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駛入青島港一號倉庫區。
四盞探照燈同時打在頭車的前擋風玻璃上,光柱刺眼。
海風卷著煤渣和機油味,在空曠的貨場裡迴旋。
巨大的鐵滑輪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三號庫的加厚鋼板門向兩側緩緩拉開。
李雲龍踩著硬底皮靴,率先跨進大門。
燈光依次亮起。
即使是有了心理準備,孔捷的瞳孔還是瞬間收縮了一下。
視野所及,全是堆疊到天花板的木箱和麻袋。
左側是整整齊齊的馬來西亞生膠,每一垛都有兩層樓高,黃褐色的膠塊散發著特有的酸味。
「乖乖……」丁偉壓低了帽檐,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這夠咱們新一團做一輩子的膠鞋底子。」
李雲龍面無表情,甚至連腳步都沒停。
他走到一垛生膠前,摘下白手套,用粗糙的指腹在膠塊上抹了一把。
指尖捻了捻,全是灰。
李雲龍皺起眉,嫌棄地拍了拍手,將那隻白手套扔到了飯田少將的腳邊。
「蝮蛇」立刻上前,指著地上的手套咆哮:
「八嘎!特使閣下在問你們,這就是青島守備隊的物資管理水平?灰塵積了三寸厚!這是對天皇陛下財產的瀆職!」
飯田少將嚇得渾身一顫,連忙撿起手套,腰彎成了九十度:
「非常抱歉!這批生膠是昨天剛從南洋運到的,還沒來得及入庫整理……」
李雲龍沒聽他的解釋,轉身走向倉庫深處。
越往裡走,空氣越乾燥。
右側的貨架換成了重型木箱。幾塊散落的紫銅錠露在外面,暗紅色的金屬光澤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誘人。
旁邊是成捆的高標號航空鋁材,每一根都打著三菱重工的鋼印。
孔捷的手忍不住伸了出去,想摸摸那塊紫銅。
那是造子彈殼的頂級原料。
「咳。」
李雲龍一聲短促的咳嗽。
孔捷的手縮了回來,順勢改為整理自己的衣領。
走到核心區,幾個蓋著油布的巨大輪廓引起了眾人的注意。
李雲龍停下腳步,用下巴指了指。
飯田少將立刻給旁邊的軍曹使了個眼色。軍曹跑過去,用力掀開了油布。
幾組複雜的金屬網狀天線和滿是電子管的機櫃暴露在空氣中。
丁偉的眼角跳了一下。
雖然叫不出具體型號,但那精密排列的銅管和的電子管陣列,透著一股昂貴的工業美感。
這是日軍絕密的「二號電探」核心組件,也就是雷達。
李雲龍不懂雷達,但他懂銅,懂玻璃,懂這種精密玩意兒值老鼻子錢。
他圍著機櫃轉了一圈,突然抬起腳。
「嘭!」
一記重踹狠狠踢在裝載雷達底座的木箱上。
木屑紛飛。
飯田少將的心臟猛地一抽。
李雲龍指著雷達,又指了指地面,五官扭曲,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憤怒表情。他張大嘴,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那是極其難聽的國罵。
「蝮蛇」心領神會,臉上的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噴了飯田一臉:
「混帳東西!這是皇室御用的精密電探!你們竟然把它放在這種潮濕的地面上?你是想讓電子管發霉嗎?還是想讓銅線受潮短路?」
其實倉庫地面鋪著乾燥的水泥,甚至還有防潮墊。
但飯田少將不敢反駁。在特使面前,解釋就是掩飾。
「下官……下官知罪!下官立刻安排除濕!」飯田臉色慘白,汗水順著下巴滴在地板上。
李雲龍從懷裡掏出那個特使證件。
他沒有打開,而是用硬邦邦的封皮,輕輕拍打著飯田少將的臉頰。
一下,兩下,三下。
清脆的拍打聲在死寂的倉庫里迴蕩。
「蝮蛇」挺直腰板,宣布命令:
「鑑於青島守備隊管理極其混亂,存在嚴重的安全隱患和倒賣嫌疑。特使決定,立刻接管一號倉庫!」
飯田少將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遲疑:
「閣下……接管倉庫需要司令部的書面手續,而且……」
「鏘!」
金屬摩擦聲驟然響起。
李雲龍拔出那把繳獲的天皇御賜軍刀,寒光一閃。
「咔嚓!」
倉庫管理員辦公室門上的鐵鎖被一刀斬斷,半截鎖頭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李雲龍收刀入鞘,動作行雲流水。
他指著倉庫里堆積如山的物資,右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巨大的圓圈,然後做了一個揮手切斷的動作。
這一刀徹底斬斷了飯田的疑慮。這種蠻橫、霸道、不講理的作風,絕對是皇室特使無疑。
「蝮蛇」連忙翻譯:
「手續?特使的刀就是手續!明天一早,調集所有卡車和勞工,將這批物資轉移到特使指定的安全區進行異地封存!」
「安全區?」飯田小心翼翼地問。
「火車站貨場。」蝮蛇回答,「特使要親自監管這批物資運往本土。」
飯田少將長出了一口氣。只要不是就地查辦他,運走就運走吧。
為了將功補過,飯田立正敬禮:
「哈依!下官明白!為了確保物資轉移的安全,下官這就去調動那個……剛從前線回來的山本裝甲中隊,協助特使進行警戒!」
李雲龍正在整理白手套的手頓了一下。
丁偉別過頭,肩膀微微聳動。
這鬼子太上道了。讓李雲龍的坦克連來搶李雲龍要搬的倉庫,這叫什麼?這就叫閉環。
李雲龍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默許。
轉身離開時,他的目光掃過角落。
那裡堆著幾箱寫著「特供」字樣的清酒,還有幾十箱高級牛肉罐頭。
李雲龍腳步一頓,指了指那堆東西。
「這些,疑似變質,帶回去取樣化驗。」
「蝮蛇」面不改色地翻譯道。
孔捷二話不說,衝上去抱起兩箱罐頭,又往咯吱窩裡夾了兩瓶清酒。
走到大門口,李雲龍停下腳步,伸出手。
飯田少將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哆哆嗦嗦地從腰間解下那串沉甸甸的倉庫總鑰匙,雙手呈上。
李雲龍接過鑰匙,直接掛在了自己的武裝帶上。
隨著他的走動,鑰匙發出嘩啦嘩啦的脆響。
回到黑色的防彈轎車上。
車門關上的瞬間,外界的寒風被隔絕。
孔捷抱著懷裡的罐頭,手還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激動的還是剛才憋的。
「老李……」孔捷咽了口唾沫,
「那麼多銅……那麼多膠……還有那個雷達……咱拿得了嗎?」
李雲龍靠在真皮座椅上,透過後視鏡看著身後漸漸隱入黑暗的巨大倉庫。
他從孔捷懷裡抽出一瓶清酒,用牙咬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口。
「拿不了?」
李雲龍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發出一聲冷笑:
「明天讓鬼子幫咱們拿!連那個飯田,都得給老子去扛大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