時……行個方便。

  穆斯塔法說完,像是完成了某種交接,神色輕鬆了一些。

  他後退半步,右手看似隨意地拂過腰間的彈匣包,手指在拉鏈頭上輕輕一勾。

  「嗤啦——」

  一聲極輕微的響動,拉鏈被拉開了一小段。

  月光正好從某個角度照射過來,照亮了彈匣包內部。

  連維爾看得清清楚楚。

  空的。

  三個彈匣,插得整整齊齊,但裡面一顆子彈都沒有。

  他對著連維爾,眨了一下左眼。

  然後,他拉好拉鏈,然後將自己的貝雷帽取下來塞在肩章下。

  連維爾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支沒點的煙,心裡翻江倒海。

  他懂了。

  徹底懂了。

  穆斯塔法不僅是在暗示「我們不會認真阻攔」,更是在傳遞一個至關重要的戰場識別信號!

  「穆斯塔法中士。」連維爾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穆斯塔法看向他。

  「感謝。」

  連維爾說,這次沒有加「兄弟」,但語氣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穆斯塔法擺了擺手,目光越過連維爾,望向遠處漆黑如墨的夜空,望向北方阿治曼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很輕,卻仿佛承載著千鈞重量。

  「我們沒什麼大志向。」

  他低聲說,像是對連維爾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們只是……想過上被當人看的日子。」

  不想再當二等公民。

  不想再拿最少的錢,干最髒的活,打最要命的仗。

  不想連妻子生孩子都不能陪,只為了保住那份微薄的、不公平的軍餉。

  想要一點尊嚴。

  想要一點盼頭。

  想要……被當人看。

  連維爾看著這個年輕的貝都因中士,看著他眼中那點微弱卻尚未熄滅的火光,忽然用力點了點頭。

  他點燃了那支穆斯塔法給他的煙,吸了一口,然後鄭重地說道:

  「放心。阿米德殿下……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穆斯塔法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對著連維爾,幅度極小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轉身,對著遠處那些士兵揮了揮手,示意檢查結束。

  他走到連維爾開來的那輛OFO貨車旁,裝模作樣地在手裡的登記板上劃了幾下,簽了個字。

  「行了,沒問題。抓緊時間幹活吧,天亮前弄完。」

  他的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調子,但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連維爾咧嘴一笑,那笑容看起來憨厚又感激,

  「好嘞!謝謝長官!我們儘快!」

  他跳上貨車,關上車廂門,然後走向駕駛室。

  在上車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穆斯塔法已經帶著他那隊士兵,朝著廣場一邊的陰影走去,身影很快融入黑暗。

  只有遠處其他OFO「運維人員」還在忙碌,將一輛輛電單車從貨車上卸下,推去充電,擺放整齊。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一次普通的、在嚴格監視下的夜間運維作業。

  只有連維爾知道,就在剛才那短短十幾分鐘的接觸里,一條無形的線,已經悄然搭上。

  一條由古老的部落忠誠、現實的生存訴求、以及對未來的微弱希冀共同編織而成的線。

  這條線,可能很脆弱。

  但它確實存在。

  而且,不止一條。

  連維爾坐進駕駛室,關上車門。

  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里,快速閃過幾個畫面:

  穆斯塔法那疲憊卻銳利的眼睛。

  空蕩蕩的彈匣。

  那句「長老們都說過了」。

  還有最後那句,「我們只是想被當人看」。

  連維爾嘴角,緩緩勾起一道弧度。

  他知道,殿下布下的局,最關鍵的一塊拚圖,已經到位了。

  人心的拚圖。

  他掏出那個經過特殊加密的衛星電話,撥通了一個只有幾位數的短碼。

  幾秒後,電話接通。

  「貨物安全入庫。」

  連維爾的聲音平靜無波,

  「倉庫管理員……態度非常友好。還給了特別存放建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傳來瓦立德那熟悉的聲音,

  「收到。按『特別建議』存放。通知其他『送貨員』,可以加快進度了。」

  「明白。」

  通話結束。

  連維爾收起電話,發動了貨車。

  引擎低吼,車燈亮起,照亮前方空曠的街道。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

  後視鏡里,那一片橙色的電單車方陣,在月光和廣場燈光的映照下,靜靜佇立。

  其中某幾十輛「比較重」的車,已經被他的同事們,按照穆斯塔法的建議,推到了最靠里、最不顯眼的角落,緊靠著城堡牆壁。

  它們看起來和旁邊的車沒什麼兩樣。

  一樣的橙色塗裝。

  一樣的OFO標誌。

  但連維爾知道,它們不一樣。

  在它們經過特殊加固和改裝的電池艙內部,在厚厚的隔層和偽裝的電池裡,藏著拆解後的微型衝鋒鎗部件、塑膠炸藥、加密通信模塊、甚至還有單兵無人機零件。

  它們是鑰匙。

  打開阿布達比核心區大門的鑰匙。

  而現在,鑰匙已經送到了門口。

  守衛,給出了默許。

  連維爾踩下油門,貨車緩緩駛離泊車點,匯入阿布達比凌晨空曠的街道。

  他要去接下一批「貨」。

  距離天亮,還有三個小時。

  距離那場被瓦立德精心包裝成「部落戰爭」的雷霆行動,還有不到七個小時。

  時間,剛剛好。

  車窗外的城市還在沉睡,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一無所知。

  只有沙漠的風,在空曠的街道上呼嘯而過,帶著沙塵,也帶著……改變的氣息。

  連維爾打開車載電台,隨便調到一個正在播放古老貝都因歌謠的頻道。

  蒼涼而雄渾的吟唱聲,在駕駛室里迴蕩。

  他跟著調子,輕輕哼了起來。

  眼神,卻銳利如刀,望向城市中心,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獸般蟄伏的古老城堡。

  阿布達比。

  我們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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