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第一兵工廠,大操場。
一面巨大的橫幅被兩根竹竿挑起,上面用濃墨寫著八個大字:
【第一屆技術大比武】
鑼鼓敲出了衝鋒號的節奏。
李雲龍穿著那件領口磨得發亮的灰布軍裝,站在主席台邊緣。
「都給老子聽好了!」
李雲龍手裡的馬鞭指向台下那一排實打實的獎品。
那裡沒有獎狀,沒有虛頭巴腦的榮譽證書。
一頭剛殺好的年豬,三百斤重,颳得白白淨淨,豬肉在冷風中泛著油脂的亮光;
五箱正宗的杏花村汾酒,封壇的紅紙還透著鮮亮;
最扎眼的是那輛剛剛修復的日軍九七式側三輪摩托車,烤漆鋥亮,能聞到排氣管里殘留的汽油味。
工人們的眼珠子都綠了。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光是看著那扇豬肉就讓人喉頭直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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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能解決技術難題,這豬肉就歸誰!誰能給老子省下特種鋼,這酒就歸誰!」
李雲龍一腳踩在摩托車的前輪上,
「誰要是能把廢料變寶貝,這輛摩托車,老子批條子,歸他個人騎三個月!」
台下立刻炸開了鍋。
比賽項目簡單粗暴:蒙眼組裝三八大蓋、廢料改裝槍托、車床極速切削。
人群角落裡,代號「穿山甲」的日軍特務王二麻子,壓低了滿是油污的鴨舌帽。
他的目光沒在豬肉上停留,而是盯著主席台後方那扇緊閉的鐵門——那裡是一號車間,兵工廠的心臟。
只有拿到「技術標兵」的身份,才能獲得進入核心區的通行證。
「鉗工組,報名!」
王二麻子舉起了手。
比賽開始。
這一輪的題目是:用廢棄的自來水管,手工銼出一根符合氣密性標準的槍管雛形。
這簡直是刁難。普通鉗工光是找平就要半天,更別提內膛的光潔度。
但王二麻子動了。
他從工具包里抽出一把極細的三角銼。
「滋——滋——」
聲音尖銳而規律。他手腕穩定,每一次推拉的行程、力度都完全一致。鐵屑簌簌落下。
十分鐘。
一根原本鏽跡斑斑的鍍鋅管,外壁被銼出了烤藍的金屬光澤,管口圓潤,遊標卡尺卡上去,公差幾乎為零。
「好!」
圍觀的老工人們忍不住喝彩。
就連一直板著臉的河北大學老教授也湊了過來,不住地點頭:
「這手穩,是童子功,三十年的老師傅也不過如此。」
王二麻子擦了一把額頭的汗,嘴角現出一絲冷笑。
他在滿洲的特務學校受訓三年,練的就是這手開鎖、破壞、改裝的絕活。
對付這種粗笨的活計,簡直是殺雞用牛刀。
主席台上。
李雲龍眯著眼,目光銳利地釘在王二麻子的手上。
「老趙,」李雲龍側過頭,聲音壓得極低,「你看那小子的手。」
趙剛舉起望遠鏡:「虎口老繭很厚,指節粗大,是個幹活的好手。」
「屁。」
李雲龍冷哼一聲,
「那是玩槍留下的繭子。鉗工的繭子在掌心和指腹,這小子的繭子在食指第二關節和虎口內側——那是長期扣扳機和握刺刀磨出來的。」
趙剛眼神一凜,手下意識摸向腰間的配槍:「要抓嗎?」
「抓啥?」
李雲龍臉上露出一絲壞笑,
「這種高級技工去哪找?現在車間裡全是剛招的學生蛋子,正缺帶頭的。送上門的苦力,不用白不用。」
比賽結束。
王二麻子毫無懸念地奪魁。
李雲龍親自走下台,手裡捧著一朵大紅花。
「好樣的!」李雲龍用力拍著王二麻子的肩膀,手勁大得差點把特務的肩胛骨拍碎,「咱們兵工廠就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王二麻子忍著痛,裝出一副憨厚的笑容:「謝團長,那豬肉……」
「肉先存著!」
李雲龍大手一揮,
「既然是標兵,就要擔重任!豬肉算什麼?老子給你個光榮的任務!」
他轉身指著操場角落裡堆積如山、歷次戰鬥中繳獲的破損槍枝,足有上千支,有的炸膛,有的缺件,鏽成一團。
「任命王二麻子為突擊維修組組長!」
李雲龍宣布道,
「這堆破爛,限你三天之內修好!修不完,不許睡覺!這是組織對你的考驗,也是給你那半扇豬肉的投名狀!」
王二麻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這是要把人當牲口使?
「怎麼?有困難?」李雲龍臉一沉。
「沒……沒有!保證完成任務!」王二麻子咬著牙敬禮。為了進入核心區,他必須忍。
「好!和尚!」
「有!」魏大勇抱著半個啃了一半的醬豬蹄,滿嘴流油地走了過來。
「你帶著特戰隊,給我24小時保護咱們的標兵。」
李雲龍特意加重了「保護」兩個字,
「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或者是讓他偷懶……不,讓他累著了,老子拿你是問!」
……
維修車間裡燈火通明。
魏大勇搬了張椅子坐在門口,手裡擦拭著駁殼槍,
「快點!磨蹭啥呢!」
魏大勇啃了一口豬蹄,指了指旁邊的一堆槍栓,
「天亮前這五十支要是拼不上,早飯就別吃了。」
王二麻子一邊在心裡把李雲龍的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一邊不得不施展畢生所學,把那些報廢的零件重新打磨、拼裝。
一支支原本報廢的三八大蓋、漢陽造,在他手裡奇蹟般地復活,拉栓的聲音清脆悅耳。
「我是來搞破壞的……」
王二麻子在心裡哀嚎,眼淚混著機油流進嘴裡,
「怎麼成生產主力了?」
第三天深夜。
保定北門外。
幾道刺眼的車燈亮起。孔捷的車隊到了。
幾十輛卡車裹著厚厚的帆布,停在了一號原料庫門口。
沒有喧譁,只有沉悶的搬運聲。
「小心點!輕放!」
孔捷跳下車,雖然穿著便裝,但那一身的海腥味和硝煙味蓋都蓋不住。
箱子被撬開。
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臭味瞬間散開。那是兩百噸未經處理的天然煙片膠,因為長期受潮,表面發黑髮黏。
「教授!教授!」李雲龍衝著車間喊。
老教授披著大衣跑出來,看到那一箱箱黑乎乎的東西,激動得整個人撲了上去,也不嫌髒,抱著一塊膠片猛吸了一口。
「好東西!好東西啊!」
老教授的聲音都在顫抖,
「這是馬來西亞的頂級貨!雖然表面氧化了,但裡面還是活的!硫化!馬上硫化!只要加上硫磺和炭黑,坦克的鞋底有著落了!」
「開工!」李雲龍低吼一聲,「全廠一級保密,連夜生產!」
化工組立刻投入了戰鬥。早已準備好的硫化罐開始預熱,蒸汽管道發出嘶嘶的響聲。
此時。
正在維修車間「坐牢」的王二麻子,捂著肚子舉起了手。
「長官……我想上茅房。」
魏大勇瞥了他一眼,把槍插回腰間:「懶驢上磨屎尿多。只有五分鐘。」
王二麻子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跑向廁所。
路過原料庫的時候,那股刺鼻的酸臭味鑽進了他的鼻子。
他偷偷溜到窗邊,透過滿是灰塵的玻璃往裡看。
黑燈瞎火,看不真切。
只看見工人們正把一坨坨黑乎乎、散發著餿味的東西往大鍋爐里倒。還有人往裡面加白色的粉末(硫磺)。
「這是……」
王二麻子腦子裡靈光一閃。
結合之前他在廠里聽到的「伙食翻倍」、「解決大問題」的傳言,再加上這股酸味。
「發霉的黑面!」
王二麻子自以為看透了真相。八路軍斷糧了!這是把發霉變質的黑豆面或者是不知道什麼爛糧食煮了給人吃!
「支那軍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竟然開始食用霉變飼料!」
王二麻子心臟狂跳。這是絕密情報!
他衝進廁所,從鞋底摳出一截鉛筆頭,飛快地在煙盒錫紙上寫下:
【急電:目睹八路軍連夜加工大量黑色霉變團塊,氣味酸腐,疑似變質軍糧。其後勤已崩潰,正以腐食充飢。】
寫完,他熟練地將錫紙揉成一個小團,塞進了廁所牆角那塊鬆動的青磚縫隙里——那是特務網的死信箱。
十分鐘後。
保定城內某處。
賈栩戴著手套,用鑷子從磚縫裡夾出了那個紙團。
他展開看了看,忍不住笑出了聲,笑得肩膀都在抖。
「團長,這特務……太敬業了。」
賈栩把紙條遞給李雲龍。
李雲龍看了一眼,也樂了:
「這小子,把咱兩百噸橡膠當成發黴黑面了?這想像力,不去寫戲本可惜了。」
「要截斷嗎?」賈栩問。
「截個屁!」
李雲龍把紙條扔回桌上,
「讓他傳!必須傳!鬼子要是知道咱們吃發黴黑面,岡村寧次那個老鬼子今晚睡覺都能笑醒。他一放鬆,咱們的機會就來了。」
「另外,」李雲龍指了指紙條,「
給這個穿山甲記一功。等會讓炊事班給他加個雞腿,畢竟是咱們的技術標兵,得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
黎明時分。
保定兵工廠內,第一批硫化橡膠密封圈還帶著餘溫,被送到了總裝車間。
那些因為缺少密封件而趴窩的日產卡車、以及履帶板光禿禿的坦克,開始進行最後的組裝。
技工們手腳麻利地拆下漏油的舊墊圈,換上這些黑得發亮的新橡膠。
緊固螺絲,加注機油。
「試車!」
隨著一聲令下。
「轟——隆——」
數十台引擎同時轟鳴。
這一次,沒有那種氣門漏氣的「嗤嗤」聲,也沒有機油滴落的焦臭味。
聲音沉悶、有力。
李雲龍站在車間門口,感受著腳下地面的震動,深吸了一口混合著橡膠和廢氣味道的空氣。
而在角落裡,特務「穿山甲」正一邊啃著李雲龍賞的雞腿,一邊看著那些轟鳴的機器,眼神迷茫。
「吃發黴黑面……還能有這勁頭?」
他打了個飽嗝,又低下頭,繼續銼那一堆永遠銼不完的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