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岸,丁偉的腳邊,兩個被捆得結結實實的日軍海軍少尉,正跪在滿是碎石的灘涂上。
左邊那個叫吉田,右邊那個叫坂本。
兩人身上都穿著濕透的白色內襯,凍得嘴唇發紫,牙齒打架的聲音在夜裡清晰可聞。
「這玩意兒,誰會開?」
丁偉的聲音不帶溫度。
吉田哆嗦了一下,抬頭看向那艘黑乎乎的潛艇,眼裡全是恐懼。
他是正規海軍兵學校出來的,知道這種特攻潛艇就是「鐵棺材」,進去了就沒打算讓人活著出來。
「長……長官……」
吉田結結巴巴地用蹩腳的中文說道,
「這……這是甲標的,作業系統非常復……複雜。
「需要……需要在吳港基地培訓半年……而且沒有海圖……」
「半年?」
丁偉冷笑一聲。
沒有任何廢話,抬手就是一槍。
砰!
子彈打斷了吉田腳邊的一根系留纜繩。
那根拇指粗的麻繩崩斷,抽在吉田的臉上,留下一道血痕。
「我沒時間聽你講海軍教程,我只給十分鐘。」
丁偉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錶。
「十分鐘後,如果這鐵王八動不起來,我就把你塞進魚雷發射管,把你當魚雷射出去給大部隊探路。」
吉田嚇得整個人癱軟在地,褲襠瞬間濕了一片。
「別!別殺我!我真的不行!這是特種艇!」
「我能開!!」
旁邊那個一直沒吭聲、看起來有些瘦弱的少尉坂本突然尖叫起來。
他拼命把腦袋在碎石地上磕得砰砰響:
「我是吳海軍工廠的試駕員!這艘艇的電機調試是我做的!我能開!別殺我!」
丁偉的目光移向坂本,眼神銳利。
「很好。」
丁偉收起槍,指了指坂本。
「把它開動。敢耍花樣,你全家都得進魚雷管。」
旁邊的孔捷早已按捺不住,一把揪起坂本的後領,把他往潛艇艙口拖。
兩個水性最好的「浪裏白條」戰士緊隨其後,手裡攥著防水油布包裹的短刀。
孔捷經過吉田身邊時,拔出匕首就要往吉田脖子上抹:「老丁,這個沒用的留著也是浪費糧食,宰了祭旗。」
「慢著。」
丁偉抬手攔住。
「留著。這玩意兒是精細機械,萬一那個坂本死在裡面,或者故意把艇弄壞了,這個就是備用零件。捆結實了,扔卡車上。」
江面上,霧氣開始瀰漫。
坂本被粗暴地塞進了那個狹窄幽閉的駕駛艙。
艙內的屍臭味雖然經過清洗,但依然頑固地吸附在每一根管線和儀錶盤上。
那是死亡發酵的味道。
孔捷硬擠了進去。
一米八的壯漢,在這個狹窄空間裡連腰都直不起來。
剩下的空間,只夠那兩名水鬼勉強蜷縮在後艙。
哐當!
艙蓋被從外面重重扣死。
最後一絲江風被隔絕,艙內瞬間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靜,只有電機啟動前的電流聲。
孔捷也不廢話。
從腰間拔出那把磨得鋒利的匕首,刀尖頂在坂本的後腰眼上。
冰冷的刀鋒刺破了那一層薄薄的襯衣,貼在皮膚上。
「小鬼子,聽好了。」
孔捷的聲音在狹窄的鐵殼子裡嗡嗡作響,帶著一股悍匪的戾氣。
「老子不懂這些儀表,但我懂人心。這鐵棺材板現在就是咱倆的合葬墓。你要是想死,老子這一刀下去,先捅穿你的腰子,讓你看著自己的腸子流出來再死。」
坂本渾身劇烈顫抖。
冷汗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
他顫抖著手,按照記憶中的流程,依次撥動頭頂密密麻麻的開關。
滋滋——嗡——
一陣低沉的電機嗡鳴聲響起。
儀錶盤上,原本靜止的指針突然跳動,紅色的警告燈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電流聲越來越大,整個艇身開始微微顫抖。
岸上。
廖文克舉著望遠鏡,看著那艘黑色的潛艇緩緩滑入水中,僅僅露出一個指揮塔。
他手心裡全是汗,忍不住轉頭問丁偉:「老丁,這玩意兒靠譜嗎?孔團長雖然水性好,但這可是潛艇……別真在江底出不來了。」
丁偉站在岸邊,背著手。
江風吹得他的大衣獵獵作響。
他沒有看潛艇,而是盯著手錶。
「那船上的雷達組件,比這艘艇,比老孔的命,甚至比我的命都值錢。」
丁偉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決。
「那是咱們以後防空的眼睛。為了這雙眼睛,哪怕是用人命去填,也得填出一條路來。賭一把。」
「注水!」
艙內,坂本帶著哭腔喊了一句日語,隨後拉下了注水閥。
咕嚕嚕——
沉悶的水聲在鐵殼外響起。
孔捷透過那塊巴掌大的防彈玻璃視窗,看到渾濁的江水迅速漫了上來,瞬間吞噬了最後一點光亮。
黑暗降臨。
只有儀錶盤發出的慘綠色螢光,照亮了坂本那張扭曲變形的臉。
隨著潛艇下潛,艙內的氣壓開始升高。
耳膜脹痛難忍,空氣變得渾濁而濕熱。
坂本緊緊抓著水平舵的操作杆,指節發白。
潛艇在水下晃動了幾下,終於改平,懸停在江面下五米的深度。
孔捷看不懂那些複雜的液壓表和深度計,但他的一雙眼睛盯著坂本的脖頸大動脈。
那裡,脈搏跳動得極快。
「往哪開?」
孔捷低吼道。
坂本沒有說話,只是顫抖著指了指聲吶兵的位置。
後艙的一名「浪裏白條」戰士戴著從日軍屍體上扒下來的聽音耳機。
雖然他不懂聲吶原理,但他能聽到聲音。
「團長……有動靜。」
「這耳機里……全是咔噠、咔噠的聲音,就像……就像無數隻懷表在走。」
坂本聽到這話,臉色瞬間慘白。
他發瘋似地揮舞著雙手,做出一個交叉的手勢,嘴裡語無倫次地喊著:
「不行!過不去!那是磁性水雷的自導裝置!密度超標了!前面是死路!進去就會炸!」
孔捷一把揪住坂本的頭髮。
將his臉按在冰冷的儀錶盤上,刀尖下壓,刺破了皮膚,鮮血滲了出來。
「沒有死路!」
孔捷通過簡易傳聲筒,對著前面吼道,「過不去就給老子撞過去!老子命硬,閻王爺不敢收!開主動聲吶!」
坂本疼得眼淚鼻涕橫流,被迫打開了主動聲吶開關。
萍——
一聲清脆的聲波脈衝發射出去。
在這渾濁的江底,聲波遇到障礙物後折射回來。
雖然這艘微型潛艇的聲吶很簡陋,但在聲吶屏幕上,依然勾勒出了一幅令人頭皮發麻的畫面。
前方狹窄的航道中,密密麻麻全是亮點。
那些懸浮在水中的磁性水雷,橫鎖大江。
這艘潛艇,此刻正探入雷區。
岸上。
通訊兵手裡的步話機突然亮起了紅燈。
一陣雜亂的電流聲後,傳來了孔捷斷斷續續的吼聲:
「……已入水……正如海圖所示……那是鐵索橫江……我們在前面趟……讓船隊……跟著我們的屁股後面走……」
丁偉深吸一口氣。
猛地轉身,對著身後那些滿載物資和雷達組件的船隊下令:
「起錨!」
「所有船隻,關閉燈光!只許看前船的尾跡!跟著潛艇的航向,給我盲跟!誰要是掉隊,就自己跳江!」
船隊最前方,一名跑了四十年長江的老船長,手心裡全是冷汗。
他緊緊抓著舵輪,看著前方漆黑一片的江面。
那裡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偶爾翻湧上來的一個氣泡。
他只能信那個鐵王八。
把全船人的命,都交給了水底下的那個瘋子。
水下。
潛艇在雷區中小心翼翼地穿行。
時間過得異常緩慢。
突然,坂本的手猛地伸向頭頂的一個紅色閥門——那是緊急上浮閥。
他在極度的恐懼下崩潰了。
想要浮出水面透氣,哪怕被俘虜也好過在這裡被炸成碎片。
砰!
一聲悶響。
孔捷早就盯著他的動作,一拳狠狠砸在坂本的手背上。
這一下用力極猛,直接把坂本的手骨砸裂了。
「啊——!」
坂本發出悽厲的慘叫。
「想上去透氣?」
孔捷面目猙獰,「把雷排完了再說!現在上去,正好撞在船底上,想拉著老子一起死?」
「那是磁性雷!!」
坂本捂著斷手,絕望地哭喊,「潛艇是鋼做的!離得太近會引爆它的!我們會死的!」
「那就開快點!」
孔捷一把抓住操縱杆,強行推到底。
「讓它炸在屁股後面!只要跑得比衝擊波快,閻王爺就追不上!」
電機發出不堪重負的嘯叫聲。
潛艇猛地加速。
尾部的螺旋槳攪動起江底淤積千年的淤泥,捲起一條渾濁的黑色尾流。
就在潛艇掠過的一瞬間。
一枚懸浮在江底淤泥中的磁性水雷,感應到了上方巨大的金屬磁場變化。
咔噠。
引信解鎖。
水雷脫離了錨鏈,緩緩上浮,追著潛艇的尾流而去。
三秒後。
轟!!!
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在江底炸開。
水雷在潛艇尾後五十米處爆炸。
巨大的衝擊波在水中傳播速度極快,瞬間追上了潛艇。
整艘潛艇猛地一震,艇身發出金屬扭曲聲。
啪!啪!
艙內所有的燈泡在一瞬間全部炸裂。
狹窄的艙室瞬間陷入絕對的黑暗。
玻璃碎片飛濺,劃破了孔捷的臉頰。
坂本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只有儀錶盤上那幾個殘留的夜光指針,在黑暗中瘋狂亂跳。
「閉嘴!」
孔捷在黑暗中怒吼,聲音蓋過了耳鳴聲。
他一把揪住坂本的衣領,憑著感覺將匕首抵在對方的喉結上:
「沒死就繼續開!沒聽到水聲嗎?沒漏水就是還沒死!」
「給老子趟出一條血路!!」