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城內,幾十口行軍大鍋蒸騰著白色水汽。
李雲龍岔著腿坐在吉普車引擎蓋上,手裡抓著一隻巴掌大的對蝦。
他沒那個耐心細剝,粗糙的手指捏碎蝦殼,發出清脆的「咔嚓」聲,連著半截蝦皮和白嫩的蝦肉直接塞進嘴裡,嚼得汁水四溢。
不遠處的路牙子上,魏大勇正對著一群剛補充進來的新兵蛋子瞪眼。
他手裡擎著半隻梭子蟹,滿嘴是油。
「別在那瞎嚼殼!那是鈣質,不是肉!」
魏大勇一巴掌拍在一個試圖把蟹鉗整個吞下去的新兵後腦勺上,做了個示範,
「看準了,嘬裡面的黃!這玩意兒比日本娘們還白還嫩!別糟踐東西!」
新兵們哄堂大笑,學著老兵的樣子笨拙地拆解著這些來自渤海灣的「硬骨頭」。
街道兩側的窗戶半開著,幾個膽大的孩子趴在窗台上吸溜著鼻子。
一名戰士看到了,笑著抓起幾隻紅通通的熟蝦,順手拋上二樓。
孩子接住了,慌亂地鞠躬,然後歡呼著跑進屋。
……
太行山南麓,連接河南與河北的公路上。
一支綠色的車隊正在揚起的黃塵中行進。清一色的美制GMC十輪大卡車,車頭上噴塗著青天白日徽章。
這是國民革命軍第14軍的一支先遣團,全套美械裝備。
士兵們戴著美式M1鋼盔,懷裡抱著鋥亮的M1卡賓槍,
嘴裡嚼著從美國大兵那學來的口香糖,眼神從卡車欄板上方輕蔑地掃視著周圍貧瘠的山地。
團長廖文克坐在吉普車副駕駛上,手裡拿著一盒剛撬開的軍用午餐肉罐頭。
「又是鹹肉。」
廖文克皺著眉,用叉子戳了戳那塊粉紅色的肉糜,那是斯帕姆(SPAM)午餐肉,美軍的標配,也是國軍眼中的頂級補給,
「吃得我想吐,連點新鮮蔬菜都沒有。」
他隨手將罐頭扔到腳邊,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轉頭對開車的副官冷笑:
「聽說前面是八路軍丁偉新一團的防區?那幫叫花子,估計這會兒連樹皮都啃光了吧。咱們這車隊過去,別把他們嚇著。」
副官附和道:
「團長說得是,那幫土八路恐怕連卡車輪子都沒見過幾個。待會兒過哨卡,賞他們兩包煙,估計能樂半年。」
車隊前方突然亮起了紅燈。
丁偉新一團的一處公路哨卡攔住了去路。幾根粗大的原木橫在路中間,旁邊是兩個半埋在地下的混凝土碉堡,黑洞洞的機槍眼指著路面。
車隊急停,剎車聲刺耳。
廖文克不耐煩地推門下車,皮靴踩在黃土路面上,揚起一陣灰。他整理了一下筆挺的呢子軍裝,大步走向哨卡。
「把路障挪開!」
廖文克甚至沒有敬禮,只是傲慢地揮了揮手,順手從兜里掏出兩盒「老刀牌」香菸,丟給站在路障後的哨兵,
「賞你們的,別耽誤老子去宜昌打鬼子。」
香菸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卻沒人接。
哨兵面無表情,冷冷地看著他,連槍栓都沒拉。
「沒聽見嗎?」廖文克眉頭一皺,正要發作。
右側的碉堡門開了。
丁偉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他手裡沒拿槍,也沒敬禮,反而是拿著一塊手帕,仔細地擦拭著嘴角沾著的一點暗紅色油漬。
廖文克剛想開口訓斥,鼻子卻猛地抽動了兩下。
風是從丁偉那邊吹過來的。
一股極其霸道、極其鮮美的,帶著濃郁花椒和香料氣息的味道,直衝廖文克的鼻腔。他熟悉這種味道,是極品海鮮的味道。
這窮鄉僻壤的太行山溝里?
廖文克下意識地順著味道看去。
在丁偉身後的掩體旁,擺著一張粗糙的木桌。桌上放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搪瓷盆,盆里堆滿了紅光油亮的香辣蟹。
旁邊還立著一瓶已經開了封的紅酒,深紅色的酒液在玻璃瓶里晃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那盒被扔掉的午餐肉罐頭,突然覺得那粉紅色的肉糜無比噁心。
「喲,中央軍的兄弟?」丁偉把擦嘴的手帕揣進兜里,
「吃了嗎?沒吃整兩個螃蟹?剛出鍋的,稍微有點辣。」
廖文克喉結滾動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指著那盆螃蟹:
「這是……海蟹?活的?」
「這山溝里哪來的活海鮮?」廖文克的聲音有些變調。
丁偉隨手從盆里拿起一隻碩大的梭子蟹,嫻熟地掰開蟹殼,露出裡面飽滿的橙紅色蟹黃。他也不吃,只是隨手扔進旁邊的泔水桶里。
「哎,孔捷那小子送太多了,幾卡車幾卡車的拉過來。」
丁偉嘆了口氣,一臉嫌棄,
「戰士們都吃膩了,說這玩意兒殼硬,扎嘴。本來想拿來餵豬,炊事班長說豬吃了容易拉稀,只好勉強自己消滅點。」
廖文克看著那隻被扔進泔水桶的肥蟹,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這他娘的叫土八路?
這凡爾賽的發言,讓他臉上火辣辣的。
他引以為傲的美式午餐肉,在這一刻成了笑話。
「行了,敘舊到此為止。」
丁偉臉色一變,恢復了冷硬的公事公辦態度,
「借道可以,但你們這重型卡車太沉,壓壞了我的路,得交養路費。」
「養路費?」
廖文克怒極反笑,手按在了腰間的手槍套上,
「老子是第14軍先遣團!我們要去宜昌前線打鬼子!這也是你們戰區長官部的命令,你敢攔?」
「宜昌?」丁偉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廖文克身後的美械車隊,
「就憑你們這幾條槍?別說宜昌,前面五公里就是鬼子的暗堡群,你們都過不去。」
「放屁!」廖文克被激怒了,
「老子這是美械加強團!區區幾個暗堡,半小時我就能推平!」
「嘴硬沒用。」丁偉指了指前方山口,
「打個賭。你要是半小時能打下來,路費全免,我還送你十筐這樣的螃蟹,讓你帶在路上吃。」
廖文克盯著丁偉:「要是打不下來呢?」
丁偉的目光越過廖文克,落在他車隊後方拖曳的兩門大傢伙上——那是兩門美制M2A1型105毫米榴彈炮,炮管上還塗著防鏽油,嶄新鋥亮。
「要是打不下來,把你後面那兩門105炮借我玩兩天。」
丁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放心,我不白借,給你打欠條。」
「好!一言為定!」
廖文克也是個暴脾氣,當即應下,
「你就準備好螃蟹吧!」
……
二十分鐘後,前沿陣地。
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日軍半永備工事,位置極其刁鑽,正好卡死在公路的必經之路上。
混凝土厚度超過一米,射擊孔極小,是丁偉特意留著給新兵練膽用的。
廖文克站在指揮位置,大手一揮。
「迫擊炮連,準備!一連正面佯攻,二連側翼包抄!讓土八路看看什麼叫正規軍!」
美械團的戰術素養確實很高。士兵展開迅速,動作標準,迫擊炮陣地在三分鐘內就構建完畢。
丁偉拿著望遠鏡,靠在戰壕邊,一邊啃著一隻蟹腿,一邊搖頭。
「花架子。」
「什麼?」旁邊的參謀長問。
「教科書背得挺熟,但太死板。」丁偉吐出一塊蟹殼,「鬼子的暗堡是倒三角布局,他這麼展開,正好在鬼子交叉火力的死角盲區之外。」
「轟!轟!轟!」
國軍的60毫米迫擊炮開始轟鳴。密集的炮彈落在日軍暗堡周圍,炸起團團煙塵。聲勢浩大,看起來確實威風凜凜。
那座灰白色的混凝土暗堡毫髮無損,連一塊皮都沒掉。
緊接著,暗堡上方那個偽裝成岩石的觀察孔翻開,黑洞洞的重機槍槍口探了出來。
「噠噠噠噠噠噠——」
九二式重機槍沉悶的槍聲驟然響起。
正如丁偉所料,正在展開進攻隊形的國軍步兵瞬間被壓制在開闊地上,幾名士兵中彈倒地,慘叫聲被槍聲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