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好好的，打什麼仗呢？
【3月29日，03：03】
阿布達比老城的停車場。
白色廂式貨車，車頭燈沒有打開，發動機也沒有熄火。怠速的聲音很小，就像野獸在黑暗中喘息。
連維爾·山德姆把印有0F0標誌的棒球帽從駕駛座上取下來扔到了副駕駛座上。阿治曼旅旅長，今晚登記的身份是「夜班調度組組長」。
他揉了揉自己的臉，脖子也感覺很僵硬。推開門跳下去，沙漠夜晚的風裡有海上的鹹味，穿過橙色的反光工裝。白天很突出，晚上沒有保暖措施。打了一個寒戰，罵了句天氣，也罵這身蹩腳的偽裝。
OF0正常運營的時候沒有夜間調度。都怪MBZ。
他走到車後面，「嘩啦」一聲把廂門打開。
橙色的電單車擺放得很整齊。阿聯北部的「橙色風暴」，他手裡最特別的「貨物」。
質量看起來不好。車身上有新的沙土，車筐里有廢紙團、破塑膠袋，座椅劃痕深淺不一，有的輪胎已經癟了。就像從街上收集來的壞車一樣，需要充電和修
理。
連維爾眯著眼睛，利用倉庫頂上應急燈以及月光混合起來的光線萊觀察車廂。心裡默默的數著。
七十二輛，和運貨清單相符。
他跳上車，和另外八名身穿工作服的「運維人員」一起卸貨。動作很熟練，速度也控制得很好。給一些「觀眾」留出觀察的時間。
搬第二輛的時候，光柱穿過了黑暗，有幾束強光手電筒從不同的方向照射過來，把目標、目標身邊的人以及那輛敞篷貨車都給鎖定住了。
靴子踩在沙子上發出的「沙沙」聲。七八個人從廣場的陰影夾角、貨櫃卡車後面無聲地走了出來，四散開來形成一個半包圍的圈。
阿布達比王室衛隊，沙漠迷彩。M4A1卡賓槍的槍口下垂，手指搭在護圈上。
眼睛就像夜晚尋找獵物的沙狐一樣，警惕、冰冷、蓄勢待發。
為首的中士二十五六歲，臂章軍銜在月光與手電筒的交錯之下十分清楚。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嘴唇緊緊閉著，抬手做了一個簡單的動作。
士兵們就像被命令的機械零件一樣，移動、占據貨車頂部制高點、兩側盲區和退路方向。看清楚每一個人、每一個動作、每一輛車被搬動的路線。
連維爾心裡冷笑，陣仗不小。臉上堆滿了疲憊又討好的打工人笑容。推著剛卸下的車，轉頭看向中士。
「長官，晚上好。兄弟們辛苦了，這麼晚還要陪我們加班加點。」
「這大冷天的。」
穆斯塔法·哈勒比的胸口上有一塊名牌，反光。
穆斯塔法沒有回答，也沒有去看連維爾。直接走到剛剛卸下來的車子旁邊蹲下。捏住輪胎、拍打車身、檢查車把、剎車、車鎖以及底盤。站起來，探出半個身子到車廂里去，手電筒的光照射著每一輛車的輪廓。
檢查很仔細。程序上沒有問題。
但是連維爾也能感覺到，他的注意力並沒有全部集中在「違禁品」上面，更像是在確認什麼一樣。
「例行公事。」穆斯塔法終於開口了，聲音比連維爾還要沙啞，帶著疲憊，「理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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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當然理解！「連維爾點點頭，彎下腰去搬起另一輛車，嘆了一口氣，抱怨拿捏得剛剛好，「就是，長官，今天的檢查是不是有點過分了？以前半
夜進來補電、收車，登記一下，車裡隨便看看就算了。今天全程跟著，查得這麼仔細，就像防賊一樣。」
眼角餘光很快的掃了一眼穆斯塔法的情況。
年輕的臉上的皮膚因為風吹日曬以及軍旅生涯變得非常粗糙，眼窩很深，紅血絲很多。聽到這句話之後，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了更加像自嘲的苦笑。
「誰叫你們老闆————誰叫瓦立德親王殿下要打什麼「部落戰爭」呢？」
「今天能讓你們進來，已經是上面特別開恩了。」穆斯塔法的目光掃過橙色電單車，望向遠方漆黑的城市輪廓，說，「我都以為不會再讓你們進來了。至少在事情解決之前。」
連維爾心裡暗笑。果然。殿下在TikTok上發布的「部落戰爭宣言」已經產生了很好的效果。阿布達比的神經已經繃得很緊了。今天晚上這趟「送貨」的機會就是最後一次了。
臉上立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底層運維人員的焦急無奈：「啊？這，長官，這不行啊！我們就是搞運維的，收車充電擺車，跟打仗有什麼關係？這不讓進了，街上沒電的壞掉的車怎麼辦？市民早上起來沒車騎又該投訴了！我們也不好向公司交代啊！」
穆斯塔法看了一眼他，眼睛裡沒有一絲波瀾，「現在誰還顧得上投訴這
個？」
他叫後面的人員：「過來推車，快點把車推走，早點回家休息。」
連維爾心裡的警報已經拉響了。穆斯塔法的眼睛好像在說，「你在這裡裝什麼傻。」
兩個人推著一輛電動車向白線所劃分出的臨時停車區走去。已經零星地停著上百輛0F0電動車，在月光、倉庫的微光之下排列成歪歪扭扭的橙色方陣。幾十條充電線像蜘蛛網一樣伸展開去，連接著一些車輛，指示燈發出微弱的綠色光芒。
「你也不要抱怨了，你那位親王————」穆斯塔法的聲音很低沉，「TikTok上的視頻，在整個阿布達比，只要有手機可以上網的地方，估計都已經看到了。戰書已經發出，詩人來到市中心廣場，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一百多年前的事情編成了詩歌朗誦出來。現在全城的人都知道，阿治曼部落要跟巴尼·亞斯部落開戰，清算百年前的血債。」
他停下了腳步，轉過頭來望著連維爾，眼神里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情緒，「現在還能讓你們大搖大擺地進城，在城裡到處亂逛？沒有把你們連人帶車直接扣在邊境上，也算是遵守規矩了。」
「講規矩」就是指部落戰爭的傳統法則。戰爭只涉及宣戰的兩國之間，不波及到平民，也不牽涉到中立部落。0F0屬於「民生項目」，從理論上不應該受到禁止或者攻擊。但是理論和現實是有區別的。
連維爾心裡有數，MBZ也允許0F0進入，這是迫不得已的一種姿態。對外界特別是其他的貝都因部落展示出「尊重傳統」、「行事有度」、「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車子停好之後，維爾也直起了身子，在工裝口袋裡掏出了一半皺巴巴的廉價香菸，自己抽一根，把煙盒遞給了穆斯塔法。動作很自然，就像工人一天勞作之後向監工表示敬意一樣。
穆斯塔法猶豫了半秒鐘之後，才伸手去拿。
「啪」的一聲，打火機亮了起來。兩個男人站在一排橙色的電單車旁邊，裡面裝滿了冰冷的電單車，他們各自抽著煙。煙霧在寒冷的夜晚中慢慢升起，隨著沙漠夜晚的風飄散而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部落戰爭。」連維爾搖搖頭，吐出一口灰白的煙霧，臉上露出小人物的迷茫與不解，「長官，我們這些跑腿幹活的人，真的不明白。殿下投資那麼多錢做0F0，就是為了讓大家出門方便一些，少走幾步路省下一些錢吧？好好的生意還在做著，怎麼會扯到一百多年前的老帳上去呢？還要打什麼仗呢？圖什麼呢？」
穆斯塔法吸菸的時候，火星時而亮起，時而熄滅。走了好一會兒之後，靠在冰冷的廣場立柱上，目光渙散，望著遠方摩天大樓稀疏的燈光。
過了一會兒才說話，聲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語，也像是回答了那個「圖啥
」的問題：「是啊，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打什麼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