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行駛在路上，
楚雲飛坐在副駕駛，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在車窗邊緣抹了一下。
沒有黃土，路面是用碎石和煤渣壓實的。
「團座。」副官孫銘握著方向盤，聲音有些緊，
「不對勁。」
楚雲飛也看出來了。鷹嘴澗山口兩側峭壁上的灌木叢被清理過，看似自然的岩石裂縫裡，能看到黑洞洞的射擊孔。
孫銘是特務營出身，眼神很毒。
他看到左側山崖上蓋著枯草的偽裝網動了一下，那後面藏著一門戰防炮，炮口正對著吉普車。
孫銘的鬢角滲出了冷汗。
車剛停穩，一陣爽朗的笑聲就傳了過來。
「雲飛兄！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給盼來了！」
李雲龍大步走過來，軍裝扣子扣得整整齊齊，皮鞋也擦了。他臉上帶著紅光，不像往常那樣哭窮。
楚雲飛下車，整理了一下衣領，目光快速掃視四周：
「雲龍兄，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你這鷹嘴澗，如今可是固若金湯啊。」
「嗨，瞎折騰。」李雲龍擺擺手，指著身後黑黢黢的洞口，
「走，外面風大，進屋聊。今天不談公事，請雲飛兄看幾樣從青島撿回來的破爛。」
一行人剛走進主甬道，一陣低沉的轟鳴聲就順著岩壁傳了過來。
嗡——嗡——嗡——
聲音沉悶有力，腳下的地面都在輕微震動。
路過一道側洞時，轟鳴聲突然變大。巨大的排氣扇快速旋轉，帶出熱浪和濃烈的柴油味。
「雲龍兄。」楚雲飛停下腳步，眼神裡帶著疑問，
「這動靜……你有工業級發電機？」
李雲龍隨意地瞥了一眼，不在乎地說道：
「哦，那個啊。在青島港順手牽羊弄回來的，好像是給鬼子軍艦供電的玩意兒。動靜太大，吵得老子睡不著覺，湊合用吧。」
楚雲飛的嘴角動了一下，湊合用？這種級別的電力供應，他在第二戰區長官部都沒見過幾台。
「來來來，好東西在裡頭。」
李雲龍在一扇厚重的鉛門前停下，用力推開。
喧囂聲一下被隔絕了。
洞裡是各種滴答聲和電流的滋滋聲。
這是一個被掏空的巨大溶洞，洞頂掛著防爆燈，把整個空間照得慘白。
楚雲飛的目光越過忙碌的技術人員，定在了溶洞中央。
那是一座巨大的魚骨狀天線基座，占據了半個洞穴，在液壓裝置驅動下緩緩旋轉。
無數根黑色的電纜匯聚到下方的控制台，各種紅綠指示燈交替閃爍。
楚雲飛是黃埔五期的高材生，見識不凡，他死死盯著旋轉的天線，瞳孔一縮，聲音帶了一絲顫抖：
「這……這是電探？！」
李雲龍嘿嘿一笑，走到控制台前，拍了拍發光的圓形屏幕機櫃：
「雲飛兄識貨！洋碼子叫雷達，咱叫它千里眼，咋樣？這青島撿的破爛，還入得了雲飛兄的法眼吧？」
楚雲飛沒理會李雲龍的炫耀，快步走到控制台前，摘下手套，指尖懸在幽綠色的示波器屏幕上方，沒敢碰。
在這個時代，雷達是決定製空權的關鍵技術。
「這就是二號電探……」楚雲飛喃喃自語，
「我在戰區參謀部的絕密簡報里見過描述。雲龍兄，你竟然把它搞回來了……」
「漢斯！」李雲龍衝著正在調試旋鈕的德國人喊道，
「給雲飛兄露一手！」
漢斯沒說話，快速撥動了幾個開關，將功率推到最大。
滴——
一聲尖銳的蜂鳴。
幽綠色的屏幕上，一條明亮的掃描線順時針掃過。
掃到東南方向時，一個模糊的光點突然變得清晰，留下一道短促的軌跡。
旁邊的賈栩立刻報出數據，語速極快：
「方位135，距離180公里，高度3500，航速320。單機，航向西北。」
漢斯緊盯著屏幕，補充道：
「根據回波特徵，是三菱九七式司偵機。」
話音剛落，賈栩抓起桌上的黑色電話：
「前哨三號位，確認空情。」
兩秒鐘後，賈栩放下電話，看向楚雲飛：
「前哨目視確認，一架鬼子偵察機剛剛飛過黑石礁上空，高度、航向與雷達數據分秒不差。」
楚雲飛感到一陣寒意從背後升起。
單向透明，
他意識到，在這台機器面前，任何軍事調動都毫無秘密可言。
「雲飛兄。」
李雲龍點了一根煙，深吸一口。
「我有千里眼，可我手短啊。」
李雲龍指著屏幕上那個移動的光點，語氣變了：
「這鬼子飛機在我頭頂拉屎，我看得清清楚楚，甚至知道它早飯吃的是飯糰還是麵條，可我就是夠不著。」
他轉過頭，緊緊盯著楚雲飛：
「聽說雲飛兄手裡，有幾門瑞典造的博福斯40毫米高炮？那可是好傢夥，防空基石啊。」
楚雲飛心頭一跳，警惕起來。
那是358團防空的根本，也是閻長官特批的。
「雲龍兄。」楚雲飛後退半步，語氣變得生硬，
「那是戰區長官部配發的戰略資產，專職衛戍團部，恕難……」
「別急著拒絕嘛。」
「你看這架偵察機，它現在的航向……好像是直奔你358團駐地去的。」
楚雲飛猛地轉頭看向屏幕。
那個光點正在屏幕上移動，軌跡筆直。
「漢斯，報數！」李雲龍喊道。
「目標開始下降高度，現高2000，距離358團駐地還有15公里。推測意圖：低空偵察或投彈。」
李雲龍攤開手，一臉無辜：
「雲飛兄，你看，它要是在你頭頂上扔倆炸彈，或者拍幾張照片回去，明天鬼子的轟炸機群可就順著味兒找過去了。」
楚雲飛盯著那個光點，手心冒汗。
這種眼睜睜看著危險逼近卻無能為力的感覺，讓他幾乎窒息。
就在這時，楚雲飛隨身攜帶的步話機突然響了，是358團參謀長方立功急促的聲音：
「團座！團座！緊急情況！一架日軍飛機突然從雲層鑽出，對我團部進行低空掃射！警衛連正在還擊，但打不著啊！」
電流聲中，隱約能聽到機槍的掃射聲。
楚雲飛臉色鐵青，握著步話機的手指關節發白。
李雲龍適時地湊了過來，指著屏幕上的光點：
「你看，要是你有這雷達，提前十分鐘把炮架好，這會兒它已經是一堆廢鐵了。」
他拍了拍楚雲飛的肩膀，說道：
「雲飛兄，咱們做個買賣。搞個聯合防空怎麼樣？」
「炮，你放我這兒。雷達情報，咱倆共享。你的炮營還是你指揮，我包後勤，炮彈管夠。只要鬼子飛機敢來，咱們聯手把它揍下來。」
這是一個巨大的誘惑。
楚雲飛清楚，沒有雷達引導的高炮，只能靠聽音器和肉眼，命中率很低。但如果接上雷達數據，完全是兩碼事。
但他更清楚，炮一旦拉進鷹嘴澗，再想拉走就難了。
見楚雲飛還在猶豫，李雲龍嘆了口氣，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要是雲飛兄捨不得，那我就去找丁偉了。聽說新一團最近發了財，正滿世界找高炮呢。到時候這情報……」
「慢著！」
楚雲飛抬起手，目光死死盯著雷達屏幕。
理智告訴他這是個坑，但作為一名職業軍人，他無法拒絕這種戰術優勢。
就在他準備開口時，一直盯著屏幕的漢斯突然驚呼一聲，聲音都變了：
「上帝啊……看屏幕！」
「怎麼了？」李雲龍和楚雲飛同時轉頭。
只見幽綠色的屏幕邊緣，突然爆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光點。
不是一個，不是兩個。
那是大片密集的信號，瞬間擠滿了示波器的右上角。
「方位120……大機群！數量超過三十架！這就是你們說的……轟炸機群！」
楚雲飛看著那片湧入的光點，臉色瞬間煞白。
李雲龍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緩緩摸向腰間的手槍，眼神變得冰冷。
「雲飛兄，看來這回不用談了。」
「鬼子這是要把咱們兩家，一鍋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