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傾聽與承諾（中）
瓦立德的目光最後停留在了那位退休的老教師齊亞德身上，他對他說，「齊亞德先生，水電費的事情我已經記下來了。」轉而對財政部長說，「從今年夏天起，給五十五歲以上的退休公民發放高溫水電補貼。每年六月、七月、八月和九月這四個月里，每個月每戶補貼五百迪拉姆，直接從帳單中扣除。不多，是表示心意的。」頓了頓，環顧四周之後說，「地下的石油是真主賜予全國人民的財富，並不是少數人的，應該讓每一個子民都來分享。」
齊亞德一愣，眼睛裡紅光一閃，然後說了一聲謝謝。
瓦立德又看著他，「傳統並不是束縛，而是根。樹根扎得越深，樹才會長得越高大，經得起風雨。老人家放心好了，這個道理我是知道的。」
齊亞德重重地點頭，然後又嘆了口氣，「殿下，我也明白這不是他們一代人的問題。全球化、
網際網路，年輕一代接觸到的東西和我們那時候的完全不同了。」
瓦立德沉思了一會兒，「傳統的傳承不能靠說教，而要靠吸引力。你剛才提到年輕人追求個人自由，認為家族規矩是束縛，那麼我們能不能把家族活動做得更有意思、更酷」一些呢？」
齊亞德有些發蒙，「更酷一些嗎？」
「是的」，瓦立德轉過頭來對文化部長哈曼丹說，「文化部牽頭聯合各個大家族搞一些新的花樣。家族的歷史可以做成紀錄片嗎？用年輕人喜歡的節奏加上現代音樂放到社交網絡上。傳統的手工藝可以和現代的設計相結合，做成潮牌或者文創你覺得怎麼樣？在家族聚會的時候，除了吃東西之外，還可以組織一些沙漠露營、星空觀測或者公益徒步的嘛。」
他越說越順，「年輕人並不是不喜歡傳統文化，而是不喜歡那些形式主義的東西。」包裝得有趣、有料、有價值，他們自然就會來。」
哈曼丹的筆很快地在紙上飛舞，眼睛也亮了起來，「殿下，我們可以做一次哈達爾文化煥新
計劃，請年輕的設計師、音樂人、視頻創作者來參與，用現代的方式來表現傳統的文化。分成幾條線一起進行。」
論玩他是很專業的。
哈曼丹越說越激動，「第一條線就是內容年輕化。扶持新媒體工作室拍攝家族史詩短片、貝都因人遷徙故事、沙漠技藝記錄等，不採用老派說教的方式，而是用短平快電影感的沉浸式視角，在TikTok、Instagram等平台上日更，使年輕人刷到就想看。
第二條技術商業化。把傳統的刺繡、織錦、椰棗工藝和杜拜的新銳設計師、時尚潮牌、高端酒店進行聯名合作，做成首飾、家居、服飾、香氛、禮品等產品，走高端文創加輕奢路線，保留文化的底色同時又具有現代的價值，使年輕人願意穿戴著，願意曬出。第三條就是活動場景化。把家族聚會升級為沙漠文化季」，星空夜話、傳統詩歌吟唱、駱駝耐力賽、親子公益植樹、復古市集，使年輕人覺得傳統很酷、家族很潮、參與有面子，並不是被迫參加。第四條————」
薩娜瑪在心裡鬆了口氣，一雙美目笑眯眯地注視著自己的二哥。
瓦立德拍板，「就按這個辦。預算從文化部出，不夠我從私人帳戶補。第一批選十個大家族試點，效果好再推廣。」
齊亞德聽得目瞪口呆，眼眶又紅了一層。他沒想到這位年輕的埃米爾不僅聽進了他的憂慮，還想出了這麼新奇又切實的辦法。
「殿下————」老人的咽喉有些哽，「我替哈達爾的老傢伙們謝謝您。」
「別謝我。」瓦立德擺手，「傳統文化是國家的根，不能丟。但是根要扎得深也得長出新枝葉，這事還得靠你們這些長輩帶著年輕人一起做。」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民政部會出台家族公益積分」制度，家族成員參與社區服務和公益活動的能拿積分。積分高的家族在申請政府項目
和子女入學方面有優先權。用利益引導比空談道德管用。」
圓桌邊的哈達爾人表情從最初的緊繃慢慢鬆了下來，有人開始主動點頭低聲交流。
瓦立德等了幾秒見沒人再開口才靠回椅背放慢了語速，「我知道我說這些你們可能半信半疑。
沒關係，時間會證明。我今天坐在這裡不是要你們立刻信我，是讓你們知道，你們的聲音我聽到了，你們的擔憂我記下了，你們的利益我會保障。」他笑了笑，目光和每個人都碰了一遍，「這個國家是所有人的國家。貝都因人的苦難要解決，哈達爾人的安穩也要守護。我要的不是誰壓倒誰，是一起往前走。」
話音落下會議廳安靜了幾秒，然後不知道誰先開始鼓掌，起初零星猶豫，隨後越來越響連成一片。
馬哈茂德站起來朝瓦立德欠身，「殿下，有您這句話我們安心了。」
身後其他哈達爾人也陸續起身，臉上帶著真誠的、不再勉強的笑容。瓦立德也站起來，沒再多說，伸出手跟馬哈茂德握了握，然後是下一個，再下一個，繞了圓桌半圈跟每個哈達爾人握手，簡單問一兩句家常，孩子多大了、工作怎麼樣、天熱注意防暑。
薩娜瑪一直安靜坐著，直到瓦立德握完手才起身走到幾位哈達爾女性面前。
她沒戴面紗，笑容溫婉的說到，「剛才聽你們說到女兒、說到家庭，我很有感觸。」
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學女教師叫拉娜，聞言眼睛亮了亮，「大王妃殿下————」
「叫我薩娜瑪就好。」薩娜瑪握住她的手，「我還不是母親，但是有個從小帶大的妹妹，能理解你們的心情。女兒嬌慣不是她們的錯，是給的環境太舒適了。」
遠在杜拜的莎曼此刻忽然打了個噴嚏，她不在意地吸了吸鼻子繼續逗那幾隻小獅子。
拉娜連連點頭，「是啊，有時候想讓她學點家務，奶奶第一個不同意，說我們家孫女哪用得著做這些。」
「老一輩心疼孩子可以理解。」薩娜瑪笑眯眯的說到，「但是我們要想得遠一些。女兒總有一天要長大要獨立，會做飯會收拾屋子會處理突發情況，這些不是負擔是底氣。我剛才聽到瓦立德說要開設獨立生存課、吃苦教育實踐周，就感覺很好。哈達爾的女孩不能只會讀書、彈琴、插花，也要學會應對生活的本領。溫室里的花經不起風雨，對吧？」
拉娜連連點頭，「殿下說的很對，其實做父母的也知道，就是捨不得。」
「我能夠理解。」
薩娜瑪的聲音很溫柔，但是眼睛裡卻有著堅定的信念，「因此這些課程是循序漸進的，從簡單的家務、急救知識開始，然後發展到團隊合作、野外生存訓練。場地設在郊區的安全營地里，有專業的教官全程陪同。。」
她回頭對一個穿職業裝的年輕女性說，「你是？」
「我是瑪利亞姆，我在一家跨國公司里做市場總監。」
年輕女性笑著說，「殿下，既然要開設獨立課程的話，能不能加入一些商業實踐的內容呢？模擬創業、市場調研、團隊項目管理等等，對於女孩子將來的工作都有好處。」
薩娜瑪眼睛一亮，「這是一個很好的建議。」轉頭對教育部長說，「部長記下來，獨立生存課除了生活技能還要教社會技能。瑪利亞姆女士，如果您有空我希望您參與課程設計。」
瑪利亞姆有些意外，隨即鄭重地點頭，「這是我的榮幸殿下。」
瓦立德等薩娜瑪和女眷們聊完才再次開口，看向最先發言的建築公司老闆馬哈茂德，「馬哈茂德先生，您之前擔心福利稀釋我已經給了承諾。現在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殿下請講。」
「您的建築公司主要業務是什麼？」
馬哈茂德愣了愣還是如實回答，「主要在阿布達比和杜拜承建商業地產和高端住宅，最近也在參與一些政府基建項目。」
「西部大開發需要建學校醫院住宅道路，工程量不小，您有興趣參與嗎？」
馬哈茂德有點不敢相信。以前這種工程都是王室的白手套公司或者依附王室的商業貴族包攬的口「我的意思是，貝都因人的改革不是要從哈達爾人碗裡搶食，是做一個更大的蛋糕。」
瓦立德的話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里，「西部沙漠的開發會帶來巨大的基建需求，水泥鋼材工程機械建築設計施工管理，這些都需要專業公司來做。」目光掃過在場幾位企業家，他說，「在座有做建築的有做貿易的有做電商的，西部市場一旦打開，日用商品電子產品服裝食品的需求會爆發式增長，誰先布局誰占先機。」
法赫德，那個做跨境電商的年輕人呼吸明顯急促了，「殿下，您的意思是我們可以直接跟貝都因人做生意？」
瓦立德玩味地笑了一下，「為什麼不可以？你該不會認為這種生意我家也會搶吧？」
法赫德臉上哭笑不得的但是心裡透亮，塔拉勒系確實看不上這種規模的買賣。要是能讓塔拉勒系的商業貴族入股自己的公司那是天大的好事，瓦立德心知肝明這些人怎麼想的，他也懶得解釋。
這世界哪有那麼多公平好講的，反正他不會革自己的命。
「貝都因人擅長畜牧，駱駝奶羊毛特色草藥在城區有市場。你們可以做供應鏈做品牌做深加工，把沙漠特產賣到阿布達比賣到杜拜甚至賣到海外。」他頓了一下加重語氣，「這一切的前提是貝都因人要有錢消費。他們有穩定收入才能買你們的商品用你們的服務。所以扶持貝都因人不是犧牲你們的利益，是在為你們培育未來的客戶和市場。」
這個視角讓所有哈達爾商人愣住了，他們之前只擔心資源被分走，卻從來沒想過西部開發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商業機會。
做紡織品貿易的中年男人猶豫道，「可是殿下，貝都因人的購買力現在恐怕很有限。」
「現在有限不代表未來有限。」瓦立德語氣篤定的說到，「我會給他們工作給他們技能讓他們有穩定收入。三年五年十年後西部沙漠會變成什麼樣，你們可以自己想像。」
他看向財政部長，「齊亞德部長，西部開發第一階段預算是多少？」
「初步規劃五千億迪拉姆殿下，主要用在基礎設施、教育、醫療、技能提升和中小企業扶持上。
「五千億迪拉姆」，瓦立德又說了一遍這個數字之後目光炯炯地盯著哈達爾商人們，「我用特別國債的方式籌集。這五千億會變成工地上工人的工資、學校里的桌椅、醫院裡的藥品、商店裡的商品。這些錢最後都會流入經濟循環創造就業促進消費。」他嘆了口氣，「各位，我不是要搶你們的蛋糕，是要請大家一起做一塊更大的蛋糕。哈達爾人的智慧資本商業網絡，加上貝都因人的勞動力土地和特色資源，這才是這個民族應該走的道路。」
會議廳里安靜了一陣子，但是這次的安靜不是緊張不是疑惑，是被新的想法震住之後正在消
化。
馬哈茂德是第一個站起來的，深吸一口氣向瓦立德鞠躬，「殿下我明白了。如果西部開發有合適的項目，我們公司非常願意參與。」
瓦立德點頭，「具體細節會後找商務部對接，我們會設西部開發合作窗口」專門對接有意參與的企業。」
法赫德也眼睛發亮的站起來說到，「殿下我做跨境電商主要是電子產品和家電，如果西部網絡和基礎設施跟上來，我就能把銷售網鋪過去，也能幫貝都因人把特產銷往國外。」
瓦立德笑著點頭，「這就是我想看到的，主動思考積極對接。你的青年創業基金」申請我會親自過問。」
「謝謝殿下。」法赫德臉上激動得發紅。
另外幾個商人也紛紛表態，做紡織的想收貝都因羊毛，做食品的想開發沙漠特色農產品，做物流的想布局西部運輸網。原先的疑慮和牴觸，在實實在在的商業機會面前很快消了。哈達爾人都點著頭，埃米爾給了承諾還給了具體的路徑，福利保障、經濟機會、文化傳承每一個隱憂都得到了精準的回應。
瓦立德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座談會已經開了三個半小時。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語氣松下來，「正事說完了。現在提一個小請求。」眾人馬上安靜下來目光聚到他身上。「到飯點了。」瓦立德指了指窗外正午的太陽，「大家陪我吃頓飯。剛才談的政策福利蛋糕都先放一放，餐桌上不談公事，就聊聊家常，就像街坊串門一樣。」
話音剛落會議廳側門被推開，穿著整齊制服的服務員推著幾輛餐車魚貫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