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天空,一片平靜。
利雅得指揮中心。
巨大的戰術屏幕上,代表「沙暴」編隊的光點正在整體西移,返航。
但其中一個光點,卻異常醒目地脫離了編隊,正以極快的速度,重新向東,朝著阿聯邊境衝去。
光點旁的標識清晰無比:沙錐1-1。
指揮中心裡一片死寂。
所有軍官都低著頭,不敢看屏幕,更不敢看站在屏幕前的兩位大人物。
老薩勒曼王儲背著手,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個孤獨東進的光點。
他臉上深深的皺紋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如同乾涸河床的溝壑。
良久,他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很輕,卻仿佛承載著千鈞重量。
有無奈,有失望,還有…… 欣賞?
穆罕默德站在父親身邊,臉色鐵青。
他看著那個光點,眼神複雜。
有憤怒,有不解,有一種被公開違抗和打臉的難堪。
那是他的親弟弟。
現在,為了一個「外人」,一個他們都需要又都必須防範的「外人」,公然違抗他,違抗父親。
特別是看著父親眼裡的那抹欣賞……
「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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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罕默德開口,聲音乾澀。
老薩勒曼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老人看著屏幕,緩緩說道:「他過不去的。」
穆罕默德一愣。 「行動前,我就聯繫了駐沙美軍司令部。」
老薩勒曼的聲音平靜無波,「以『防止意外越境』為由,請求他們……在所有的飛機上對邊境空域設置了地理圍欄。」
地理圍欄。
一種預先編程進戰機飛控系統的電子邊界。
一旦戰機試圖飛越這條虛擬的線,飛控系統會強制執行規避動作,甚至可能直接接管控制權,強制返航。
這是美國為了控制盟友空軍行動、防止其「擅自行動」引發地區衝突的常用手段。
尤其是在沙特這種大量使用美制裝備、後勤和維護嚴重依賴美國的國家,本身就有。
只是現在激活而已。
老薩勒曼早就防著這一手。
防著自己的小兒子,會意氣用事。
穆罕默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感覺喉嚨有些發乾。 父親……竟然早就計算到了這一步。
連自己兒子的反應,都計算在內了。
他看著屏幕上那個依舊在奮力東進的光點,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邊境空域,圖爾基的戰機正在急速接近那條無形的邊界。
距離邊境線,還有三公里。
座艙內一切正常。
雷達上沒有異常目標,通訊頻道里只有電流的沙沙聲。
但圖爾基的心卻提了起來。
太安靜了。
安靜得反常。
阿聯的戰機甚至沒有理會他,露著屁股給他看。
就在他一頭霧水之際 「嗚——!!!!」
刺耳至極的紅色告警音,如同鋼針般猛然刺穿他的耳膜!
座艙內,主警告燈瘋狂閃爍!
平視顯示器()上,瞬間被一片刺眼的紅色字符覆蓋:
【空域鎖定!】
【飛控強制執行:遠離轉向!】
【警告:不可逾越邊界!】
【系統即將接管控制!】
「該死!」
圖爾基瞳孔驟縮,試圖猛拉操縱杆,強行控制戰機。
沒用。
操縱杆瞬間變得沉重無比,像是被焊死了一樣。 戰機的飛控電腦已經全面接管。
引擎推力自動降低,機頭被強行壓下,副翼和方向舵自動偏轉。
整架f-15s,從向東,硬生生被掰成了向西!
「不——!!!」
圖爾基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拳頭狠狠砸在儀錶盤上!
但無濟於事。
戰機依舊在飛控系統的強制操縱下,劃出一道極不情願的弧線,背離邊境,朝著沙特本土的方向飛去。
座艙外,阿聯的國土在視野中越來越遠。
那些黃褐色的沙漠,那些隱約可見的城鎮輪廓,那片他兄弟正要浴血奮戰的天空和土地……
正在離他而去。
圖爾基鬆開緊緊攥著的拳頭,無力地靠在座椅上。
氧氣面罩下,他的嘴唇在顫抖。 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從眼角滑落。
他呆呆的坐在那裡,然後,沉默地,看著前方。
看著歸航的方向。
再也沒有任何動作,任何聲音。
只有戰機引擎低沉的轟鳴,和座艙內依舊閃爍的、刺眼的紅色警告燈光。
f-15s座艙外,藍天白雲勻速後退。
戰機正被飛控系統強制操縱著,沿著預設的返航路線,平穩地飛向利雅得方向。
方向舵、副翼、節流閥……所有的操縱面都在自動工作。
他只需要坐在那裡,看著。
「嗬嗬……」
圖爾基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發出一點乾澀的氣音。
他想捍衛兄弟的情義,想兌現一個承諾,卻連戰場都到不了。 圖爾基閉上了眼睛。
耳機里,預警機頻道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有偶爾傳來的、關於編隊返航狀態的例行通報。
沒有人再提「沙錐1-1」的擅自行動,仿佛那從未發生過。
利雅得指揮中心也沒有任何質詢傳來。
父親和兄長用沉默,默許了這次「技術故障」般的強制返航,也用沉默,宣告了他的失敗和不懂事。
他成了那個需要被「保護系統」約束的不成熟的孩子。
戰機平穩地下降高度,利雅得郊外空軍基地的跑道在視野中逐漸清晰。
圖爾基睜開眼,看著下方熟悉的機場輪廓,心裡一片冰冷。
他甚至希望這時候能有一架「敵機」出現,哪怕只是幻影,讓他有機會真正扣動一次扳機,證明他不是一個只能被系統操控的傀儡。
但沒有。
只有平靜的天空,和歸航的指令。
起落架放下,輪胎接觸跑道,發出平穩的摩擦聲。 戰機滑行,減速,最終在引導車的指引下,停在了專用的停機坪。
引擎的轟鳴聲逐漸減弱,最終歸於寂靜。
座艙蓋緩緩打開。
地勤人員已經架好了舷梯,恭敬地等在下面。
圖爾基解開安全帶,摘下氧氣面罩和頭盔,隨手扔在副駕駛座位上。
他沒有立刻下去,而是在座艙里坐了幾秒。
他看著儀錶盤上那些依舊亮著的指示燈,看著那個剛剛強制他返航的飛控系統狀態顯示。
然後,他站起身,跨出座艙,踩著舷梯,一步步走了下來。
靴底接觸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停機坪上,風有些大,吹動他飛行服的衣角。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人。
穆罕默德。 他的親哥哥,未來的王儲,就站在不遠處,身後跟著幾名隨從。
他臉上帶著那種慣常的、溫和中帶著威嚴的表情,似乎想走上前,說些什麼。
或許是解釋,或許是安撫,或許是訓誡。
圖爾基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在穆罕默德開口之前,圖爾基已經越過了他。
他沒有看穆罕默德一眼。
沒有停頓。
沒有打招呼。
就像沒看見這個人一樣。
他邁開腳步,徑直朝著基地內部軍官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圖爾基!」
穆罕默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被無視的錯愕,和迅速湧上來的怒火。 圖爾基的腳步,頓了一下。
但也只是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繼續向前走。
「圖爾基!我是你哥!你親哥!」
穆罕默德的聲音提高了,那裡面除了怒火,還有一種被刺痛後的委屈。
親哥?
圖爾基在心裡咀嚼著這個詞語。
是啊,是親哥。
所以,就可以在兄弟最需要支援的時候,毫不猶豫地抽走梯子?
他停下腳步。
圖爾基背對著穆罕默德,站在空曠的停機坪上。 風吹過,捲起細微的沙塵,打在他的飛行服上。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灼熱,複雜,或許還帶著他無法理解的東西。
他想起了很多事。
但又像是什麼都想不起。
他只記得在沙丘上三人一起喝酒的事。
他一直以為,他們三個是不一樣的。
瓦立德是那個帶來變化和希望的「異數」。
穆罕默德是那個肩負重任、引領王國未來的「兄長」。
而他圖爾基,是那個可以拋開政治、只需純粹用翅膀和兄弟情義去支持前兩者的「王牌」。
現在他明白了。
在穆罕默德心裡,或許兄弟情義很重要。
但永遠排在「未來王儲的利益」、「未來王儲的權威」之後。 圖爾基突然覺得腦子清醒了不少。
也許……穆罕默德和mbz早有默契。
所謂的「佯動牽制」,或許從一開始就是一場交易。
穆罕默德用沙特的空軍給mbz施壓,換取mbz的某種讓步或承諾。
而瓦立德……只是這場交易中,被利用和最終可能被犧牲的棋子?
所以,當瓦立德真的需要空中支援時,穆罕默德毫不猶豫地撤了。
為了沙特的「國家利益」?
還是為了他穆罕默德個人的權力算計?
圖爾基分不清,也不想分了。
他只知道,從今天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緩緩轉過身。
第一次,正面看向穆罕默德。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毫無波瀾,卻讓穆罕默德心裡莫名一緊。
那裡面沒有憤怒,沒有指責,沒有兄弟間吵架該有的任何情緒。
只有一種深深的、冰冷的……疏離。
還有一種,穆罕默德從未在圖爾基眼中看到過的鄙夷。
圖爾基看著穆罕默德,看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他什麼也沒說。
重新轉過身。
邁步。
離開。
這一次,腳步再也沒有絲毫停頓。
他走向軍官休息室,推開玻璃門,身影消失在門後。
只留下穆罕默德一個人,僵立在停機坪呼嘯的風中。 穆罕默德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慣常的溫和與威嚴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種被徹底看穿、被無聲唾棄後的蒼白和慌亂。
他看著圖爾基消失的方向,看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玻璃門,感覺全身冰涼。
不是風吹的。
是一種從心底瀰漫開來的寒意。
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弟弟了。
有些東西,真的碎了。
再也補不回來了。
「殿下……」
身後的隨從小聲提醒,似乎想緩解這尷尬的氣氛。
穆罕默德猛地一擺手,制止了隨從的話。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是王儲。
是未來的國王。
他有他的責任,他的考量,他的不得已。
圖爾基現在還年輕,還衝動,還不懂政治的複雜和權力的重量。
等他以後坐上更高的位置,自然會明白今天的決定。
穆罕默德這樣告訴自己。
可心裡那股冰涼的感覺,卻怎麼也驅散不掉。
他知道。
從今天起,在弟弟圖爾基的心裡,他穆罕默德·本·薩勒曼,不再是那個值得追隨和信賴的兄長。
只是一個……
為了權力可以出賣兄弟、背棄承諾的……
政客。 一個讓他的王牌飛行員弟弟,感到看不起的……
王儲。
風吹得更急了,捲起沙塵,迷了眼。
穆罕默德轉身,走向自己的座駕。
背影依舊挺拔。
而在軍官休息室里,圖爾基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穆罕默德車隊離去揚起的煙塵。
他拿起衛星電話,撥通了一個加密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
「餵。」
瓦立德的聲音傳來,背景似乎有些嘈雜,但語氣平靜。
圖爾基沉默了兩秒,
「弟兒吶。」 「對不起。」
「哥……沒飛過去。」
電話那頭,瓦立德似乎也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透過電波傳來,沒有失望,沒有埋怨,只有一種瞭然和……溫暖的安慰。
「哥,說什麼呢。」
瓦立德的聲音很輕,卻像有千斤重,砸在圖爾基心上。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這就夠了。」
「接下來,看我的表演。」
圖爾基握著電話,指節發白。
他擡起頭,看著窗外利雅得灰濛濛的天空。 眼眶有些發熱。
但他沒有讓那點濕意蔓延。
他只是對著電話笑了笑,「好,我看著。」
說完,他掛斷了電話。
將衛星電話緊緊攥在手裡。
他只能看著。
窗外,沙特的天空下,一片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