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樓頂層,雅間。
巨大的紅木圓桌上,膠東菜的油香混雜著熱氣升騰。
油爆海螺、蔥燒海參、九轉大腸、糖醋鯉魚……每一道菜都泛著濃重的醬色油光。
李雲龍坐在主位。
他身上那件搶來的金穗大衣敞開著,領口的風紀扣不知何時已被解開。
飯田少將和四名日軍大佐陪坐在兩側,腰杆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
丁偉和孔捷坐在次席,兩人的目光有些游離,手始終若有若無地搭在桌沿下——那是離槍最近的位置。
「特使閣下,請。」飯田少將雙手舉杯,恭敬地示意。
李雲龍沒理會。
他的目光鎖定了面前那盤蔥燒海參。
因為不習慣用刀叉,索性一隻粗糙的大手直接伸進了盤子裡。
五根手指夾起一條滑膩的海參,醬汁順著指縫滴落在雪白的桌布上,洇開一團污漬。
「咕嘰。」
李雲龍仰頭,將整條海參塞進嘴裡。
咀嚼聲在安靜的雅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醬汁沾滿了他的嘴角,順著下巴流到了那件代表皇室尊嚴的軍大衣領口上。
飯田少將舉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旁邊一名負責後勤的大佐喉結滾動了一下,眼角抽搐,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鄙夷。
這就是皇室特使?
這種吃相,簡直比帝國貧民窟里的餓死鬼還要粗魯。
桌底。
丁偉的皮靴狠狠踢在李雲龍的小腿迎面骨上。
力道不輕。
李雲龍動作停滯了半秒,咀嚼的節奏沒變。
他側過頭,狠狠瞪了丁偉一眼,然後伸出那隻沾滿油漬的手,直接端起面前的一盤油爆海螺。
沒有一顆顆去夾。
他張開嘴,直接往嘴裡扒拉。
「特使閣下……」飯田少將尷尬地放下酒杯,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這……」
「啪!」
「蝮蛇」猛地拍案而起。
他滿臉通紅,眼神狂熱,死死盯著正在狼吞虎咽的李雲龍,
「諸君!」
「蝮蛇」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音量極高:
「看清楚了嗎!這就是傳說中的薩摩示現流食法!」
飯田少將和幾個大佐愣住了。
「納尼?示現流……食法?」
「蝮蛇」挺起胸膛,神情肅穆:
「當年維新三傑之一的西鄉隆盛大人,在出征前便是如此進食!拋棄一切繁文縟節,回歸野性的本能!」
他指著李雲龍滿嘴的油光,大聲解釋:
「這不僅僅是吃飯,這代表著帝國軍人天下的氣魄!只有擁有最純正皇室血脈、最古老的貴族,才敢在眾人面前展示這種返璞歸真的野性!」
雅間內一片死寂。
幾秒鐘後,飯田少將眼中的尷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大悟的崇敬。
「搜嘎……」
飯田喃喃自語,看著李雲龍那粗魯的動作,仿佛在欣賞一種高雅的藝術。
「不愧是特使閣下!氣吞山河!這才是真正的豪傑風範!」
「我等慚愧!竟然被世俗禮儀束縛了手腳!」
一名大佐大吼一聲,猛地扔掉手裡的筷子。
他學著李雲龍的樣子,伸出雙手抓向面前的九轉大腸。
滾燙的醬汁燙得他嘴角抽搐,但他硬是一聲不吭,滿臉猙獰地塞進嘴裡。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所有的日軍軍官都扔掉了餐具。
原本斯文的高級宴席,瞬間變成了野蠻人的聚餐現場。
所有人都在用手抓,滿嘴流油,還要裝出一副豪邁的樣子,互相點頭致意。
孔捷剛剛拿起一個饅頭。
看到這一幕,他差點噴出來。
他趕緊把整個饅頭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拼命憋著笑,臉憋成了豬肝色。
就在這時。
坐在末席的一個大佐,並沒有動,死死盯著李雲龍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他是青島特高課分站長,小林大佐。
從進門開始,這個特使就沒說過一句日語。
小林大佐突然開口。
用的是流利的中文,語速極快:
「特使閣下,聽聞您在東京時,常去銀座的櫻花屋?那裡的頭牌美智子小姐,最近可好?」
空氣瞬間凝固。
正在抓大腸的日軍軍官們動作停住了。
這是一個試探,極其危險的試探。
丁偉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扣住了駁殼槍的機頭。
孔捷停止了咀嚼,饅頭卡在喉嚨里。
李雲龍停下了。
他手裡還抓著半個豬蹄。
慢慢地,他轉過頭。
那雙沾著油漬的眼睛,死死盯著小林大佐。
沒有慌亂,只有一種被冒犯的暴戾。
一秒。
兩秒。
李雲龍突然將手裡的豬蹄狠狠砸在桌上,右手抓起面前滿滿一杯白酒。
「啪!」
酒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八嘎!!」
這一聲咆哮,中氣十足,震得雅間的玻璃窗嗡嗡作響。
這是李雲龍唯一會的一句日語,但是氣勢很足,
「蝮蛇」反應極快。
「咔嚓」一聲,南部手槍上膛,黑洞洞的槍口直接頂在了小林大佐的腦門上。
「混帳!」
「蝮蛇」咆哮著,唾沫星子噴了小林一臉:
「特使大人的私生活也是你能打聽的?你在暗示特使流連風月場所嗎?這是對皇室的褻瀆!!」
小林大佐臉色瞬間慘白。
在這個等級森嚴的體系里,褻瀆皇室是大罪。
他剛才的試探,在「蝮蛇」的解釋下,變成了不知死活的冒犯。
「不!下官不敢!下官只是……」
小林慌忙推開椅子,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地板上。
李雲龍站起身。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小林。
慢慢地,他伸出那隻剛剛抓過豬蹄、滿是黏稠油脂的右手。
李雲龍彎下腰。
厚實的手掌直接按在了小林大佐那張白淨的臉上。
用力地、緩慢地擦了擦。
將滿手的豬油和醬汁,均勻地塗抹在對方的臉頰鼻子上面,
這是一個極具侮辱性的動作。
但在場的所有日軍,包括飯田少將,都屏住了呼吸。
「蝮蛇」適時地收起槍,
「特使原諒你了,這是賜福。」
「只有最親近的下屬,才有資格在出征前分享主將手上的油水。這是西鄉大人的傳統。」
小林大佐渾身顫抖。
他感受著臉上油膩膩的觸感,內心的屈辱感達到了頂峰。
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在「皇室特使」的威壓下,他只能選擇屈服。
「哈依……」
小林帶著哭腔,頂著滿臉豬油,重重磕頭:
「謝特使賜福!!」
李雲龍直起腰,在小林的軍裝上隨意擦了擦手。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指了指桌上剩下的半盤九轉大腸。
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做了一個「包起來」的手勢。
飯田少將如夢初醒,連忙對著門外的侍者吼道:
「快!沒看懂特使的手勢嗎?打包!全部打包!送到迎賓館!」
「還有!讓後廚再做二十份!特使閣下要把這種豪傑食法帶給前線的將士們!」
十分鐘後。
李雲龍一行人走出春和樓。
身後的警衛員手裡提著七八個食盒,裡面全是油水最足的大肉。
李雲龍站在車前,沒有上車。
他看向飯田少將,用手指了指碼頭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蝮蛇」立刻翻譯:
「特使閣下要視察物資倉庫。」
飯田少將看了看手錶,面露難色:
「閣下,現在已經快深夜了,而且倉庫重地……」
李雲龍冷哼一聲。
那股剛吃完肉的兇悍氣場再次散發出來。
蝮蛇在一旁陰惻惻地幫腔:
「怎麼?飯田將軍推三阻四,是擔心特使查出有人倒賣軍火嗎?還是說……倉庫里的帳目,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這句話正中飯田的軟肋。
最近長野旅團內部清洗,就是因為物資倒賣問題。
飯田嚇得一個激靈,連忙擺手:
「不不不!倉庫隨時接受檢閱!請!這邊請!」
李雲龍轉過身,鑽進汽車。
在車門關閉的瞬間,他透過後視鏡,看了丁偉一眼。
那眼神裡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
今晚先去踩點。
明天,老子就把這兒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