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城,
原日軍修械所——現在掛著「八路軍第一兵工廠」的木牌,
車間中央,一台剛從電廠接通線路的德制重型車床正在咆哮。
河北大學物理系的老教授手裡揮舞著一把鋼尺,敲得圖紙展台啪啪作響,唾沫星子噴了面前那個技工一臉。
「公差!我說了多少遍公差!」
「零點五毫米在你們眼裡是頭髮絲,在槍膛里就是炸膛!就是戰士的一條命!重做!」
技工是原來的老師傅,此刻卻紅著臉一聲不吭,扭頭就把那根車廢的槍管扔進了廢料堆。
「這就對了。」
李雲龍背著手從陰影里走出來,身後跟著趙剛。他看著那個發飆的教授,樂了:
「嚴師出高徒。這老書生發起火來,比我有勁。」
趙剛把一份文件遞給旁邊的記錄員,低聲道:
「教授們把實驗室搬進了車間。這是河北大學投筆從戎的第一課。」
一名渾身油污的技術員跑過來,雙手呈上一把剛組裝好的衝鋒鎗。
槍身泛著冷冽的烤藍光澤,基於德制MP38仿製,但槍托換成了更耐造的硬木,彈匣供彈口被擴寬,下面掛著一個大號彈鼓。
「團長,改好了。」
技術員手上滿是在新開槽的槍管上留下的細小劃痕,
「加大了復進簧硬度,射速降了點,但更穩。這大彈鼓能裝七十發,只要槍管不紅,能一直扣到底。」
李雲龍單手接過槍。沉,壓手。
他走到車間盡頭的試槍靶場。沒有任何廢話,槍托抵肩,食指扣下。
「噠噠噠噠噠——」
槍口噴出的火舌足有一尺長。
沉悶而密集的槍聲在封閉的車間裡迴蕩,震得頭頂的積灰簌簌落下。
五十米外的半截磚牆被子彈打得不斷崩裂,碎磚塊和灰塵瞬間騰起,幾秒鐘後,那面牆塌了一半。
李雲龍鬆開扳機,槍管發出一股好聞的焦皮味。
「勁兒大,好!」
李雲龍把槍扔回給技術員,
「這才是八路軍該用的傢伙,叫它保定造一號,先產五百支,給和尚的特戰隊換上。」
此時,車間大門轟隆一聲打開。
兩輛十輪大卡車倒退著進來,車斗帆布掀開,露出兩門覆蓋著防鏽油脂的大傢伙——美制M2A1型105毫米榴彈炮。
這是丁偉送來的「過路費」。
一群老技工瞬間圍了上去,個個眼神放光,滿是貪婪。
他們用卡尺丈量著炮閂,用手指撫摸著炮管內的膛線。
「好鋼口。」車間主任敲了敲炮盾,聽著那清脆的回音,咽了口唾沫,
「團長,這美國佬的冶金技術沒得說。給我們一個月,只要把這膛壓數據摸透了,咱雖然造不出炮,但復裝炮彈肯定沒問題。」
「要快。」趙剛插話,他走到另一條生產線旁。
那裡,幾十名女工正在緊張地縫製帆布頭套。工作檯上堆滿了黑色的顆粒——活性炭。
趙剛拿起一個剛下線的防毒面具,檢查著濾毒罐的密封性:
「老丁那邊發了急電,這東西是救命的。
「咱們改進了配方,在活性炭里加了兩層經過化學處理的棉花,對付普通的芥子氣應該夠了。」
李雲龍看著那些防毒面具,眼中閃過冷光:
「丁偉那是屬狗的,鼻子靈,他既然急著要,說明太行山那邊要有大動靜。加班趕製,三天後給他送去。」
……
視線切到中山路。
得益於電力恢復,街道兩旁破天荒地亮起了路燈。
昏黃的光暈下,原本入夜就宵禁的沉寂城市,此刻竟然格外熱鬧。
兩側擺滿了攤位。
賣驢肉火燒的攤主把切得碎碎的驢肉往酥脆的火燒里塞,青椒混合著肉汁的香氣順著風飄出二里地;
旁邊是孔捷送來的黃驊港鹹魚,被炸得金黃酥脆;再遠點,是丁偉那送來的太行山核桃和大棗。
吆喝聲此起彼伏,透著一股久違的秩序。
一個穿著棉袍的中年人掏出一張印著「晉察冀邊區銀行」字樣的票子,買了兩個火燒。攤主笑呵呵地接過,找回幾枚銅板。
而在角落的垃圾堆里,幾張被風吹落的日偽軍票和滿洲國圓,糊在牆根,無人理睬。
貨幣,是比槍炮更硬的征服。
人群中,魏大勇帶著幾個特戰隊員穿著便衣巡邏。他沒戴軍帽,光頭上冒著熱氣,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
他的手始終插在懷裡,那裡藏著一把上了膛的白朗寧。
陰影里。
一個穿著長衫、戴著禮帽的男人壓低了帽檐。他站在巷子口,目光越過喧囂的人群,盯著遠處發電廠高聳的煙囪。
那眼神里沒有煙火氣,只有嫉恨。
他走到一個餛飩攤前,坐下,用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三下長,一下短。
「一碗餛飩,多放辣子,不要香菜。」
攤主是個老實巴交的漢子,沒抬頭。倒是旁邊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看似在捉虱子,實則慢慢挪了過來。
「毒蠍。」乞丐嘴唇微動,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東西到了嗎?」長衫男人——代號「毒蠍」的日軍特務,借著喝茶的動作掩護口型。
「到了。」乞丐從破爛的棉襖里摸出一塊磚頭大小的東西,迅速塞進長衫男人的提包里,
「毒蠍」冷笑一聲,扔下兩個銅板,提起包起身。
他沒注意到,不遠處正在煮餛飩的大娘,手裡的漏勺頓了一下。
這大娘是保定城的老戶,這幾天見多了八路軍和老百姓打成一片。
剛才那兩人眼神鬼祟,不像吃飯的,倒和她見過的那些漢奸特務接頭時一個樣。
大娘沒聲張,只是在給隔壁桌客人端碗時,腳尖輕輕踢了一下坐在那兒的一名年輕後生。
那是便衣戰士。
後生吸溜了一口湯,眼皮都沒抬,但放在膝蓋上的手已經摸向了腰間。
「毒蠍」快步穿過夜市,他感覺後背發涼,那是長期潛伏練就的直覺。
此時,前方人群突然騷動起來。
李雲龍來了。
他沒帶警衛排,就帶著趙剛和魏大勇在逛街。百姓們認出了這個滿臉橫肉卻笑呵呵的團長,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李長官!嘗嘗咱家的花生!」
「團長!這是剛出鍋的棗糕,甜著呢!」
李雲龍懷裡被硬塞滿了東西,他也不推辭,只是大聲喊道:
「和尚!付錢!老規矩,誰敢白拿群眾一針一線,老子剁了他的手!」
人群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毒蠍」被人群擠得動彈不得,他看著那個被百姓簇擁著的八路軍團長,眼中的殺意瞬間暴漲。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的手伸進了提包,摸向炸藥,同時也觸碰到了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槍的冰冷握把。
就在這一瞬間。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打破了夜市的祥和。
他發現乞丐試圖引爆身上的什麼東西,果斷開槍擊穿了乞丐的手腕。
人群瞬間炸鍋,尖叫聲四起。
「和尚!怎麼回事?」
李雲龍反應極快,前一秒還在笑,後一秒手裡的花生已經撒了一地,右手那把駁殼槍已經頂上了火。
魏大勇沒回頭,反手就是一槍,打滅了頭頂的一盞路燈,將李雲龍護在黑暗中。
「有鬼子特務!往電廠方向跑了!」
「毒蠍」見勢不妙,推倒身邊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拔腿就往巷子裡鑽。
「嗚——」
刺耳的警報聲瞬間響徹全城。
這哪是一次普通的抓捕,簡直是天羅地網!
巷子口,兩道雪亮的燈柱猛地刺破黑暗。
一輛刷著紅五星的九七式改坦克引擎轟鳴著橫在路中間,那門47毫米坦克炮雖然沒開火,但同軸機槍黑洞洞的槍口已經鎖死了路面。
「毒蠍」猛地剎住腳步,鞋底在青石板上摩擦出一道焦痕。
前有坦克,後有追兵。
他絕望地轉過身,一把勒住路邊一個還沒來得及跑的小女孩,槍口頂住了孩子的太陽穴。
「都別過來!退後!不然我打死她!」「毒蠍」歇斯底里地吼叫著,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
周圍的百姓嚇得紛紛後退,空出一片空地。
李雲龍推開擋在身前的警衛,大步走了出來。他手裡提著槍,眼神冰冷。
「放人。」李雲龍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煞氣。
「給我準備一輛車!讓我出城!」
「毒蠍」的手在抖,他看到了李雲龍身後的趙剛,看到了魏大勇,更看到了房頂上那幾個若隱若現的黑影。
那是特戰隊的狙擊手。
「我數三聲。」李雲龍沒舉槍,只是把手裡的槍插回腰間,拿過旁邊戰士手裡的大鐵皮喇叭。
「一。」
「八路軍!你們不是愛民如子嗎?這小孩死了就是你們逼的!」特務吼道。
「二。」
李雲龍的眼神微微向上一抬,看向特務身後的一處房頂。
那個位置,一名狙擊手正透過瞄準鏡,十字準星穩穩地壓在特務露出的半個眉心上。
這種距離,對於裝備了高精度瞄準鏡的特戰隊來說,十拿九穩。
「別逼我!!」
「給老子爆他的頭!八路軍不接受威脅!」李雲龍對著喇叭暴喝一聲。
「砰!」
房頂上的槍響了。
特務的腦袋向後炸開,紅白之物噴了一牆。他的身體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手裡的槍還沒來得及扣動扳機。
那小女孩沒反應過來,只覺得臉上一熱。
魏大勇立刻衝過去,一把抱起嚇傻的孩子,捂住她的眼睛。
「打掃現場。」
李雲龍走過去,用腳尖踢了踢那具屍體。
一名戰士從屍體的提包里搜出了那塊塑膠炸藥,還有一份藏在夾層里的密電。
趙剛接過來,借著路燈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北平發來的。落款是特高課。內容是:不惜一切代價摧毀保定工業,製造恐慌,配合即將發動的A號作戰。」
「岡村寧次急了。」
李雲龍接過電報,冷笑一聲,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火柴,「刺啦」一聲劃著名,點燃了那張紙條。
火光照亮了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
「他越急,說明咱們打疼他了。傳令下去,全城戒嚴,挖地三尺。這種貨色,城裡肯定不止這一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