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府的清晨,
天剛泛起魚肚白,幾名穿著灰色工裝的環衛工拖著橡膠水管,接在街角的消防栓上沖洗路面。
李雲龍穿著一雙千層底布鞋,背著手,在街頭慢悠悠地晃蕩。
警衛員虎子警惕地按著腰間的盒子炮,眼神掃視四周,卻被李雲龍一腳踹在屁股上:
「把手撒開!在咱自個兒的地盤上,搞得跟做賊似的。」
路過「劉家驢肉館」的早點攤,熱氣騰騰的籠屜一掀,一股醬肉香撲鼻而來。
「哎喲!李長官!」
攤主老劉正用長刀剁著案板上的醬驢肉,見李雲龍過來,
手裡動作不停,兩片剛烤得酥脆的火燒被切開,塞進滿滿當當的驢肉和燜子,遞了過來,
「您趁熱!今兒這肉燉了一宿,爛乎!」
李雲龍也不客氣,抓過來張嘴就是一大口,酥皮渣子掉在衣襟上。
「虎子,給錢。」
「使不得使不得!」
老劉連忙擺手,拿圍裙擦著手,
「要是沒八路軍進城,我這攤子早被那幫偽軍漢奸吃垮了。兩個火燒值什麼錢!」
「一碼歸一碼。」
李雲龍嚼著肉,從兜里掏出一張嶄新的紙幣拍在案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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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剛由晉察冀邊區銀行印發的「邊區票」。
「這是咱邊區政府的信譽,你收著,回頭去供銷社買鹽買布,比現大洋都好使。」
李雲龍把最後一口火燒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麵粉,轉身繼續溜達。
街邊的磚牆上,原先貼滿的「皇軍告示」早被鏟得乾乾淨淨,換成了紅紙黑字的招工啟事。
【保定第一兵工廠招工:急招懂洋文、會算術之青年學生。待遇:每日白面兩斤,肉半斤。】
幾個穿著破舊長衫的讀書人正圍在告示前,指指點點。
穿過中山路,靠近原直隸總督署的方向,如今掛上了「河北大學臨時校區」的牌子。
朗朗的讀書聲透過圍牆傳出來,混雜著遠處兵工廠鍋爐房拉響的汽笛聲。
李雲公在兵工廠大門口停下腳步,把證件扔給崗哨,大步走了進去。
剛進一號車間,就看見頭髮花白的老教授正追著賈栩屁股後面跑,手裡揮舞著一截斷裂的電纜。
「賈參謀!這不行!絕對不行!」
老教授急得臉紅脖子粗,
「用棉紗纏繞做絕緣層,這是拿戰士的命開玩笑!漏電是會死人的!我要橡膠!要硫化橡膠!」
李雲龍背著手走過去,臉色沉了下來。
車間的一條生產線停擺了。那是一條坦克履帶板掛膠線。
旁邊堆著幾十個剛剛鑄造好的金屬履帶板,
因為沒有橡膠墊層,這些履帶板裝上坦克後,不僅顛簸劇烈,而且極易磨損路面和誘導輪。
更要命的是,沒有橡膠密封圈,卡車的發動機漏油問題就沒法徹底解決。
「咋了?活人還能讓尿憋死?」李雲龍撿起那截電纜,銅芯露在外面。
「團長,這是硬傷。」
趙剛從旁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物資清單,眉頭緊鎖,
「橡膠是戰略物資,以前咱們打游擊,偶爾繳獲點膠鞋都當寶貝。
「現在搞工業化,這點存貨連塞牙縫都不夠,剛才我去問了,咱們庫存的生膠,頂多還能維持三天。」
「杜仲膠呢?」李雲龍問。
「提煉工藝太複雜,出膠率低,遠水解不了近渴。」
趙剛搖搖頭,
「而且咱們也沒有專業的提煉設備。」
李雲龍把電纜往桌上一扔,煩躁地抓了抓頭皮:「娘的,這洋玩意兒就是嬌氣。以前大刀長矛也沒見缺過啥。」
兵工廠後的訓練場上,魏大勇正帶著特戰隊搞戰術演練。
清脆的槍聲連成一片。
特戰隊員手裡端的剛試製出來的仿德式MP38衝鋒鎗,只是為了節省鋼材,
槍管縮短了一截,看起來有些怪異,但近戰火力異常兇猛。
幾名隊員配合默契,利用廢棄的油桶做掩護,交替掩護穿插。
李雲龍看了一會兒,心情稍微好了點,他轉身走進機修車間。
車間角落裡,幾個滿身油污的技工正圍在一起休息。中間的木箱蓋上,放著幾個金黃色的柑橘。
「哪來的?」李雲龍走過去,拿起一個橘子。
「團長!」技工們趕緊起立。一個老師傅笑著說,
「運輸隊那是從河南回來的兄弟給帶的,說是宜昌那邊的特產,丁團長讓人捎回來的。」
李雲龍剝開橘子皮,一股酸甜味沖淡了空氣中的機油味。
「老丁這是打到長江邊上了啊。」李雲龍把橘子瓣塞進嘴裡,目光落在一旁的小工手上。
那小工正拿著一個用廢棄的20毫米機關炮彈殼打磨的小玩意兒,見到團長看過來,嚇得趕緊往身後藏。
「拿出來。」李雲龍伸手。
小工戰戰兢兢地遞過來。那是一個精巧的煤油打火機,彈殼做機身,上面還鏨刻著保定古蓮花池的圖案,滑輪打火順暢,火苗藍幽幽的。
「好手藝啊!」李雲龍眼睛一亮,把玩著那個打火機,「這是你想出來的?」
「報……報告團長,俺就是看著廢彈殼可惜,瞎琢磨的。」小工低著頭。
「這叫啥瞎琢磨?這叫腦子!」
李雲龍一拍大腿,轉身對趙剛喊道,
「老趙!我想到了!貼告示,搞個兵工廠技能大比武!
」不管是用廢料做打火機,還是修槍炮,誰能給老子琢磨出替代材料,尤其是那個狗日的橡膠,老子賞他一箱牛肉罐頭!」
趙剛正要記下來,通訊員急匆匆跑來,遞上一份加急電報。
「團長,天津急電!孔團長的。」
李雲龍接過電報,掃了一眼,原本眯著的眼睛突然瞪圓了。
「哈哈哈!真是想睡覺就有人送枕頭!」
李雲龍把電報拍得啪啪響,
「老孔說,天津碼頭有一批南洋運來的生膠,原本是給關東軍修輪胎的,結果因為受潮被鬼子海關扣了,現在正堆在貨場發霉!」
他幾步走到牆上的作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戳在「天津衛」那個點上。
「老孔這是要虎口奪食啊。」
趙剛有些擔憂:
「天津那是鬼子窩,特高課、憲兵隊滿街都是。老孔一個人,手底下就那麼幾條槍,還要運這麼大一批物資出來,太險了。」
「放心。」
李雲龍獰笑一聲,把那個彈殼打火機揣進兜里,
「老孔現在是大資本家,那一身銅臭味,比咱們會演。只要鬼子貪錢,這就不是個事兒。」
……
鏡頭轉到保定火車站。
一列滿載難民的悶罐車緩緩進站,鋼鐵車輪碾過接縫,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車門拉開,一股酸臭味撲面而來。衣衫襤褸的難民涌下站台。
「都別亂!排隊!」
負責維持秩序的戰士拿著鐵皮喇叭大喊,「老弱婦孺去左邊領粥!青壯年去右邊登記!會手藝的、識字的單獨列隊!八路軍管飯!以工代賑!」
人群中,幾雙陰冷的眼睛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
那幾個人混在難民堆里,雖然穿著破爛的棉襖,臉上抹著灰,但他們的眼神冰冷。
日軍華北方面軍直屬特務分隊——代號「穿山甲」。
「注意觀察支那軍的篩選流程。」領頭的一名特務壓低帽檐,用極低的聲音對同伴說道,「目標是兵工廠的核心車間,確認他們的新式武器產能。」
招工登記處。
負責政審的幹事是個老紅軍,面前放著一盆水和一塊毛巾。
「伸手。」幹事頭也不抬。
特務伸出雙手。
幹事瞥了一眼那雙手,虎口處有繭。
「識字嗎?」
「識……識幾個,以前在私塾聽過幾天。」特務裝作畏縮的樣子。
「旁邊拿張報紙,念兩句。」
特務磕磕絆絆地念了兩行。
幹事在名冊上畫了個圈:「去三號車間搬運組,先干雜活。下一個。」
特務鬆了一口氣,混進了被錄用的隊伍里。他回頭看了一眼遠處冒著黑煙的煙囪。
入夜。
保定城防指揮部。
李雲龍盤腿坐在炕上,收音機里正咿咿呀呀地唱著京劇《定軍山》。他一邊摳著腳丫子,一邊就著煤油燈看文件。
趙剛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冷風。
「老李,好消息。延安派來的化工專家明天一早就到,據說是留法回來的博士,專門搞高分子材料的。」
李雲龍大喜,把手在鞋底上蹭了蹭:「太好了!只要能解決橡膠問題,給專家騰房子!讓他住指揮部,老子去睡馬廄都行!」
與此同時,兵工廠工人宿舍。
剛剛混進來的「穿山甲」特務正躺在大通鋪上,假裝打呼嚕,眼睛卻透過窗戶縫隙,盯著遠處燈火通明的車間,心中默記著巡邏隊的換崗時間和物資運輸車的頻率。
指揮部里,李雲龍突然打了個大噴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嘟囔道:「誰在念叨老子?肯定又是孔二愣子那傢伙在罵娘。」
……
畫面切到天津衛,南市的一家戲園子。
台上正在唱京東大鼓,三弦聲錚錚作響。
孔捷穿著一身杭綢長衫,手裡轉著兩個核桃,一副暴發戶的派頭,坐在二樓的包廂里。
他對面,坐著一個留著仁丹胡的日軍大佐,正是掌管天津港物資調度的長谷川。
桌上擺著精緻的點心,卻沒人動。
孔捷笑眯眯地從袖子裡摸出一根沉甸甸的「大黃魚」,輕輕推了過去。
「長谷川太君,我聽說碼頭上那批橡膠受潮發霉了?放在那也是占地方,不如……便宜處理給我?」
孔捷壓低聲音,
「我正好有個鞋廠,那是做鞋底的好料子。您行個方便,我也幫皇軍清理垃圾,這叫雙贏。」
長谷川瞥了一眼那根金條,又看了看孔捷那張堆滿笑容的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