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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比想像的更糟

2026-10-18 03:31:06 作者: 萬古青天一株柳

  第436章 比想像的更糟

  帳篷門帘拉開之後,熱風夾雜著細沙迎面而來,駱駝毛和干土的氣息讓人呼吸困難。

  瓦立德出來之後,就看到薩娜瑪從女眷區那邊走過來。她的步伐很慢,比平時要沉重一些,手裡拿著一條亞麻手帕,邊緣都皺了起來。隔著一層薄紗就可以感覺到她心裡很憋屈,並不是因為生氣而產生的憤怒,而是親眼目睹了苦難之後,在胸口壓著的一份沉重。

  瓦立德上前兩步迎接。

  薩娜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沙啞,「比預計的要差一些。」她拿不準是這裡獨一無二,還是————

  她還沒有說完,遠處的女侍就拿著十幾隻布包走了過來,在沙地上放好。薩娜瑪抬起頭來望著旁邊的部落長老,語氣很平靜,「裡面裝的是頭巾、布料以及一些點心,分給女人和孩子。」

  長老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行禮的時候腰彎得很低,「謝大王妃殿下,」

  「分內之事。」薩娜瑪微微點頭,抬起頭來看著瓦立德。

  四目相對的時候,兩個人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句話:這才只是第一個點。

  第二處帳篷區的風更大一些。

  薩娜瑪站在一個有缺口的帳篷前面,聽面前的女人說話。女人臉上的皮膚因為常年風吹日曬變得粗糙發紅,手上皴裂得很厲害,手指關節處長滿了薄薄的一層老繭,還有一些白色的皮癬。手裡拿著半塊粗布,正往帳篷上的破洞處塞去,線是用駱駝毛捻成的,很粗,勒在手上很疼。

  「晚上漏風漏沙,孩子總是被凍醒。」女人擦了擦眼睛,聲音很沉,「布料不夠,只好湊合著用。颳大風的時候,我們就會抱著孩子蹲在角落裡,不敢動彈。」

  薩娜瑪的目光停留在她手上長出的皮癬上,然後又掃向旁邊幾個女人的手,都是紅腫、粗糙的樣子,輕聲問道,「平時喝的水和男人們的一樣嗎?」

  女人們互相看了看,最後還是剛才說話的那個中年女人低下了頭,聲音也小了很多,「水緊的時候,先給孩子和爸爸喝。我們喝剩下的水,或者,忍一忍。」

  薩娜瑪沒有作答,在隨身攜帶的小本子上撕下一張紙來,在上面用筆尖快速地畫著。

  筆尖壓得很重,紙張上出現了淺淺的凹痕,女性飲水優先、皮膚病診療、基礎護理常識。

  字寫得非常工整,力透紙背。

  寫完之後她抬起頭來望向一直躲在母親身後的那個小女孩。孩子的臉露出來了一半,眼睛很大很亮,但是很膽小,手緊緊抓著媽媽的衣服不放。

  「幾歲了?」薩娜瑪的聲音也變得很溫柔。

  「九歲。」母親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很輕。

  

  「你想去上學嗎?」

  小女孩沒有回答,只是抬起頭來看著媽媽。女人嘆了一口氣,眼睛裡都是淚水,「女孩子上不了學。長老說沒有用處,還不如在家裡補帳篷、打水、餵駱駝。長大後嫁人,在沙漠裡度過一生。」

  旁邊的女人也是一臉無奈的樣子,但是裡面還有一點不甘。

  薩娜瑪沉默了數秒鐘。沒有大道理,也沒有空頭支票,只是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小女孩的頭頂,然後轉過身對女人們說,「我記下了。乾淨的布料和常用的草藥很快就會送到。關於女孩子上學的事情,」

  頓了一下,語氣溫婉,但是很有分量,「我一定會盡力爭取。貝都因女孩也應該有看到沙漠以外世界的機會。」

  她很真誠,眼睛也很有神。女人們看著她,突然間有人捂住了嘴巴,肩膀微微發抖。

  不是哭得厲害,而是憋了很久的委屈終於有人看到了。

  薩娜瑪從布袋裡拿出幾塊點心遞給對方,然後挽起袖子走到那頂破帳篷前,用手指指著破洞的位置比劃了一下,回頭對女人說,「這裡補一個三角形的補丁,受力均勻,風颳不開了。」

  女人愣了一下,然後說,「三角形?」

  薩娜瑪點了一下頭,把手中的骨針、駱駝毛線接過來。

  骨針打磨得很光滑,針眼很小,毛線很粗糙。她很自然地坐了下來,就像在宮裡繡嫁

  衣的時候一樣,拿起一塊粗布對摺,剪出一個三角形,穿針引線,手指飛舞。

  女人們都圍了上來,看得出神。這是埃米爾的大王妃,是杜拜捧在手心裡的公主,竟然蹲在沙地上給她們補帳篷?


  針腳很細,沿著布邊走得很均勻。補上之後她抬手扯了一下,很結實,才遞給了女人,「你試一試。」

  女人顫抖著手接過東西,然後把破損的地方貼上去,非常平整。「謝謝殿下。」她的聲音很沙啞,淚水打濕了布料,在上面留下了一小片濕潤的地方。

  薩娜瑪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對她們笑了笑,「以後遇到困難的時候可以來找我。我也是你們的姐妹中。」

  話說得很自然,並沒有半點架子。女人們用力地點著頭,臉上的敬畏之情漸漸消散,慢慢化成了熱乎的親近和信任。

  上午十點半的時候,車隊離開了牧場,車輪碾過沙地,揚起的灰塵在陽光下發出耀眼的光芒。

  瓦立德靠在座位上,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窗外,那片荒涼也在慢慢後退,最後只留下一條地平線。他從車上的冰箱裡拿出了兩瓶水,給薩娜瑪倒了一瓶。

  薩娜瑪接過來,小口喝了幾口水潤了下嗓子,然後又翻開了剛才打開過的那本筆記

  本。紙張被風吹得微微捲起,她的手指輕輕撫摸著上面的文字,低聲說道,「關於幾個帳篷區的問題差不多了。女人和女孩子是最早被犧牲掉的人,喝水、看病、上學,都得依靠後面的人。她們想要的是有尊嚴地生活,而不是被人施捨。布料、藥品、上學的機會一樣都不能少。」

  瓦立德「嗯」了一聲,目光仍然停留在窗外連綿起伏的沙丘之上,「男人那邊也是這樣的。水和住所之間存在著不可調和的矛盾。遷徙的道路被阻斷了,綠洲上的水源也被抽取一空,他們被困在了沙漠之中,只能過著日復一日的生活。」

  車子裡靜了片刻之後,只聽見發動機發出的低沉聲音。

  薩娜瑪說,「我問那些女孩子要不要讀書的時候,她們的指甲都掐進了手掌里。」

  瓦立德回頭看了看她。她望著窗外,側臉被陽光照著,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不是不想,從小就知道自己不配想。」

  瓦立德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去摸她的手,她的手很冷。

  車隊一直向西行駛了三天,在沙漠中穿行。電力、網絡、醫療、交通等等各方面都很短缺。這裡的居民生活狀況與一百年前差不多。看病要走幾十里路到市區,沙塵天氣連日溫差大,喝水要計算好用量。最扎人的就是小孩子了。小男孩很小就跟著大人放牧、馴鷹、學習部落的規矩,很早就承擔起家庭的責任,沒有讀過多少書:女孩很少有機會出門,只能待在帳篷里或者灶台邊,婚事都是由家族來決定的。沙塵、缺水、營養不良,孩子死亡率比城市高很多。一代又一代的人在沙漠中來來回回,好像被圈住了一樣。

  下午兩點的時候,車隊到達了第七個站點,這裡被臨時徵用作為牧場和駱駝飼養場。

  這裡靠近阿布達比西部邊沿,遠處可以看見城市的模糊輪廓,但是腳下卻是大片乾裂的沙地。車子開進去之後,車輪壓在堅硬的土地上,發出了細微的噼里啪啦的聲音。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道鏽跡斑斑的金屬圍欄,把整個牧場都分隔開了。牌子掛在欄杆上,油漆因為陽光的作用變得很脆,上面用阿拉伯文寫的字非常清楚,禁止放牧,違規罰款。

  圍欄的另一頭,輸油管道蜿蜒向遠方,地面上留有施工碾壓過的痕跡。再往遠處看,有幾個簡陋的觀景台,不時有遊客的小車開過去,被圈成了「沙漠體驗旅遊區」,可以隱約看到酒店的尖頂。

  牧場本身也已經變成黃色了。並不是因為季節的變化而變得枯萎,而是因為缺水乾旱到了草根都枯死的程度。幾十頭駱駝躺在乾草上,瘦得只剩下骨頭了,皮肉也變得非常乾燥,好像一張張乾巴巴的紙一樣沒有一點光澤。這樣的駱駝烤出來也就只有那麼一點肉了。

  幾個中年和老年人圍坐在幾頭駱駝旁邊,把干駱駝刺塞到駱駝的嘴裡。草梗非常堅硬,駱駝吃得很慢,很不情願。聽到發動機的聲音之後,他們就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兒,警覺地朝向這邊看過來。

  瓦立德推開車門下車了。熱風吹來的是駱駝糞的味道、輸油管道上的鐵鏽味。他沒有帶隨從,直接去到那幾個牧民那裡。

  牧民們認出他了,或者說他們認出了他身後的那面雄獅獵鷹旗幟。幾個人慌忙地用手去捂住自己的胸口,並且行禮,動作很不自然。

  「不必多禮了。」瓦立德揮了揮手,然後走到最瘦的一匹駱駝旁邊,用手去摸它的脖子。皮毛很粗糙,摸上去很扎手,下面就是骨頭了,隔著一層皮都能感覺到骨頭的稜角。

  「多久沒有吃過新鮮的草了?」他問。


  回答的是一個六七十歲的老牧民,臉上的皺紋很深,裡面藏著洗不掉的沙子。他嘆了口氣,指了指遠處的圍欄、管道,「這些設施是七八年前修建的。」

  瓦立德看著老人說,「這片牧場以前是什麼樣的?」

  老人眼裡有光,抬起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圈,「以前這裡全是我們的牧場,駱駝可以遷徙到百里之外的綠洲上去。」很快又變得很暗。他苦笑著說,「現在已經不行了。輸油管線占了大半,旅遊區又占了一大半。剩下的那點草場,連駱駝都無法餵飽了。」

  他走到瘦駱駝身邊,用手輕輕拍了拍它的肋骨,動作很輕,好像在撫摸自己的孩子一樣,「殿下你看,都瘦得不成樣子了。以前一頭成年駱駝可以賣一千迪拉姆,現在五百都沒有人要。」

  瘦老人搖了搖頭說,「沒有力氣,馱不動貨物,買回來也沒有用。生病了也沒有獸醫來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瘦死或者病死。」他拍了拍駱駝的脖子,聲音很重,「駱駝就是我們的生命。現在命都快保不住了。」

  瓦立德沒有說任何話。他走到圍欄邊的時候,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上面的「禁止放牧」字樣。牌子很新,油漆味還沒有消散,不像已經立了七八年的東西。

  「這些管線是什麼時候建成的?」

  「先圈的地,今年年初才全部修建完成。」老人說,「沒有人詢問過我們是否願意,私下裡就把我們的房子給換掉了。」

  這句話就相當於一塊石頭扔到了瓦立德的心裡。他想到了自己在演講中提到過的一句話,1906年的時候,英國人隨便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把豪爾奧台德分給了阿布達比,但是沒有人去詢問當地牧民是否願意。

  一百年前就是英國人的事情了。一百年之後就是開發商了。換了一批人之後,規矩還是沒有改變。

  他蹲下身子去撿起了一把沙子。沙子從手指縫裡流出來,乾燥得很。

  「政府給的遊牧補貼呢?」

  老人從懷裡拿出一本皺巴巴的紅色小本子,把它攤開來給他看。本子的塑料封面已經磨得非常粗糙,邊緣也卷得很厲害,裡面的紙張因為出汗變得很柔軟。上面是歪歪扭扭的手寫記錄,日期和金額都擠在一起,有的地方已經看不清楚了。月收入為300迪拉姆。最近的一筆是前天發的,一共補上了五個月的款項。

  瓦立德翻了兩頁,手指上沾滿了紙屑。三百迪拉姆折合人民幣大約是五百元左右。「就是這些。」他的眉毛皺在了一起。

  「每個月只有這麼多,而且總是拖著。」老人嘆了一口氣說,「有時候拖上幾個月,家裡揭不開鍋了,鬧一鬧才好。這次知道你來了,前天就趕緊把欠的錢還清了。但是殿下,這點錢是不夠的。」

  「以前依靠駱駝和販賣皮毛就可以維持生活了。現在的駱駝很瘦,牧場也沒有了,只能租給遊客拍照,一天最多能掙三十迪拉姆。遇到沙塵暴的時候,連遊客都沒有。一家老小全靠這點錢來維持生活,生病了連藥都買不起。」

  瓦立德把目光投向了遠方的觀景台。台上幾個穿著鮮艷的遊客正在用手機拍照片,在沙漠裡指指點點,笑得很開心。但是真正生活在沙漠中的人們,卻為下一次喝水、下一次吃飯而發愁。

  他把紅本子遞到身後內政部長面前,然後壓低了聲音說,「查。三天之內要給我匯報。」

  「是的,殿下。」內政部長的臉色很不好看。

  瓦立德又指了指圍欄、旅遊區等地方,「這些項目征地的手續是不是合法的?給牧民一次性補償沒有?」

  旁邊的中年牧民也忍不住插話說,「補償已經給到了,每畝一百迪拉姆。殿下,這是多麼久遠以前的價格啊?現在的物價是多少呢?並且錢拖了五年才發下來,拿到手的時候只剩下一半了。」

  正說到這兒的時候,一個年輕的牧民就從帳篷里跑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片,遞到了瓦立德面前。紙上面有模模糊糊的官印,是阿布達比土地管理處的。日期為2012年6月,金額寫得很清楚,很低。

  「是誰發放的?」瓦立德問。

  老人猶豫了一下,然後向旁邊的一個長老看去。長老嘆了一口氣,低聲說,「就是區裡的會計,和阿布達比那邊比較熟。錢經過他的手就要扣手續費、跑腿費以及孝敬錢。我們不敢問,能拿到多少就拿多少。」

  瓦立德沒有說話,把補償單也遞給了內政部長,「查。從土地局到部落中間人,一級一級地查。扣掉多少就吐出多少。該追責的,一個也不能放過。」


  「殿下請放心,我會馬上組織專門的調查。手續是否合法合規、賠償金是否到位、有沒有被截留挪用的問題,在一周之內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覆。」內政部長頓了頓,又說,「補償按照現在的市場價格來重新計算,一個月之內發放到牧民手中。」

  瓦立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點頭之後又轉過頭去對老牧民說,「老人家,除了補貼和補償之外,現在你們最需要的是什麼呢?」

  老人沒有多想,直接說出了三個字,「水、草、獸醫。」

  瓦立德愣住了,「連獸醫都沒有嗎?」

  「哪裡來的獸醫呢?」年輕的牧民啐了一口,指著旁邊那隻一瘸一拐的駱駝說,「殿下你看,它的蹄子都裂開了,而且發黑了,都已經感染了。沒有藥物可以治療,只好用泥土來敷蓋,但是沒有任何效果。熬下去的話,撐不過夏天了。」

  「埃米爾,駱駝就是我們的生命。」

  瓦立德蹲下來看了看駱駝的蹄子。蹄甲裂得非常嚴重,邊緣是黑色的,並且上面還有沙子,應該是被感染了。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一旁的乾草堆前,用雙手捧起一把,送到旁邊駱駝的嘴邊。駱駝低下頭聞了聞,並沒有吃掉,而是把頭轉到了另一邊。

  草料從他的手中掉了下來,在沙地上摔了出去。周圍的人們都很友善地笑了。年輕的牧民走過來,小聲地說,「殿下,它不吃這個。很乾燥,沒有水分。平時要加水或者找一些有汁液的仙人掌,」

  瓦立德點了一下頭,然後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他從懷裡拿出一個小本子,這是薩娜瑪為他準備的,用來記錄民情的。把筆帽咬在嘴上,然後低下頭寫道,牧場被占,駱駝缺少醫生,修建流動獸醫站。

  合上筆記本之後,他對同行的衛生部長說,「調動一批獸醫到牧區去,組成流動醫療隊為駱駝治病。藥品和醫療器械都是由政府來提供的。」

  風把沙子都帶走了,把他的長袍也吹了起來。看著圍欄那邊延伸出去的管線以及遠處隱約可見的酒店輪廓,他的聲音低沉得像腳下這片沙地。

  「MBZ欠下的債務,由我們來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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